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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梦与念 那辆银灰色 ...

  •   考场需提前封闭两天。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再踏进那间坐了一年的教室了。那扇门被贴上白色的封条,红色的印章盖在封条的交界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禁令。

      住宿的同学们无法前往教室,只能待在宿舍里复习。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放假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间巨大的自习室,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大声说笑打闹。所有人都窝在自己的床位,面前摊着翻了一遍又一遍的笔记、错题本、知识点归纳。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嘴角翕动着,像在念某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咒语;有人闭着眼睛,脑袋微微低垂,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默写那些已经刻进脑子里的关键词;有人双手捧着课本,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一页,但眼神是涣散的,显然已经看不进去了,只是机械地、徒劳地、不肯放弃地把那些字再读一遍。

      风扇呼呼地转着,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会让你觉得凉快,只会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黏的、不舒服的触感。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热,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一尊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只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打破这片沉重的寂静。

      高考前一晚。

      宿舍按时熄了灯,但没有人睡得着,一盏一盏台灯和往常那样亮起来。大家借着台灯的微光,争分夺秒地做着最后的复习,更多地是让睡不着的自己找点事情缓解焦虑。

      李见川靠在床头,枕头垫在腰后面,半躺着,手里捧着政治的知识点归纳。荧光笔把重点词句涂成了黄色、绿色、粉色,在白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目光从“矛盾的特殊性”移到“发展的前进性与曲折性”,从“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移到“价值判断与价值选择的社会历史性”。那些字他已经背了无数遍了,每一个概念、每一条原理、每一个方法论,他都能倒背如流,可他就是不放心,总觉得再看一遍、再背一遍,才能睡得着。

      他的眼睛在字行间游移,上下眼皮却越来越重。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不是不想睡,是身体已经很累了,脑子却不肯停下来。那些公式、年份、关键词在脑海里转着圈,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不知疲倦的飞蛾,围着那盏亮着的灯扑来扑去,扑棱棱地响。

      他把笔记本放下,关掉台灯,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让那些在眼眶里烧了一整天的酸涩慢慢退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朦胧中,他站在村里的那条小路上。

      那条路他走了十几年。小时候觉得它很宽,宽到可以和小伙伴并排骑着自行车,撒把都不怕摔;长大了才觉得它窄,窄到两辆车错车都要小心翼翼地靠边,后视镜几乎要擦着。农村的3.5米小路,水泥路面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路的两旁,野草茂密,长得快有膝盖高了,绿得发青,在风里摇摆着。

      他站在路口,看着村口那棵长满叶子的梧桐树。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巨大的绿伞,把夏日的烈光挡在外面,在树下投出一片圆形的、凉爽的阴影。树下的泥土被树根顶得有些凹凸不平,缝隙里堆着几片枯黄的、还没被扫走的落叶。

      那辆熟悉的银灰色的车就停在路边。

      车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好像停在这里好多天没人开过。挡风玻璃上也有,把玻璃的光泽遮住了,让他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车门开了。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外套,头发还是有些乱,像是明日怎么打理。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朝这边望过来。虽然隔着很远,远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五官,但他就是看清了。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组合成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孔。

      李见川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停了半拍。他的腿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几乎是踉跄着从远处跑过去,他跑得很快,生怕晚一秒,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他跑到那个人面前,停下来,喘着粗气,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爸,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和颤抖。

      父亲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梧桐树的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半边脸被光镀成金色,半边脸藏在暗处。他静静地看着李见川,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

      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轻轻地,摸了摸李见川的头。

      那只手的感觉很真实,手指从他的头顶划过头皮,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从额前往后,轻轻地捋下去,停在发尾,然后松手。那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小时候做错了事他摸头,考试考好了他摸头。每一次都是这样,从前往后,轻轻地。

      过了许久,父亲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说了很多话、说到嗓子都哑了。

      “小川,最近还好吗?”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所有的想念、所有压抑了一年多不敢哭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像一堵被水泡了很久的墙,终于撑不住了,轰的一声,塌了。它们堵在喉咙口,堵在鼻腔里,堵在眼眶后面,找不到出口,胀得他发疼。

      眼泪涌了出来。像堤坝决了口,那些被堵了太久的、压了太深的、藏了太密的水,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

      “我不好。”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以为自己会说“我挺好的”,会说“你不用担心”,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不开心都咽下去,然后挤出一个笑。但看着父亲的脸,他做不到。那些“挺好的”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堵回去了,出来的是这三个字。

      “我好想你。你去哪了?”

      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从李见川的头顶上放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李见川伸出手,抓住了父亲外套的衣角,那件深色的休闲外套。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那些像泡沫一样的东西就会从指缝里溜走,再也抓不回来。

      “爸,”他哽咽着说,声音被眼泪泡得模糊不清,“咱们回家吧。”

      下一秒,画面忽然转了。像有人按了一下遥控器,场景从村口的梧桐树下,切到了家里。

      卫生间的门开着,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在白色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没有温度的光。父亲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正在修那个漏水的水龙头。水龙头嘀嗒嘀嗒地滴着水,水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溅开一小片圆形的水渍。一滴,两滴,三滴,不急不慢。

      父亲修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水龙头的阀芯,另一只手的扳手卡在螺帽上,慢慢地、用力地拧。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鼻尖,他没有擦,专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阀芯,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像在做一件不能有任何差错的、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以后爸爸不在了,你要学会修理这些。”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扳手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修好的水龙头,确认不漏了,“照顾好家里。”

      李见川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深色的休闲外套,那凌乱的头发,那略显粗糙的手。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父亲,想告诉他不要说这些话——不要像在交代后事,不要说“以后爸爸不在了”。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每个字都像一块被砸碎了的冰,砸在他心上。

      “李见川,你还不快过来磕头。”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转过头。

      一张大大的黑白照片,上面是父亲的脸。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没有温度的。那张脸不会笑了,不会说话了,不会伸出手摸他的头了。它就在那里,在黑色的相框里,在白色的背景前,安安静静地,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再也无法播放的画面。

      一种巨大的恐惧从心里升起来。它从心脏开始,像墨水,慢慢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渗进血管里,渗进骨头里,渗进每一个细胞里。

      他猛地转过头。

      卫生间门口空了。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线惨白,照在白色的瓷砖上。水龙头还在滴水。父亲的身影和那些工具已经不在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爸——”

      他嘶吼着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从喉咙灌进去,又冲出来,带着一种干涩的、灼烧的痛感。鼻腔里酸酸的,喉咙里咸咸的,脸上是湿的。

      泪水还挂在脸颊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皮肤。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脸颊上,凉凉的,很不舒服。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双眼也因为哭泣而变得水肿,眼皮厚厚的、沉沉的,酸涩得发疼。

      喉咙里还残留着哭泣后的哽咽,时不时发出一声不自觉的抽泣。

      李见川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墙。

      他望着漆黑的宿舍。风扇还在转,叶片切割着闷热的空气,发出单调的、催眠的嗡嗡声。舍友们都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此起彼伏。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的路灯光线很弱,只有一小缕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黄色的光影。

      呼吸声、风扇声、偶尔的翻身声,与他心底的翻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周围的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刚刚从一场地震里爬出来,身体还在颤抖,呼吸还沒平稳,魂魄还沒归位。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分不清刚刚的梦境与现实。

      父亲的身影是那么真实。那只手从头顶划过头皮时的触感,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头皮上还残留着那种被轻轻摩挲过的、微微发麻的感觉。那句“小川,最近还好吗”还停在耳朵里,每一个字的音调、尾音的上扬、中间那短暂到几乎觉察不到的停顿——都还在。卫生间门口蹲着的那个背影,修好水龙头之后,他伸手摸了摸,确认不漏了,那个动作他以前也做过,一模一样。还有那句“以后爸爸不在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他心上,留下了永远褪不掉的疤。

      可是那张黑白照片也是那么真实。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绳索,分不清哪条是梦,哪条是现实。他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的。这是醒着的。

      但梦里的那些——也是疼的。

      钻心的思念与疼痛,紧紧揪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那种疼从胸口最深处慢慢往外渗的疼。像有一只手伸进了胸腔,不紧不松地握着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你每呼吸一下,它就握紧一下。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那道光,然后熟练地按下了那个拨打了无数次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在指尖下跳动着,他不需要看键盘,那些数字的位置已经被他的手指记住了。

      他按下拨出键。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电子提示音。

      “你好,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那声音很平静,很机械,没有感情,没有波澜。每一个字都用相同的音调、相同的间隔、相同的频率说出来,像一台不知疲倦的、不会犯错的机器在念一段已经录好了很久的、被无数人听过的、再熟悉不过的通知。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不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那些至少意味着那张卡还在,那个人还可能在某一个信号不好的角落里,等着信号满格。空号。这个号码不存在了。这张卡被注销了。这个人和这个号码之间的联系,被从根上掐断了,连一个可以等待的、可以侥幸的信号都没有了。

      那声音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所有的侥幸。

      不知不觉,父亲已经失联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他无数次拨打这个号码,无数次听到这个声音。从最开始的“关机”到后来的“空号”,每一个阶段的变化都像一把刀,切掉了一层希望。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哪怕知道那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了,哪怕知道拨过去永远都是那个声音,他还是会在某些夜里——在某些像今晚这样、梦见了父亲的夜里——拿起手机,按下那串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

      万一呢。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屏幕暗了下去。宿舍又回到了黑暗里。

      他靠着墙,听着舍友们沉睡的声音。那些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和风扇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单调的催眠曲。催眠所有人,除了他。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他觉得已经忘记了、其实只是埋藏起来的那些场景。

      上初中的时候,父亲常说他太瘦。每次吃饭都要往他碗里夹菜——鸡腿、排骨、红烧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来,堆在他碗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多吃点,长身体。”他说。李见川说“够了够了”,他说“够什么够,你看你这胳膊,细得像麻秆”。他的筷子在碗里挑着,把最好的部分夹给他,自己吃剩下的。夹菜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怕他不要似的。

      高一那年母亲节。他在学校给母亲打了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他说:“妈妈,母亲节快乐,您辛苦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母亲笑了。

      后来他听母亲说,父亲那天不高兴。

      “你爸说,”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儿子只记得母亲节,父亲节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

      他把那个日子记在了心里。父亲节那天,他给父亲打了电话。

      “爸,节日快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他在想该说什么的沉默,很短,只有两三秒。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嗯,”他用那种装作很平静、但压不住开心的声音说,“你在学校也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嗯”字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拼命忍住笑、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了一下。他听得出来,父亲很开心。

      他知道父亲不是真的在意那通电话。父亲在意的是,他从来没有说过“爸,辛苦了”,在意的是李见川很少给他打电话,就仿佛李见川不在乎他一样。李见川和父亲一样,他们都不擅长表达。那些柔软的、温暖的、需要说出来才会被听见的话,在他们之间,总是被咽下去。

      还有那次他坐上公交车返校,车已经开出好几公里了。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掠过,路灯杆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一辆非常眼熟的银灰色车跟在公交车后面,车灯不断闪着。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辆车还在那里追赶着。

      公交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载客,车门打开的时候,有人敲了敲车窗玻璃。他转过头。父亲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他的手机。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脸是红的,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八百米。领口敞开着。

      李见川把车窗打开。父亲把手机递进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接过去,触到父亲手心的时候,感觉他的手上全是汗水。那部手机是他充电时落在店里的,坐车的时候忘了拿。

      父亲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到了打个电话。”他说。

      “好。”

      公交车门关上,车子启动了。李见川透过车窗,看着父亲站在路边,衬衣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他的样子很狼狈,但他站在那里,看着公交车开走。

      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双闪灯亮着,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闪着。

      他想起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见面。父亲开车来学校,车停在宿舍楼下,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他从车里拎出一箱牛奶,递给他,说:“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他接过去,“知道了。”他说。
      父亲看着他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他只是说了那句每次分别都会说的话——“好好学习,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驾驶座,发动车。车尾灯亮了一下,然后车动起来了,慢慢地,从停车位滑出来,拐过弯,被宿舍楼挡住了。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了,听不见了。

      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化作尖锐的思念,刺得他眼眶发酸,泪水又不自觉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不想再看那道光。

      他不敢和别人倾诉。不敢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任何人面前。他不希望自己像祥林嫂那样,一遍一遍地展示自己的伤口,一遍一遍地讲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沉重、但没有人能真正分担的故事。最终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成为别人同情又议论的对象。所有的思念与痛苦,都只能藏在心底,独自承受,独自消化。

      李见川缓缓躺下,他闭上眼睛,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梦境中的画面——父亲站在梧桐树下,伸出手摸他的头;卫生间门口蹲着的背影,扳手在螺帽上慢慢拧;那句“以后爸爸不在了”,像一根针,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与悲伤的双重裹挟下,才渐渐陷入沉睡。

      第二天早上,李见川被舍友们的催促声叫醒。

      “见川,快起床了!都几点了!”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他感觉有人在摇他的肩膀,一下,两下,力度不大,但很急。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一个人从水底往上游,水压很大,每上升一米都要用尽全力。

      “我们该去吃早餐了,然后去考场那边。高考马上就要开始了!”

      高考。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那扇被疲惫和悲伤锁上的门。他猛地睁开眼睛。

      白光刺进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用手遮了遮。视线慢慢清晰起来——洁白的墙壁,放在旁边书桌上的台灯,风扇还在头顶上转着。

      他坐起身,发现宿舍里只剩下自己还没起床。舍友们都已经收拾妥当了,有人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有人正在系鞋带,有人已经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紧绷的、焦急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害怕,而是“千万不要迟到”的紧张。

      “快点快点,别磨蹭了,”一个舍友把他的书包拎过来,放在他床边,“再晚就来不及吃早餐了。高考可不能迟到。”

      李见川快速起身,把被子叠好,动作和平时一样。洗漱的时候,对着洗手池上面那面小小的镜子看了一眼——双眼水肿,眼周泛红,眼底是一圈浓重的青黑。他用冷水洗了脸,早上的水还很凉,泼在脸上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那些肿起来的皮肤收缩了一下,舒服了一些。他用毛巾擦干脸,把那面小镜子翻过去,扣在墙上。

      走出宿舍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六月的太阳出来得早,才八点就已经晒得人皮肤发烫。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晃眼的亮光。

      一路上,他都沉默着。舍友们在讨论考场的座位分布,在说“准考证千万别忘了带”,在互相提醒“答题卡上的姓名一定要填”。那些声音从他耳边滑过去,脑海里依旧回荡着昨晚梦境中的画面。

      父亲站在梧桐树下,从车里走出来,发梢被风吹起来。那只手从他头顶划过的触感,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还有那张黑白照片。那些画面像有人在他心上划了一刀,不深,但很准,正好划在还没愈合的那道伤口上。

      高考的铃声渐渐临近。

      他随着队伍走进考场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监考老师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一个一个地检查。前面的人进得很慢,队伍缓缓移动,像一条被堵住了的、流速很慢的河。

      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熟悉的排版,熟悉的题号,和平时做过的每一套模拟卷长得差不多。他看过那些题目,有些是他练过很多遍的,有些是他背过的,有些是他应该会做的。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停在那里。

      他的脑海里是父亲的脸。是梧桐树下那张被阳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的面孔,是卫生间门口那个蹲着修水龙头的背影,是那句“以后爸爸不在了,你要学会修理这些”。那些画面像卡带一样,一遍一遍地循环播放,没有暂停键,没有停止键,没有快进键,只有播放,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微微的刺痛从掌心传上来,把那根飘远了的神经拉回来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答题卡上,姓名栏还空着。他赶紧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准考证号他核对了一遍,又核对了一遍,生怕填错。平时那些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的、闭着眼睛都能写对的信息,今天他看了三遍,还是觉得不放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高考。你坐在考场上。这张试卷很重要。你必须集中注意力。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题目。他的笔在答题卡上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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