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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后来 从此,天是 ...

  •   大三的尾巴,初夏的气息已裹着盛夏的炽热。李见川所在的班级组织了一次毕业前的班游,目的地是邻市一个以碧海银沙闻名的海湾。自愿报名的通知在群里炸开锅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聊天文字发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

      “诶,你们去么?”舍友的声音从隔壁上铺传来,带着被窝里闷出来的慵懒。

      “海边有啥好去的。”另一位舍友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去呗,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去吧,这是最后的毕业游了。”

      “对呀,咱们宿舍四个一起去呗,毕业前的宿舍团建。”

      “见川,去不去?”

      他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海,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那口早已平静的深井,激起的涟漪不大,但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个画面——碧蓝的、一望无际的海,紫色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

      “额,我考虑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看了很久。灯管的两端已经发黑了,用了三年,光线没有以前亮了,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有一种昏黄的、旧照片似的质感。

      最终还是敲下了报名的信息。

      虽然他身处在沿海省份,但从小在山区长大的他从未去看过海。那些关于海的想象,都来自课本里的文字、电视里的画面,和她嘴里轻声说出的那句“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特别是高考结束以后,他内心始终不愿意去面对大海。或许,是大海会刺痛他记忆深处某个尚未结痂的角落——那个角落还藏着一个人,一句话,一个没有实现的承诺。

      出发那天,阳光刺眼。

      大巴车引擎轰鸣,车厢里塞满了青春的喧闹、零食袋的窸窣和手机游戏的音效。有人在后排打牌,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有人举着手机拍窗外的风景,镜头晃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些面孔上写着兴奋和期待。

      李见川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塞着,隔绝了大半的嘈杂。他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绿树、行人,都像被拉长的模糊色块,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来不及看清就消失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屏幕漆黑,映不出他眼底的沉寂。

      车厢里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看得见那些笑闹的嘴脸,听得到那些高分贝的音浪,但那些东西进不到他心里。偶尔有相熟的同学隔着过道喊他名字,邀请他一起打游戏,他扯出一个应景的微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是控制的,眼睛眯起来的程度是控制的——简短地用“晕车”的借口拒绝,便又缩回自己的壳里。那个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蜷在里面。不透光,不透风,也没有声音。
      他习惯了这种疏离。
      李见川看着窗外不断飞速倒退的景色,伴随着耳机中传来王靖雯《忘了没有》的歌声慢慢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不快乐,只剩我独自承受,回想过我牵着你的手,不知有多久已没在停留,你到底忘了没有忘了没有忘了没有,我和你一起承诺每一个梦......"
      大一的时候,他还试着和苏晴保持联系。每个星期总有三天会找她聊天,话题不痛不痒——今天吃了什么,课多不多。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次对话的节奏和长度,不敢太久,怕她觉得烦;不敢太短,怕她觉得敷衍。

      直到那次,他在苏晴的留言墙上看到一位男生的留言——

      “你答应过我晚上不会再熬夜,但因为我又让你一次彻夜难眠,以后我们都好好的好么?”

      以及下面苏晴回复的那个字——“好”。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最后那根他还攥在手里的、早就应该放开的执念。他终于明白,停留在原地的只是他自己。时间一直在往前走,只是他赖在原地不肯走。她早就走了,走得远远的,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生活。而他还在原地,抱着那些过了期的承诺,像抱着一个已经漏光了气的、瘪掉的气球,不肯撒手。

      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和死了一样消失在对方的世界里。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在联系人中,把苏晴的电话、微信和QQ,一个一个地,删除了。从通讯录里消失,从聊天列表里消失,从这个世界里消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好像那些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人散了,什么痕迹都不该留下。

      所有放不下的过去,都交给时间吧。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它会帮你把那些伤口缝合。只是偶尔想起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个伤口还在那里没有愈合,只是习惯了。

      两个半小时后,一座气势恢宏的跨海大桥闯入视野。

      钢铁巨兽横卧在碧波之上,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像一把把竖琴的琴弦,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跳跃,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落在蓝色的绸缎上,铺了满满一层。

      “哇——”

      车厢里响起一片惊叹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有人在喊“好漂亮”,有人在喊“快看快看”,有人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压扁了,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那些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嘈杂的,兴奋的,带着一种真实的、不掺假的喜悦。

      李见川也摘下了耳机。那片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的、他从未见过的蓝——攫住了他的目光,让他再也无法把视线移开。

      海,这就是你说的那片海么?

      又过了一个小时,大巴终于抵达目的地。车门打开的瞬间,同学们像被放出笼子的鸟,欢呼着、雀跃着,冲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海洋。海风裹挟着浓烈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特有的、黏稠的热气。

      沙滩上游人如织。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遮阳伞像一朵朵巨大的、从沙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密密匝匝地插在沙滩上,遮出一片片圆形的、彩色的阴影。伞下面躺着人,坐着人,趴着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抹防晒霜。小孩在追着浪跑,被水打湿了裤子也不怕,咯咯地笑着,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李见川随着人流下车。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那种感觉很不真实。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让他无不敢走快。

      他站在沙滩的边缘,望着眼前这片一望无际的浩瀚大海,叹了口气。

      “嘿,见川!发什么呆?”一位舍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得像在喊口令,“走了,先去放行李!”

      那一下拍得不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从那些遥远的思绪里被拽了回来。

      酒店在沙滩边上,大厅里冷气十足,和外面闷热的海风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头扎进了冰窖,皮肤上的汗快速蒸发,留下一层凉凉的、干干的感觉。冷气吹在脸上,驱散了海风的粘腻,也驱散了脑袋里那些混沌的、纠缠不清的念头。

      办理入住时,他有些心不在焉。服务员问他“身份证带了吗”,他愣了几秒才从口袋里掏出来。他的目光掠过落地窗外那片刺目的蓝——海就在那里,隔着玻璃,安静地蓝着,像一幅巨大的、被装裱起来的油画。

      房间在十六楼。推开门的那一刻,咸湿的海风立刻从敞开的阳台门涌了进来,带着楼下沙滩的喧嚣和海洋特有的广阔气息。客厅的沙发正对着无遮挡的海景。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视野开阔得不像真的。洁白的沙滩像一条柔软的缎带,从脚下延伸出去,弯弯的,弧线优美,像谁用画笔在海与陆之间画了一道温柔的界线。更远处,是那片他曾无数次在想象中描绘、又在现实中刻意躲避的浩瀚大海。

      “哇!这视野绝了!”舍友们兴奋得像个孩子,冲到阳台拍照。有人举着手机拍全景,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喂——”,回声被海风吹散了,没有回应。

      “赶紧收拾,饿死了,下去觅食!”

      “对,搞点海鲜!”

      “我要吃生蚝!”

      “我要吃皮皮虾!”

      李见川没有立刻加入他们的讨论。他把包放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走到阳台边,手扶着微凉的栏杆。栏杆是不锈钢的,被海风吹得有些凉意,那种凉透过掌心传上来,让人清醒了一些。

      湿润的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那些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又落下,像一面小小的、不知疲倦的旗。楼下沙滩上,五颜六色的泳衣、追逐嬉闹的孩子、依偎着散步的情侣……构成了一幅鲜活热闹的夏日图景。有人在堆沙堡,有人在打沙滩排球,有人在海里冲着浪。

      “我终于到了你说的这片海。”

      他对着风,无声地低语。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几个字只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被咽回去了。仿佛害怕被这片海听见,怕它听见之后,问他一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释怀,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他来了,跨越了心理的障碍,站在了这片苏晴两年前就已抵达、并宣告新生的地方。可这里早已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也没有属于他的位置。他来,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个迟到且无人在意的仪式。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知道他会来,没有人在乎他来了。

      “大家搞好了么?搞好就去吃饭咯!”舍友的催促声将他拉回现实。

      “好了。”李见川收回目光,转身应道。声音平稳,表情平静。

      午餐是在海边一家热闹的海鲜大排档。红色的塑料椅子,白色的塑料桌子,桌面铺着一次性桌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头顶的遮阳棚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巨大生物。冰镇的啤酒,鲜甜的海味,同学们的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嘈杂而温暖。

      李见川坐在靠里的位置,和舍友们挨着。他被拉着碰了好几次杯,啤酒一杯接一杯地被咽下去,喉咙里一直保持着那种冰凉的、带点苦涩的味道。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片无垠的蓝色。大海的咸腥味比面前这些食物的香气,更能搅动他的神经。

      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舍友们兴致勃勃地要去玩摩托艇和香蕉船,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眼睛亮。有人已经换上泳衣,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在阳光下晃眼。

      “见川,走啊!一起玩!”舍友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热切的邀请。

      “我有点晕船,你们去吧。”李见川婉拒了。

      “那你在沙滩上等我们?或者找个地方坐坐?”

      “我去那边礁石走走。”李见川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相对人少的礁石区。那片礁石在沙滩的尽头,黑色的,嶙峋的,像一只只伏在沙滩上休息的、沉默的巨兽。周围人少,安静,离那些喧闹远一些。

      他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脚下是细软温热的沙子,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海浪一次次地漫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在他的脚背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白色的泡沫。那些泡沫很快就破了,消失了。

      他走得很慢,像梦里的那种慢动作,用了很大的力气,只移动了一点点距离。

      走到礁石区,喧嚣被海浪声取代了。那些人的声音、音乐的声音、摩托艇引擎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他现在只能听见海浪——哗,哗,哗——有节奏的,永不停歇的,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的低吟。

      他找了块平整干燥的大礁石坐下。礁石的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小的孔洞,是被海水腐蚀了的痕迹。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热温热的,像一个还在缓慢散热的、巨大的暖炉。

      李见川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嚓——”

      火苗窜起,他叼着烟凑过去,烟头被点燃了。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熟悉的、略带麻痹的安抚感。

      他眯着眼,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阳光太盛,海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巨大的、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在反射着太阳的光。看久了,眼睛会疼。他的目光朝着沙滩边转移。

      就在这时。

      视野边缘,一抹跳动的紫色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帘。

      离他几十米远,靠近海浪冲刷的湿润沙滩上,一个穿着紫色碎花吊带长裙的女生,正和一个穿着清爽白色T恤、沙滩裤的男生追逐嬉闹。女生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飞扬,遮住了半边脸,但她没有去拨。她在笑,笑得很开心。

      男生笑着追上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女生惊呼了一声,随即又紧紧地搂住了男生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男生的白色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脊背。他抱着她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紫色。那裙摆的弧度。那阳光下肆无忌惮的快乐笑容。

      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李见川刻意维持了三年的平静。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胸腔。血液轰然涌上头顶,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海浪沉闷的咆哮。

      是她吗?

      那个女生比苏晴矮一些,头发比苏晴短一些,不是她。只是一个巧合,一个残忍的、精准复刻了噩梦的巧合。

      但是,视觉带来的冲击是如此直接而猛烈。

      三年前苏晴朋友圈里那张在海边穿着紫裙、笑得毫无阴霾的照片,与眼前这个沐浴在爱意和阳光中的紫裙身影,在这一刻诡异地、血淋淋地重叠在了一起。那笑容里的纯粹快乐,那种彻底放下、奔向新生的自由感,一模一样。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的狼狈和不合时宜的感伤——你看,她们都找到了幸福。你呢?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当众羞辱般的难堪,瞬间攫住了他。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烟雾从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模糊了视线。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咳得太凶了。但他分不清那些泪到底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抹紫色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心底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那个角落他藏了很久,用三年的沉默和距离把它封起来,用“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和死了一样”这句话把它埋葬。他以为它已经死了,已经腐烂了,已经和他的青春一起被埋进了土里。可是此刻,那一抹紫色像一把铲子,狠狠地插进了那堆土里,把它翻了出来。它没有死。它还在那里,鲜活的,血淋淋的,跳动的。它只是被埋了,从来没有死过。

      夕阳的金辉斜斜地铺洒在温热的沙滩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暖融的、近乎不真实的柔光。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轻轻地盖在所有的东西上面。沙滩是金色的,海浪是金色的,那些奔跑的、笑着的人也是金色的。

      就在这片晃眼的金色里,那抹跳动的紫色——那件碎花吊带长裙——和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像两道鲜明却和谐的色彩,紧紧依偎着,沿着湿润的海岸线,朝着波光粼粼的落日方向,一步一步地远去。他们走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片风景,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这段时光拉得更长一些。女生的长发被海风撩起,有几缕缠绕在男生白色的肩头。她微微侧仰着头,似乎在对他低语着什么,脸上漾开的笑容即使在逆光中也清晰可见,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沉浸在当下幸福里的纯粹光彩。那个男生的手自然地环着她的腰,或是被她亲昵地挽着臂弯。两人的步伐默契而轻快。他们的背影融在金色的光晕里,轮廓逐渐变得模糊,越来越小。

      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沙滩,一遍遍冲刷着他们留下的脚印,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那些声音在李见川听来,却像是某种无情的宣告——宣告着那些曾深深烙印在他心里的痕迹,正如同沙滩上的脚印一样,被这名为“时间”的海浪,缓慢而彻底地抹去。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直到那抹刺目的紫色和那片纯净的白色,终于化作了海天交界处两个微不可察的点,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李见川感到心脏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随即无声地绷断了。那根线很细,它一头曾牢牢系在他心头最柔软、最沉甸的地方,另一头原本飘摇地牵系着某个模糊而执着的念想——那个念想叫“万一呢”。万一她还会回来呢?万一她只是还没想好呢?

      此刻,随着那对背影的彻底消融,这根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地、却又无比决绝地抽走了。

      喧闹的海滩边缘,人群的嬉笑声被海风揉碎,飘散在渐沉的暮色里。

      李见川独自蹲在湿润的沙滩上,远离了篝火的明灭和烧烤的烟火气。细沙带着海水的凉意,渗入他指尖的缝隙。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无人见证的、迟来的仪式。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人在意他要做什么。但他做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灌注了沉淀了七年的重量。

      他的手指代替了笔,深深陷入那片被海水浸透、颜色深沉的沙地。指尖划过的地方,沙粒被推开,留下清晰的凹痕。

      沙粒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的指尖,带着海洋的微咸和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真实感。每一个字的成型,都像在剥开一层早已结痂却又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那些深埋的悸动——第一次牵她的手时掌心的汗,第一次听她说“好”时脑子里炸开的烟花,第一次在水库堤坝上吻她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心跳。那些心碎的等待——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了无数个夜晚,在手机屏幕前盯着那个永远不会亮起的头像,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把那些聊天记录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到尾。

      所有这一切,都被他具象化在这片无垠的沙滩上——“海是倒过来的天。”

      这七个字,不再是少年时躺在操场草坪上仰望苍穹时的浪漫遐想。那时候,他以为“海是倒过来的天”是一句很美的话,可以在作文里用,可以在情书里写,可以在某个黄昏对着她说出来,然后看她露出那种好看的笑容。

      此刻,它们是他心路历程的最终注脚。是那场漫长而无望的羁绊最精炼的概括。是横亘在他与苏晴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最形象的象征。天在海的上面,海在天的下面。它们看起来那么近,近到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实际上那么远,远到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海风卷起李见川额前的碎发,他长久地凝视着这行字。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那个在走廊尽头等待的少年,那个在深夜里写日记的少年,那个在水库堤坝上背着她、以为可以和她走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仿佛在与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告别——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生,那个在他生日那天红着脸跑来送他礼物的女生,那个在石凳上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的女生。
      仿佛在与这整整七年的时光告别——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懵懂到成熟。

      一场无声的、彻底的告别。

      不知在礁石上坐了多久,直到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攥在手心里,用力地捏了几下,捏成一个扁扁的、皱巴巴的团。

      舍友们玩得很尽兴,找到他时,满脸都是被海风吹过和被阳光晒过的红光。

      “见川,发什么呆呢?走,回去冲个澡,晚上班委安排了烧烤!”舍友们一起走过来。

      “好。”李见川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沙滩。《海是倒过来的天》那几个字,早已经被海浪冲刷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沙滩,抹平一切痕迹。

      傍晚的海边,炭火已经架起来了。烧烤架的铁网被烧得通红,肉串放上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油花四溅,烟雾升腾。那烟雾里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浓烈的,诱人的,把同学们的食欲和热情都勾了起来。有人在翻串,有人在刷酱,有人在喊“好了没好了没”,有人在说“别急别急再等一会儿”。冰凉的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碰撞之后,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口晃了晃,溢出来一点,顺着瓶身往下流。

      班长拿出了便携音箱,蓝色的小方块,声音不小。他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低头在上面戳了几下,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好像在选择什么。

      一阵轻快的前奏响起。随即是一个清澈干净的男声,
      “不期而遇是你给我的快乐......距离逐渐远去,所有努力全都是多余,带着遗憾和留恋吧,在各自世界里,或许要错过你才是最后结局......”
      李见川拿着啤酒瓶的手猛地一僵。

      冰凉的液体顺着瓶身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滴在他的裤子上,他浑然不觉。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音响的方向。歌词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白天刚刚被撕裂的伤口。不是胡乱地扎,而是每一针都扎在最准确的位置上——那些他以为已经缝合了的、其实只是被盖住了的伤口。
      “或许要错过你才是最后结局,当做是场游戏,我们的爱落幕了,形同陌路了不再熟悉了......”
      他听着那首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仿佛又看到了礁石边那抹刺眼的紫色。他以为他已经消化了那个画面,以为他已经把它放进了“可以接受”的那个抽屉里。但那些歌词把它重新翻了出来,摊开在阳光下,让他再看一遍。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烧起一小片凉飕飕的火。那个火不热,但它在那里,烧着,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缩。

      周围的笑脸、碰杯声、烤肉的香气,都变得很远。他坐在他们中间,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打不破的玻璃罩。他看得见他们的嘴巴在动,听得见他们在笑,但那些东西传不到他这里。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周围的画面还在播放,他却停在某一个帧上,怎么也过不去。

      所有隐秘的、不合时宜的伤痛,在这应景的歌声中被无情地放大。

      他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那片喧嚣。不是真的想去洗手间,是需要一个没有人的、不会被看见的、可以让他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正常”模式的地方。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没有人。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到他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滚烫变成了冰凉,皮肤在收缩,毛孔在闭合。水珠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一台用了太久的机器、零件已经开始松动、但还在勉强运转的那种疲惫。整个人的颜色都是浅的——浅的嘴唇,浅的眼眶,浅的影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想看。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洗手间里显得有些刺眼,像黑暗中被突然点燃的一根火柴。他眯了眯眼,等瞳孔适应了那道白光。然后,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点开了朋友圈。

      不是想看。是需要确认什么。需要把那个早就知道的答案再读一遍,读到它不再疼为止。

      他看到了林欣今天发的朋友圈。

      “我最好的闺蜜永远幸福呀。”

      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苏晴依偎在一个高大阳光的男生身边。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T恤,笑容爽朗,像六月的阳光。他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的肩膀,五指微微张开,落在她肩头的那一瞬间被定格在照片里。苏晴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发尾微卷,脸上是恬静而幸福的笑容。、

      背景是他们大学校园里开满紫藤萝的长廊。那些紫藤萝一穗一穗地垂下来,密密匝匝的,紫色的,像一串串小小的、安静的铃铛。阳光透过花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整张照片透着一种岁月静好、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照片下方,是共同好友们密密麻麻的评论和点赞:

      萝卜:“哇哦!甜度超标了!999999!”

      某高中同学A:“天造地设的一对!晴晴子要幸福啊!”

      某高中同学B:“这狗粮我干了!”

      邓涛:“恭喜恭喜!终于官宣了!哈哈哈哈!”

      李维:“(点赞)”

      照片里苏晴的笑容,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温润平和。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宿、心有所属的安然。

      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那个曾经和他分享无数秘密、牵动他所有心绪的女孩,此刻正对着另一个人,露出这样毫无保留的幸福笑容。

      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释然在李见川内心涌起。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输给了时间,输给了苏晴的勇气和选择,也输给了自己固执的沉溺。他所谓的等待、遗憾和放不下,在苏晴如此清晰、如此幸福的新生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时宜,如此……自作多情。
      他猛地关掉手机屏幕,仿佛那光亮会灼伤他最后的自尊。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舍友身边,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咬了一大口。表皮酥脆,里面嫩滑,孜然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他嚼着,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哟,见川回来啦?没事吧?”舍友递过来一瓶新开的啤酒,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没事”李见川接过啤酒,和他碰了一下。“砰”的一声,清脆的。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只是酒液,还有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沉重过往。那些东西咽下去之后,在胃里待了几秒,然后被那股冰凉的气泡冲散了。

      返程的大巴在第二天清早启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海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灰蓝色的,朦朦胧胧的。还没有睡醒的同学们东倒西歪地陷入沉睡。车厢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梦呓般的呢喃。

      李见川依旧靠窗坐着,耳朵上塞着耳机。

      窗外,是沉入墨蓝的辽阔大海。清晨的光线还很弱,远处的海面与朦胧的天空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模糊了界限。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大巴再次行驶在那座跨海大桥上。桥很长,大巴匀速行驶在桥上。

      李见川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微凉的车窗玻璃。他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天放学后苏晴急匆匆拉着李见川去优秀作文展示墙看那篇《海是倒过来的天》,然后红着脸说这是为她俩写的。那天阳光很好,草坪很软,风很轻,他躺在那里,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一切都有可能。他伸出手,想触摸那片淡蓝色的、像玻璃一样透明的天,指尖够不到,他就把手掌翻过来,让天倒映在手心里。海是倒过来的天——他当时想,这句话真美。

      此刻,上午的阳光把夜的墨色洗去了,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澄澈的蓝。浅层的海域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和天空一样的湛蓝。它们在天际线处交融,浑然一体,却又壁垒分明。

      海天一色,却又相隔万里。

      他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描摹着那模糊不清的海天交界线。那根线很细,很淡,在远处微微弯曲着。他能看见它,却永远触摸不到它。

      李见川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看着那张一直保留着的照片:
      在那个山上的凉亭边,他站在后面双手搂着苏晴,下巴抵在苏晴肩膀上,苏晴也放松的把头靠在他肩膀。

      那时的阳光很暖。那时的风很轻。那时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需要删除这些照片。

      指尖悬停在“删除”键上。

      几秒的由于,然后手指轻触确认。

      旧影消散。

      然后,他切到朋友圈。

      编辑框空白。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像一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说的话很多,想说的字很少。指尖落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终于到了这片海,

      可谁还记得海是倒过来的天。

      七年的羁绊,再见,再也不见。”

      他从相册里挑了一张配图,是昨天黄昏时他在沙滩上刻下的那行字。那时夕阳正好,光线柔和,深色的沙地上,“海是倒过来的天”七个字清晰而深刻。

      发布。

      屏幕锁上,熄灭。那一点微微的光从屏幕边缘退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闭上眼睛。

      他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上,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处,几朵蓬松的白云,正被无形的风缓慢地、沉默地推远。

      大巴经过跨海大桥后,缓缓驾驶在弯曲的高速匝道上。

      方向盘在司机手里打着圈,车身随着弯道倾斜了一下,车轮划出一条清晰而坚定的轨迹。

      李见川看着窗外被阳光逐渐照亮的世界。白云被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礁石,拍打了千万年,还会再拍打千万年。

      这条行驶的轨迹,在他眼前,在无边的蓝色海洋和温柔的海风里,终于缓慢地、平稳地,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圆点。

      为这长达七年——从懵懂初识到炽热靠近,从心碎分离到漫长等待,再到此刻彻底释怀——的青春羁绊,画上了一个迟来却无比清晰的句号。
      从此,天是天,海是海。

      各自辽阔,各自安好。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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