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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毕业照 班长,我要 ...

  •   高三的寒假短得像一阵风,呼啸而过。大年二十五才放假,年初五就要返校,满打满算才十天。这个时候,街上还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红得耀眼,年味还没散尽,高三的学生就要背着书包回学校了。

      李见川家的年过得很冷清。没有亲戚来串门,没有麻将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盆鸡汤。放完鞭炮后,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春晚在重播,笑声从音箱里溢出来,填满了空荡荡的客厅,却填不满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冷清。

      吃完饭,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红包不大,红色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纹路。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指节有些变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圆圆的。

      “小川,新的一年,祝你学业进步。”母亲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些。

      李见川接过红包,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红包里的每一张钱,都是母亲从那家小店的营业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把它放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一小片薄薄的、却沉甸甸的温暖。

      过年期间,他没有去亲戚家串门。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不想看到那些躲闪的眼神,怕听到那些表面关切实则探询的问话,怕自己在那些目光里待太久,会忍不住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他只是待在家里,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地做完,然后翻开课本,再复习一下那些还没记牢的知识点。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照亮了整个窗户,又暗下去。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移动着,从一页到另一页,从一本到另一本。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再多做几道题,寒假就已经结束了。

      一转眼,高三第二学期就开学了。

      和以往不同,这次开学没有人抱怨假期太短,没有人聊过年看了什么电影、去了哪里玩。大家的状态甚至和没放假一样——早读课的声音还是那么大,课间还是有人在埋头做题,晚自习还是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谈论的都是题目,不是假期的游玩事项。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三位数降到了两位数。

      那个数字像一只无形的钟,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没有人敢停下来,没有人想停下来。连那些以前上课会打瞌睡的同学,现在都睁着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地记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知识点。

      周一早上,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领导站在旗杆下,对着麦克风宣布:高三学生将会在课间操时间进行百日誓师大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带着那种领导讲话特有的庄重和拖腔,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无聊,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回到教室,第二节课刚下课,班主任就从办公室走了过来。他站在教室门口,语文老师还在讲着阅读理解的答题思路。

      “孙老师,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班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学校安排高三同学抓紧下去集合,参加誓师大会。”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把手里没用完的粉笔丢进粉笔盒里,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响。“好,那这节课就讲到这里。各位同学抓紧时间下去集合。”

      教室里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把课本塞进抽屉里,有人抓起校服外套边往外走边穿。李见川把笔帽合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二十个班,一千多个高三同学,浩浩荡荡地集合在操场上。

      队列按照班级顺序排列,从一班到二十班,一列一列地站好。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蓝白相间的校服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流动的光。操场的栏杆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字——“百日冲刺,决胜高考”“拼搏百日,圆梦六月”。风一吹,那些横幅就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在为即将出征的人壮行。

      操场旁边的那几株木棉树,开满了木棉花。花瓣厚实而浓烈,红得像火,在阳光的照耀下热烈得有些刺眼。有些花已经落了,落在草地上,像一枚枚被遗落的、红色的印章。

      先是年级主任在讲台上致辞。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操场,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在空气中回荡。他讲了很多——什么“十二年磨一剑”,什么“关键时刻要冲上去”,什么“高考是人生的转折点”。这些话同学们已经听了无数遍,从高一听到高三,从老师嘴里听到父母嘴里,从父母嘴里听到亲戚嘴里,听得耳朵都起了茧。但今天,在这个场合,在这些红色横幅和火红木棉花的背景下,这些话忽然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分量。不是重了,而是更近了。近到你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能看见它的轮廓,能听见它在不远的地方,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轰隆隆地朝你驶来。

      然后是教师代表发言。是一个女老师,教语文的,说话条理清晰的,声音很激情洋溢。她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最后说了一句“老师们会和你们一起战斗到最后”。这句说得那么铿锵有力,但操场上想起了阵阵掌声。

      最后,是学生代表宣誓。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誓词稿,声音洪亮得像在唱歌。

      “请各位高三同学举起右手,和我一起宣誓——”

      一千多只右手,齐刷刷地举过了头顶。那些手臂有粗有细,有黑有白,有的袖子卷到了手肘,有的校服袖口扣得紧紧的。但它们举起来的时候,动作是一致的,方向是一致的,连高度都几乎一样。像一片突然从地面生长出来的、沉默的、庄严的森林。

      “我宣誓——”学生代表的声音响起。

      “我宣誓——”一千多个声音跟了上来,汇成一股洪流,在操场上空回荡。

      李见川没有举手。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把右手举过头顶,一字一句地跟着学生代表热情宣誓。那些声音很大,大到震得他耳膜有些发疼。但他只是站着,没有开口,也没有抬手。

      他不明白这种被环境氛围感染的情绪,在百日长跑中能持续多久。三分钟的热度,能撑过三天就不错了。热血沸腾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冷静下来之后便抛之脑后。高考不是靠热血就能赢的,是靠那些日复一日的、枯燥的、让人想放弃但又不能放弃的坚持。

      宣誓结束后,操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开。同学们还站在原地,有的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有的在揉举酸了的手臂,有的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刚好课间操结束,从操场旁边的路上路过。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闹,有的在低头看手机。谁也没注意是谁先开的口,人群里忽然冒出一声喊——

      “师兄师姐们,高考加油!”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然后,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连响起,从不同的方向,从不同的人嘴里,像接力一样,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

      “师兄师姐们,高考加油!”

      “加油!”

      “高考加油!”

      那些声音没有经过排练,没有麦克风,没有演讲稿。它们就那样从年轻的面孔后面冲出来,像一架架被放飞的纸飞机,飞向空中,飞向那些站在操场上的、即将走进考场的人心里。

      李见川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真诚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加油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种真情实感,比刚才那些形式化的宣誓更能动人心弦。不是因为声音大,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他们不认识你,不需要对你说这句话,但他们还是说了。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你走在他们前面,他们走在后面,他们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在祝福你,在等你走完这段路。

      人群开始散开。各班陆续带回,操场上的人流像一条条被疏通了的河流,朝着各自的方向缓缓流动。

      李见川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原地看着人群从身边经过,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无意识地扫着,然后,他看见了苏晴。

      15班的队伍正从操场另一侧经过,她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浅色的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扇子。

      她刚好回过头。

      人群流动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在那条人流的缝隙里,在那几秒钟的、稍纵即逝的间隙里,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站在操场角落的、和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的轮廓。

      “李见川,加油。”她说。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操场上几乎要被淹没。但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针落在玻璃板上,清脆,尖锐,直接落在了心尖上。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声——声音也不大,但很清晰。

      “加油。”

      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去,跟着15班的队伍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着,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又落下。

      他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

      最后的100天,时间仿佛安装了加速器。

      试卷像雪片一样飞来,每天都有新的卷子发下来,语文的,数学的,英语的,文综的,一张接着一张,摞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山。做完一套,又发一套,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考试一场接一场,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考完了讲,讲完了考,循环往复,像一个没有尽头的、不知疲倦的漩涡。错题本越写越厚,红笔的墨水消耗得比黑笔还快,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那些做错的、遗漏的、理解不透彻的知识点。

      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的。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节奏。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不像以前那么吵闹了。以前课间十分钟是用来聊天、打闹、吃零食的,现在课间十分钟是用来做一道选择题、背两个英语单词、看一个历史知识点的。没有人舍得把那十分钟浪费掉,因为这十分钟,可能就是高考场上那几分。

      甚至连毕业照也是见缝插针中匆忙拍摄的。

      那天上午刚下课,行政主任就在教室走廊外催促了。“15到20班的同学,抓紧时间下去集合,拍毕业照!”他的声音从走廊的那一头传到这一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的紧迫感。

      班主任紧随其后,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教室门口,拍了两下手。“大家搞快点,十分钟内在升旗台前集合排好队。十分钟,不要拖拖拉拉的。”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男生们还算淡定,有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的把笔插进笔袋里,慢悠悠地站起来。女生们就不一样了,她们从抽屉里掏出梳子、镜子、发卡、皮筋,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有人在梳头发,有人在照镜子,有人在互相检查脸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小物件,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坐在李见川前面的那位女同学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李见川,你的头发有点炸毛。”

      李见川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有些炸,头顶有几缕头发翘起来,不服帖地竖着,大概是早上洗完头没有梳好。他摸了摸,压了压,还是翘着。

      “借镜子给我看看。”他说。

      “不用看了,”女同学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我帮你弄吧。”

      她拿着梳子,从他的头顶慢慢梳理到发梢,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李见川愣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让她帮自己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快走吧。”

      李见川说了一声“谢谢”,跟着人群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的升旗台前,各班已经有序排列。

      李见川他们班集合没几分钟,就听到行政主任在叫下一个班级。“高三十五班,抓紧过来列队!”声音从队列的那一头传过来,越过一排排穿着校服的身影,越过那些正在互相整理衣领、拍肩膀、说笑的同学们。

      李见川正和旁边的同学闲聊着什么,听到“15班”的时候,他的话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班的队列里移开,越过隔壁班,落在正在列队的15班合影区域里。

      人很多。穿着校服的身影晃动着,蓝白相间的,像宽阔的海。他在那片海里搜索着,一遍,又一遍,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从队伍的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生怕错过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第三排的中间,他看到了她。

      苏晴站在那里,侧着身,正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眉眼弯弯,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两颗被阳光照亮的、清澈的星星。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从唇边溢出来,漫到整个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或许是在回应身边同学的调侃,她抬起手,一只手比划着“5”,另一只手比划着“1”,眉眼间满是俏皮。那个动作很随意,很自然,像是她平时就会做的那种小动作。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亮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李见川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人群,隔着那十几米的距离,隔着这些年来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平淡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取代,连身边的喧闹都仿佛变得遥远。那些说话声、笑声、脚步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他无关。

      摄影师举着相机,快速调整着角度,大声喊道:“都看镜头,笑一笑!准备——三、二、一!”

      闪光灯接连闪烁了几次,白色的光在阳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但还是把那些面孔照得亮了一下。定格下15班全体同学的笑容,每个人都笑着,有人笑得灿烂,有人笑得含蓄,有人笑不露齿,有人笑弯了眼睛。也定格下李见川目光所及的温柔——那束目光落在那个比划着“5”和“1”的女生身上,落在她明亮的笑容里,落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的发梢上,像一缕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丝线,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轻轻地,落在她身上。

      “下一个班级,高三16班,抓紧入场!”行政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15班的同学开始陆续离场。队列从最前排开始散开,一排一排地,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苏晴跟着队伍转身,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她走过李见川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很短,短到只有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她的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李见川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她走在队伍的中后段,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走得不快不慢,很快就和前面的同学汇合,融进了人群里,分不清哪个是她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班级的方向。

      轮到17班的时候,拍摄区域的前排坐着几个不认识的校领导和班主任及各科老师。老师们穿着整齐的衣服,有的打着领带,有的一身正装,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们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镜头,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说“这是你们的毕业照,也是我们的”。

      摄影师喊着“后排的同学站密一点”,同学们快速调整着姿势。有人往左挪了一步,有人往右靠了靠,有人踮起脚尖让后面的同学不至于被挡住。李见川站在队伍的后排,靠左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向镜头。

      “准备好了吗——”摄影师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来,拖得很长,“三——二——”

      在那个短暂的、“二”与“一”之间的空隙里,李见川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一只手比划着“1”,另一只手比划着“7”。动作有些笨拙,没有她的那么自然,那么俏皮。手指的弧度不够好看,角度也偏了一些,但他就那样比划着,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呼应什么。

      “一!”

      闪光灯亮了一下。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旁边的同学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道被云遮住了的、若隐若现的月光。

      拍完毕业照,同学们匆匆回到教室。来不及过多感慨,就听到有人喊“下节课数学老师要讲卷子”,于是所有人又低下头,翻开课本,拿起笔,投入到下一轮的复习中。教室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安静,从安静变成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片正在被蚕食的桑叶。

      就在这时,班长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了讲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同学们,咱们班的毕业照五块钱一张,大家这周把钱交到我这边,不要忘了哈。”他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笔记本,“另外,全年级的毕业相册五十块钱一本,里面有每个班级的毕业照,还有校园的风景和师生合影。自愿购买,有想要的同学可以私下找我登记。”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五块钱,还好,不贵。”

      “五十块钱一本相册?有点贵了吧。”

      “班级照就够了,全年级的买来干嘛,又不认识那些人。”

      “我买班级照,全年级的算了。”

      有人说只买班级照就够了,有人犹豫着要不要买全年级相册,毕竟五十块钱对于学生来说不算一笔小数目。那些钱够吃好几顿饭,够买好几本复习资料,够充两三个月的电话费。花在一本可能翻不了几次的相册上,确实有些奢侈。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却没有继续刷题。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试卷上,但那些字是模糊的,他的视线没有聚焦在上面。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个画面——苏晴在毕业照里的笑容,她比划“5”和“1”时的俏皮模样,她侧过头看向他时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班级照里不会有她。17班的毕业照里,不会有15班的任何一个人。他想留住一张关于她的实体照片,想把她的笑容定格在时光里,想在某一个翻开的瞬间,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那就只能买一本全年级的毕业相册。

      他没有犹豫。当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朝着班长的方向走过去。

      “班长,”他的声音平静,但很坚定,“我要一本全年级相册。”

      身边的同学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平时的李见川,从来不在意这些仪式感的东西。班费交了也从来不过问花在了哪里,班级活动能不参加就不参加,连运动会都在宿舍睡觉。这样的人,居然会花五十块钱买一本全年级的毕业相册?

      他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有什么。他没有去看。

      他只知道,这本相册里,藏着他在心底的、关于苏晴的、最温柔的念想。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试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想,等拿到相册,他一定会小心翼翼地翻到15班那一页,把那张有她的照片找出来。他不会把它从相册里撕下来,不会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不会把它夹在课本里每天翻看。他只会让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和其他班级的毕业照在一起,和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在一起。

      但他知道它在。在15班那一页,在她的笑容里,在那个比划着“5”和“1”的、俏皮又温柔的瞬间。

      他会好好珍藏,就像珍藏这段平淡却难忘的青春时光。像珍藏那些在水库堤坝上的风,在操场石凳上的等待,在日记本里写下的“等你”。像珍藏所有已经结束的、再也回不去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的木棉花还在开着,红得像火,在午后的阳光下热烈而沉默。

      窗内的人在埋头做题。

      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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