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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十八岁 只有四个字 ...

  •   周五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数学老师抱着那摞昨晚交上去的卷子走了进来。卷子摞得不齐,边缘有些卷曲,大概是批改到一半实在改不动了,索性合上本子留到今天。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

      “昨晚的卷子来不及批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你们应该理解”的理所当然,“大家拿到卷子,等会儿我讲的时候自己批改一下。”

      他把卷子分给前排的同学,然后一份一份地往后传。纸张在课桌间传递的声音像一阵轻风,沙沙地掠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李见川接过前面同学递来的卷子,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字迹清秀工整,每一道题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等号都用尺子比着画,横平竖直。这是副班长的卷子,她的数学成绩在班里排在前列,卷子上的答案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尖锐的、有节奏的声响。他讲得很细,每一道题的每一个步骤都拆开了讲,讲到关键处会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一下,留下一个白色的、圆圆的点。

      李见川跟着他的节奏,一道一道地批改,一道一道地订正。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下课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开始交换卷子,把自己的那份换回来。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有人在喊“谁拿了我的卷子”,有人在说“你的卷子在我这”,有人已经站起来,在过道里穿梭着,寻找自己那份被传丢了的试卷。

      李见川拿到了自己的卷子,翻开来,一题一题地看那些做错的题目。错的并不多,但每一道错题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因为粗心,或者因为某个知识点记得不够牢。他把错题抄在错题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写上正确的解法和注意事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女同学转过身来。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指着其中一道题,脸上带着一种“我还是没听懂”的困惑表情。

      “李见川,这道题我没听懂,你能再跟我讲一下吗?”

      李见川看了看她指着的那道题——是一道函数的综合题,涉及奇偶性和单调性的综合运用,确实有些绕。他思索了片刻,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然后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条一条地拆,把每一步的逻辑都讲得很明白。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图形,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问一句“这一步为什么是这样”。李见川又讲了一遍,换了一个角度,用更简单的方法重新推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嘴角浮起一个笑,“我明白了。谢谢。”

      李见川以为她会像之前那样转过身去,把这道题摘抄进错题本里。但她没有。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李见川面前。

      那是一根普通的棒棒糖,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见川有点懵,看着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她。“嗯?这是……酬劳?”

      女同学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逗笑了。她捂着嘴,肩膀轻轻颤了几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当然不是啦,”她说,笑完之后,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我看昨天QQ上提示说今天是你生日。”

      李见川不确定地皱了一下眉。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他没有刻意去记。高三的日子过得像一条被拧紧了发条的流水线,每一天都和前一天重叠,黏连,分不清界限。他只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因为课表是固定的;至于今天是几月几号,他没有关心过。

      “今天几号呀?”他问。

      “11月4号,”女同学看着他,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你不会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吧?”

      11月4号。

      李见川愣了一下。原来今天是11月4号。原来他今天十八岁了。

      “是的,”他说,“给忙忘了。”

      “李见川,十八岁生日快乐。”女同学说,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李见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风,说出来就会被吹散。他想说“谢谢你记得”,但这句话太重了。

      他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

      女同学转过身去了。李见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根粉色的草莓味棒棒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它拿起来,放在抽屉里,放在笔袋的旁边,和那些课本、笔记本、试卷挤在一起。

      傍晚放学后,李见川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他说,语气很平静,“晚上想请个假。”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种“你是不是又想逃课”的不信任。但李见川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看不出任何破绽。班主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休息。”

      李见川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疲惫的心跳。

      十八岁。这是第一个他想给自己过的生日。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们正在洗漱。有人在洗脸,有人在刷牙,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水珠从湿衣服上滴下来,滴在阳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李见川没有和他们抢,他坐在床边,等着,等他们一个一个地收拾好,然后一个一个地离开。

      “川哥,你不去洗漱?”一个舍友问他。

      “你们先洗,”李见川说,“我等会儿。”

      舍友们陆陆续续地收拾好了,背着书包走出了宿舍。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模糊的说话声。

      李见川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卫生间。热水从淋浴头里冲下来,打在头上,流过肩膀,流过后背,带着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温热。他闭上眼睛,让水在脸上流了很久。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盖住了那些在脑海里嗡嗡响的、纷乱的念头。好久没感受过这种不用争分夺秒的慢节奏了——不用想着快点洗完,不用想着还有多少作业没做,不用想着明天要交什么。热水很足,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卫生间,镜子被蒙上了一层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空了。舍友们都去教室上晚自习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空荡荡的。

      他站在宿舍中间,看着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子。玻璃有些反光,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消瘦的,单薄的,肩膀微微耷拉着的轮廓。他走到门口,对着门后面挂着的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一如既往的消瘦。脸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长期睡眠不足熬出来的黑眼圈很明显,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的阴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上唇那从没刮过的胡子已经很明显了,细细的,黑黑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人是他吗?是那个小时候在田埂上疯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的小孩吗?是那个初中时坐在教室里、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少年吗?

      他低下头,不再看镜子。拿起外套,穿上,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走出了宿舍。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正走到宿舍楼的门口。铃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穿过操场,穿过食堂,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传到他耳朵里。

      然后,宿舍楼的灯全都熄灭了。走廊里的灯,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的,从一楼到六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暗下去。整栋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楼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幽幽的、绿色的光。

      李见川把宿舍门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夜幕下的县城,和白天是两个样子。

      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招牌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烁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缩小的、廉价的不夜城。但路上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个,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又像是只是不想在这空旷的街上多待一秒。明亮的店铺和零星的行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像一幅画错了比例的素描,该热闹的地方冷清着,该安静的地方亮得刺眼。

      李见川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想出来走走,不在学校,不在宿舍。他走过一家奶茶店,走过一家服装店,走过一家手机店,走过一个公交站牌。那些地方他都认识,都来过,和苏晴一起,或者和李维一起。但现在他是一个人。

      路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包和几个做好的蛋糕,有水果的,有巧克力的,有奶油上面撒了彩色糖针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那些蛋糕上,让它们看起来很好吃。

      他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习惯性的、职业的笑容。

      “小伙子,想买点什么?”

      李见川看了看橱窗里的那些蛋糕,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最便宜的是那种小小的、一人份的蛋糕,上面只有一朵奶油花和几颗糖针。

      “就这个吧,”他指了指那个最小的蛋糕,“最小的那个。”

      老板从橱窗里取出蛋糕,放进一个白色的纸盒里,用透明胶带封好口。

      李见川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能给我拿一根蜡烛么?”

      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一个人买蛋糕,还要蜡烛,是什么日子”。但她没有多问,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彩色的蜡烛,放在纸盒旁边。

      李见川付了钱,提着蛋糕走出来。纸盒不大,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又走了进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他在冰箱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罐啤酒,又拿了一包烟。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他的年龄。李见川没有看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付了钱,装进塑料袋里。

      他提着蛋糕、啤酒和烟,朝着湖边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湖心小亭还是那个样子。

      石桌,石凳,红柱,青瓦。柱子的红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块块结了痂的伤疤。湖边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地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像一幅被打翻了的、正在慢慢流淌的油画。

      李见川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来。

      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坐了很久,久到那点凉意从皮肤渗进了骨头里,久到他觉得自己和这石凳已经长在了一起。

      他看着湖边的那些霓虹灯,看着它们在水中破碎的倒影,内心涌起一丝说不清的落寞。不是难过,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散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抓不住也赶不走的情绪。

      十八岁。

      以前他觉得十八岁很遥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小时候他以为到了十八岁,就会自动切换成另一个角色,会变得成熟,会变得强大,会拥有某种他现在不具备的能力。好像十八岁是一个开关,按下去,所有的灯都会亮,所有的路都会通。

      现在他站在这道门槛上,回头看那些幻想,觉得有些可笑。

      十八岁只是一个单纯的时间节点。它意味着你可以在法律上独自做决定了,意味着你不需要监护人了,意味着你犯了错要自己承担了。它没有给你任何新的能力,没有给你任何新的装备,只是把那些以前有人帮你扛着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到了你自己的肩上。

      成熟不是十八岁给的,是那些你不得不独自面对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把你磨出来的。

      所以十八岁,更多的是失去,而不是收获。

      李见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个橘红色的小点。他吸了一口,烟雾进入喉咙,进入肺腑,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扩散。他已经很久没有抽了,烟雾呛得他咳了两下,咳完之后,又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就消散在风中。像那些说出去的话,像那些做过的事,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以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用担心,你以后能考到什么学校,我就供你上什么学校。”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记住。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里面藏着的东西有多重。重到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暗暗地、不动声色地,把那些压力和辛苦咽进了肚子里。

      但父亲已经失踪一年多了。渺无音讯。

      父亲失踪以后,家庭失去了顶梁柱。他切身感受到了世态炎凉。

      亲戚们的避之不及,他已经习惯了。那些以前逢年过节会来串门的、会笑着夸他“懂事”“聪明”“有出息”的亲戚,现在看见他就绕道走,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不干净的东西。他甚至能理解他们——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谁也不想和一个破碎的家庭扯上关系,谁也不想被借钱,谁也不想被麻烦找上门。

      他不能理解的是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村里有个人,以前日子过得不如他们家。父亲在的时候,那人在父亲面前总是客客气气的,说话都带着三分笑。父亲失踪以后,那人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见了他就阴阳怪气地说一些难听的话。

      那次村里办宴席,李见川在帮忙端菜。那人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舌头有些大,当着众人的面,扯着嗓子喊:“叫你爸出来,别躲着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见川身上,像一束束聚光灯,照得他无处遁形。

      李见川放下手里的托盘,转过身,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目光像一把刀,冷而锋利。

      “我爸为什么要躲?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一年就挣个几千块钱,到处躲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一下。“另外,你要是能帮我找到我爸,我给你一万块钱。”

      那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被周围的人拉住了。有人在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喝多了”,有人在劝李见川“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人已经把那个人架着往外走了。

      李见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托盘,继续端菜。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托盘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端,才没有把菜洒出来。

      他时常想念父亲,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的那种想念。上课的时候,做题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它会突然冒出来,让他愣一下,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他不知道父亲在哪,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他只能在心里祈祷——祈祷父亲一切安好,祈祷他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啤酒很凉,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把手上快燃尽的香烟丢掉,又重新点燃了一支。

      还有不到两百天就高考了。

      这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每天都能看见它,每天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班主任在班会上反复强调,教室后面黑板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母亲的电话里也总是那句话——“好好学习,别想太多”。

      李见川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取得什么成果。他的成绩并不稳定,这次考得好一些,下次又掉下去,像坐过山车,忽高忽低,让他心里没底。他时常会对成绩感到焦虑。他怕自己不够努力,怕自己辜负了那些对他有期待的人,怕自己考不上大学,怕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小县城,怕自己支撑不起这个残缺的家。

      高三以后,他明显感受到初中和高中之间的知识鸿沟。刚上高中的时候,他觉得只要和初三那样突击努力一年,就可以复制中考的成功。初三那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平时不怎么学,到了最后一个学期开始拼命,每天做题做到凌晨,最后考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

      但高中不一样。高中的知识是环环相扣的,是层层递进的,是前一个学期没学好、后一个学期就跟不上的。他高一高二的时候没有打好基础,到了高三,那些缺失的部分像一堵堵墙,挡在他面前,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他现在每天花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学习,但效果只有别人的一半。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欠的账太多了,短时间内还不完。

      剩余的时间,似乎不够他从头积累了。

      但他没有放弃。他不能放弃。他必须考上一个好大学,必须让自己尽快成长起来,必须成为那个可以庇护母亲的人。母亲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太累了。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着了。

      他把手里快燃尽的烟掐灭,丢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啤酒,又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皱了一下眉。他不太喜欢啤酒的味道,但他需要这种微醺的、恍惚的感觉,让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停下来。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蛋糕。白色的纸盒,透明的盖子,里面的蛋糕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有一朵奶油花和几颗彩色的糖针。他把蜡烛从纸盒上取下来,插在蛋糕的正中间。蜡烛是彩色的,红黄蓝绿一圈一圈地绕着,很细,很短。

      他想起自己实际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那晚在宿舍楼下,苏晴红着脸,手里拿着一个盒子和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李见川,生日快乐”,然后转身就跑。她的马尾在脑后晃动着,校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很快消失在了女生宿舍楼的门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盒子,愣了好一会儿。回到宿舍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我可是第一个给你过生日的人,不要太感动哈。”

      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那句话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因为她是第一个给他过生日的人,在父母甚至自己都忘记的时候,她记得。

      现在,那个女生已经不在他身旁了,那段关系已经结束了。只是他还记得,记得那晚的风,记得她红着脸跑开的背影,记得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高三,他和苏晴不在同一个班。她在15班,他在17班,教室隔了好几间,走廊上偶尔遇见,也只是点个头,说一声“嗨”,然后各自走开。他们很少交集了。只是偶尔,在晚自习放学的路上,他会遇到她和那个黄同学走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肩膀挨着肩膀。

      他会放慢脚步,等他们走过去,然后继续走。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走远,看着她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的轮廓,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会低下头,加快脚步,回宿舍。

      他心里还是喜欢她的。一直都是。

      只是家庭的变故和高考的临近,让他选择把这份喜欢强行埋在了心底。不是不喜欢了,是他怕分心,怕影响学习,怕影响她。他只能把它压下去,压在那些课本和试卷下面,压在那些做不完的题和背不完的知识点下面,压在每天凌晨一点还亮着的台灯下面。

      和苏晴分开的这两年时间里,他从处心积虑地靠近、挽留,到后面保持朋友距离,再到如今很少交集;从最初的念念不忘,再到如今的顺其自然。每一个阶段,都像一层壳,他一层一层地蜕下来,每一层都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碎成渣的心。

      时间把他俩之间的距离冲刷得很远。远到他站在原地,已经看不清她的轮廓了。

      但他内心对两人的未来还是抱有期许的。不是那种“一定会在一起”的笃定,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薄的、像雾一样弥漫在胸腔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不再强求什么,不再刻意去做什么,只是把那个结局交给时间,交给高考后的那个夏天。

      只等高考完,最后的结局。

      李见川把那根蜡烛擦亮,打火机的火苗凑上去,蜡烛芯被点燃,跳起一小朵橘黄色的、微微颤抖的火。光晕不大,刚好能照亮石桌上一小片圆形的区域,照亮蛋糕上那朵奶油花,照亮他放在桌沿的手指。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蜡烛的火苗在风中不断地摇晃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体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脚还钉在地上,不肯倒下去。他用手拢了拢,火苗稳了一些,但风太大了,他不能一直用手挡着。

      他对着那朵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闭上眼睛。

      他没有双手合十,没有低下头,只是闭着眼睛,安静地,像在和自己说话。

      第一个愿望,给家人。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希望母亲不要再那么累了,希望她的腰不要再疼了,希望她晚上能睡个好觉。希望父亲——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经历了什么——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还能回来。

      第二个愿望,给自己。希望高考能考个好成绩。不是那种“超常发挥”的奢望,而是一个对得起自己努力的、不辜负那些日日夜夜的成绩。希望自己能考上大学,能走出这个小县城,能成为那个可以庇护母亲的人。

      第三个愿望,给苏晴。希望……能再续前缘。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浮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两年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那个黄同学每晚都会来教室门口等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起走。她看起来很开心,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他凭什么觉得还能再续前缘?

      但他还是许了这个愿。

      他睁开眼睛,蜡烛还在燃,火苗小了一些,蜡烛短了一截。他没有吹,让它自己燃着。

      风吹过来,火苗晃了几下,灭了。一缕细细的、白色的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风中扭曲、盘旋、消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罐啤酒,一口气喝完了。啤酒已经不那么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停留了很久。

      他站起来,把烟头捡起来,塞进空啤酒罐里,又把蛋糕盒叠好,一起塞进塑料袋里。石桌上干净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石凳上残留的一点温度,证明他曾经坐在这里。

      他转过身,走下石阶,走过石拱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去。

      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晕开,像一颗颗模糊的、快要熄灭的星星。他的影子从身前被拉到身后,又从身后被拉到身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心里的那个距离。

      回到宿舍的时候,晚自习还没有放学。

      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一片黑暗,照在那些紧闭的门上,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他推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摸到自己的床,把外套脱了,搭在床尾,然后躺下来。

      手机在枕头下面压着,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今天喝了酒,抽了烟,想了那么多事,脑子应该是乱的,应该是转个不停的。但他一闭上眼睛,意识就开始模糊了。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他还在梦里。梦的内容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在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通知栏里有一条消息。

      他点开。

      苏晴的头像,发来的时间——昨晚十一点多。

      只有四个字。

      “生日快乐。”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棱角和阴影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那种“我终于等到了”的激动。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

      生日快乐。

      她没有忘记。在两年的时间冲刷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她没有忘记。

      他放下手机,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平静,但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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