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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最后一节课 高中的最后 ...

  •   六月的风裹挟着燥热,吹进敞开的窗户,掀起讲台上散落的试卷边角。那些白纸黑字的卷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几声,然后慢慢安静了下来。风继续吹,吹动了教室天花板上悬挂的吊牌,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也吹动了教室里每一颗既忐忑又憧憬的心。

      教室黑板的右下角,高考倒计时牌的数字早已悄然进入个位数。红色的粉笔字被擦得有些发白,边缘模糊了,却依旧醒目得刺眼。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从三百到两百,从两百到一百,从一百到两位数,再到个位数。它像一只无声的钟,在每个人的头顶滴答滴答地走着,走得不快不慢,但你总觉得它越走越快,快到你想抓住它,手指却从它身上穿过,什么也握不住。

      今天,那个小角落写着——距离高考还有3天。

      明德中学作为全县高考的考场,所有教室都会提前三天封闭。这意味着,今天是他们上课的最后一天了。和之前的一千多个日夜一样,照常走进这扇门,坐下来,翻开课本,听老师讲这最后一节课。但走出这扇门,可能再也不会有坐在这个座位上的机会了。

      李见川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正斜斜地洒在课桌间。清晨的光线不那么烈,带着一点温柔的、橘黄色的暖意,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空着的桌面和椅背上,把桌子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尘埃在光里轻轻浮动,像一群没有重量的、缓慢游动的微生物。

      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

      那面墙以前贴满了数学公式、英语单词、文综的知识点归纳,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织得太密的网,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现在那些东西都被擦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笔一画写下的祝福。字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仿佛把内心的愿望都融进了这些字里。

      “愿此去繁花相送,再遇时暖意相逢。”

      “金榜题名,不负韶华。”

      旁边还画着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群仰望太阳的少年。小小的星星散落在向日葵之间,用黄色的粉笔画的,在黑板的深绿色背景上显得格外明亮,像夜空中最不起眼、但一直在发光的那些星。

      衬得整个教室都少了几分考前的压抑,多了几分温柔的眷恋。

      李见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课桌的桌面书本已经少了很多,大部分课本和试卷已经被搬回了宿舍,只剩下一些错题本、几支笔和一个水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划了一下,感受着那种被无数只手臂磨得光滑的、凉凉的触感。这上面有他趴着睡觉时留下的口水印,有他不经意间用笔尖戳出的小洞,有他把试卷摊开时被风吹落的、没有撕干净的胶带痕迹。

      这个座位坐了一年。以后,不会再坐了。

      早读课结束后,李见川留意到到教室里的异常。

      以前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埋头刷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会在课间十分钟里争分夺秒地做完一道数学大题,有人会抓紧时间背几个英语单词,有人会翻出错题本看最后一遍。没有人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发呆上。

      但今天不一样了。

      有的在整理书桌里的试卷和笔记。那些纸页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边角卷起来了,有些还被水杯洒过的水洇湿了,留下浅黄色的水渍。指尖抚过那些写满字迹的纸页,眼神里满是眷恋,像是在翻看一本写了很多年的日记,每一页都舍不得撕掉。

      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轻声说着悄悄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语气里有对高考的忐忑,也有对离别后的期许。有人在说“考完了我们去哪里玩”,有人在互相承诺“以后要常联系”。

      还有的靠在椅背上,望着黑板上方“金榜题名”的标语,眼神放空,像是在和这段滚烫又艰辛的高三时光告别。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把那些稚嫩的、还有些婴儿肥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也把那些眼底的、不易察觉的湿润照得很清楚。

      大家都明白,现在已经改变不了太多东西了。最后的几天,再刷多少题、再背多少知识点,能提高的分数也有限。能做的,是让自己放松一点,调整好心态。带着一颗平静的心走进考场,比带着一颗被焦虑填满的心走进考场,更能发挥出真实的水平。

      今天,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争分夺秒的刷题,只有满室的安静,和藏不住的不舍。

      曾经每天被老师们挂在嘴边的“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被温柔的叮嘱取代了。那些往日里紧绷的面容,那些上课时总是板着的脸,那些考试后念成绩时的严厉语气,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柔和与牵挂。

      最先不一样的是英语老师。

      她以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是“多考一分,干掉千人”。每次考试后,她都会站在讲台上,拿着厚厚的一叠成绩单,戴起眼镜,从上往下念排名。念到进步的同学,语气会轻快一些;念到退步的同学,声音会沉下去,然后抬起头看那个同学一眼,不说重话,但那一眼已经够让人难受了。她念差距,念这道题多少人做错了,那道题多少人不该丢分,念得大家抬不起头。

      但今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成绩单,没有拿试卷,只拿了一个水杯。她把水杯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什么也没念,只说了一句:“今天不讲课,大家自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然后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家自习。

      她坐了很久。不是在低头看手机,不是在批改作业,就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目光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的窗户看到右边的黑板,从那些埋头做题的背影看到那些贴在桌角的便利贴。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很慢,像在记住什么。

      李见川抬头看了她一眼,和她的目光撞上了。她没有移开,也没有点头,就那样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没有坐下,也没有翻开课本。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轻了。

      “大家注意,考试的时候不要和之前那样在试卷上作答,要在答题卡上作答。答题卡要记得写自己的名字和准考证号,这些信息每一页都要填,不要漏了。作文要仔细阅读材料,不要跑题,字迹要工整,卷面要干净。”

      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历史老师也变了。她以前每节课都要拖堂五分钟,嘴里说着“最后讲一道选择题”,然后一讲就是十分钟。同学们在下面偷偷看手表,她假装没看见,直到讲完了才说一句“好了,下课吧”。大家抱怨过她很多次,她也知道,但她从来没有改过。

      但今天,她站在讲台下面,不是上面。她走到第一排座位的前面,靠着课桌,像朋友聊天一样看着大家。

      “大家紧张么?”她问。

      没有人回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不用紧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高三这年大家已经经历过了数不清的考试,周考、月考、联考、模拟考,大大小小的考试加在一起,怕是比你们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高考,就当是普通的一次考试就好了。和平时一样,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在讲台旁边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

      “你们看看书吧,”她说,声音很轻,“我看看你们。”

      这句话很轻,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有人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圈。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地理老师话最少,但每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像平时上课那样。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语气里少了一些平时的随意,多了一些郑重的认真。

      “读书是最好的出路,但不是唯一的出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落在那些他熟悉的面孔上,“大家放松点,调整好心态。认真考试,正常发挥就没问题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你人生的全部。”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就连以往最为严厉、动辄就念叨“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的数学老师,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严苛。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从那些他骂了一年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眉毛没有皱起来,嘴角没有往下撇,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老师,更像一个要送别孩子的家长。

      大家认真考试,不用慌,遇到不会的题目就先跳过,先把会做的题目都做完、做对,合理分配时间,千万不要死磕一道题,得不偿失。”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像在说一件需要反复叮嘱才能放心的事。他的话没有停顿,不急不慢,语气平缓又耐心,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流过,不急不躁,但你听得进去。

      有个调皮的男生在下面喊了一句:“老师,我们真的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么?”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同学们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到数学老师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看着那个问问题的男生,又看了看全班。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当然是”,想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想再用那种嫌弃的语气再骂他们一次。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大实话“你们……”他说,“其实还行。没我说的那么差。”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政治课。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课本,没有拿教案,而是拿着一堆准考证,跟在后面的是两个男生抬着一个纸箱走进来的。纸箱不大,但装着四十多个文具袋,,里面装着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擦、一把直尺、一个准考证套。

      班主任让班干部分发准考证和文具袋。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你的是几号”“你在这个考场”“我们不在同一个考场”——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黑板上写着的请假条。

      粉笔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看得出写的人很用心,不只是把它当成一张请假条,而是当成一封信,一封写给这三年的、告别的信。

      亲爱的班主任:

      我们因毕业向老师您请假,不知归期。

      愿你照顾好自己,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望批准!

      请假人:高三(17)班全体

      班主任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张请假条,看了几秒。他的背微微绷紧,肩膀很平,看不出什么异样。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意见栏上写下几个字——“批准。祝大家前途似锦”,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很大,很用力,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时候发出了尖锐的声响。那个“锦”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不知道该通往哪里的路。

      他转过身,面对全班。目光从第一排缓缓移到最后一排,从左边的窗户移到右边的墙壁。那张请假条还在他身后的黑板上,阳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照得发亮。

      “哗——”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边到右边,从那些平时爱说话的人嘴里,从那些平时沉默的人手里。那掌声不是校领导讲话结束后的那种礼貌性的、敷衍的、例行公事的掌声,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用力的、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拍进这掌声里的掌声。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等掌声渐渐小了,才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面孔——那些他看了一年、骂了一年、苦口婆心劝了一年的面孔。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同学们,最后再跟大家叮嘱几句。记牢了,别马虎。”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大家要保管好手上的准考证,这个高考的时候特别重要。我建议大家把准考证和身份证一起装在文具袋里面,这样就不会丢。大家听清楚了么?”

      “听清楚了。”声音稀稀拉拉的,有人的声音是响亮的,有人的声音是闷闷的,有人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大家现在打开收到的文具袋,试试那些笔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就抓紧更换,班上有多余的,我让班长多备了一些。”

      教室里响起一片拉拉链的声音、按笔帽的声音、在草稿纸上画线的声音。有人试了试黑色签字笔,在纸上划了几下,写了几个字;有人按了按2B铅笔的笔芯,看看会不会断;有人把橡皮擦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在手指间转了几下。

      “考试的时候,答题卡发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填姓名、准考证号,贴条形码。一定要反复核对自己的信息,答题卡填涂要规范,不要漏填、错填。”

      他说到“反复核对”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示范那个动作——看一遍,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高考这两天,大家相互叫一下彼此,尤其是容易睡过头的同学,一定要相互提醒,绝对不能出现错过考试的情况。不要让这些场外因素影响到我们高考。”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像是在强调一件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事。他知道,这些学生中有些人平时就爱睡过头,闹钟响了按掉继续睡,要室友喊好几遍才起得来。高考那天,没有人能替他们醒来。

      “等会儿放学以后,大家都提前去熟悉一下考场,记住自己的座位号、考场位置。明天早上考场就要封闭了,千万不能走错考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双手合十,指尖抵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那个动作不像一个老师在和学生说话,更像一个人在祈祷,或者一个人在告别。

      “我不奢求大家都能考出满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说话,“只希望大家都能放平心态,发挥出自己的真实水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能够承载接下来这些话的重量和温度的词。

      “不负三年来的努力,不负自己的青春,不负父母和老师的期望。”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滑过。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说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心口捂热了才拿出来。

      “祝愿每一位同学,高考顺利,取得理想的成绩,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

      话音落了。

      教室里的安静很短暂,短暂到像是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在你以为它会落很久的时候,它已经轻轻触到了地面。

      然后,下课铃声响了。

      没有往常的急促刺耳,而是缓缓流淌出旋律。

      《纪念》。

      这首歌在他们高一的时候就听过了,那时候觉得好听,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歌词里的“三年”“倒计时”“黑板”“课桌”——那时候觉得这些词离自己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它们却能打动他们的内心。

      歌词从音响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落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落在那些空了一半的课桌上,落在那些写满祝福的黑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错题本上。

      “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三年

      一切在我心里开的好皎洁

      现在倒计时也不剩几天

      脚边的纸片

      来不及去捡

      仿佛是快要冲破压力的茧

      离校后大家又各自熬夜

      早上的黑眼圈

      课上的小困倦

      一天一天又一天

      我只想要拉住流年

      好好的说声再见

      遗憾感谢都回不去昨天

      我只想铭记这瞬间

      我们一起走过的光年……”

      旋律响起的瞬间,原本安静的教室陷入了更深的安静。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那种声音太多、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的安静。

      同学们下意识地抬起头,相互看了一眼。那些目光在空中相遇的时候,没有躲闪,没有避开,而是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眼底的忐忑与紧张,瞬间被浓浓的不舍取代。

      那些数不尽的习题卷子,那些熬不完的夜晚,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知识点,还有那些一起在走廊里吹着夜风聊天、一起在深夜里打着台灯刷题的时光——此刻全部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眶红了,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滴在桌面上,滴在那支用了很久的黑色签字笔旁边。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偷偷地擦,但眼泪太多,袖子太小,擦不完,越擦越多。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

      有人紧紧握住身边好朋友的手,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那里,挤在一起,变成了一句哽咽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加油”。

      也有人望着黑板上那些一笔一画的祝福,望着身边这些熟悉的面孔,眼神里满是不舍。舍不得这片承载了三年青春的教室,舍不得那些被阳光照亮的课桌,舍不得那些写在黑板角落的、歪歪扭扭的值日生名单,舍不得朝夕相伴的伙伴。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没有哭,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看着周围的人。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滑过,最后落在黑板上那张请假条上。

      “我们因毕业向老师您请假,不知归期。”

      不知归期。

      他没有擦眼睛。眼睛没有湿,只是有些热,有些胀。

      下课铃的音乐结束了。最后几个音符在教室里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了,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教室里沉寂了一瞬。然后,班主任打破了某种默契,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来,拍张合照吧,以后说不定就很难再聚这么齐了。”

      同学们纷纷点头。

      大家坐在座位上,有人搭着彼此的肩膀,有人比着最简单的剪刀手,有人在旁边努力做出一个搞怪的姿势,想让大家笑一笑。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靠得很近。

      “三、二、一!”

      手机快门按下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

      少年们的笑容被定格在那个瞬间。有人笑得灿烂,有人笑得含蓄,有人笑不露齿,有人笑中带泪。那些藏在心底的眷恋、不舍与期许,都被藏进了这张小小的照片里。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拍完照之后,有人拍了拍旁边同学的肩膀,有人和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擦了擦眼角。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们的身上。金色的光落在那些蓝白相间的校服上,落在那些被风吹乱的头发上,落在那些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哭而微微泛红的眼眶上。

      教学楼走廊里,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有人往宿舍的方向去。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没有人跑,没有人催,没有人喊“快点快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这段路走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李见川背着书包,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教室。

      课桌椅还在,黑板上那张请假条还在,时钟还在墙上走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不急不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空了抽屉里,落在那些被遗忘了的、不知道是谁落下的笔上。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没有回头。他告诉自己,不要回头。

      高中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痛哭流涕,没有那些电影里演的、小说里写的、所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狗血场面。只是安安静静地,像平时一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到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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