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休学 只是有些人 ...

  •   自从那晚事发后,李维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去学校了。

      他的座位空着,课桌上堆放着那些高高的课本。抽屉里还留着他上次放进去的那包纸巾,半包,白色的包装袋从抽屉缝里露出一角,没有人动过。旁边的同学偶尔会看一眼那个空位,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题。没有人问“李维去哪了”,因为答案已经在课间操的窃窃私语里传遍了整个年级。

      邓羯离世后,李维彻底陷入了自我否定和自责中。那种自责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就那么卡在那里,每动一下,就磨着骨头,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敢踏进县城。只要路过以前和邓羯一起去过的地方,那些记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奶茶店——他们第一次单独出去,她点了一杯草莓味的,他点了原味,她说“你的给我尝一口”,然后喝了一大口,嘴角沾着奶茶的泡沫,他笑她,她瞪了他一眼,说“笑什么笑”。公交站——他们在那里等过很多次车,有时候等很久,车也不来,他们就站在那里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家里的事,说以后的事。她说“以后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他说“好”,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公园——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那个湖心的小亭子,那张石桌,那张长凳。她说“我只有你了”,他那时候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但已经晚了。

      只要路过这些地方,他就会想起她,想起两人曾经的约定,想起她笑着的样子,想起她看着自己时的眼神,心脏就会像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绞着,绞得他直不起腰,只能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会习惯性地点开她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在干嘛”,想打“今天吃了什么”,想打“我想你了”,可每次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灰色的、不会再亮起的头像,才想起——邓羯已经不在了。

      然后陷入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画面——她笑着的样子,她哭红眼睛的样子,她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的样子,她说“我只有你了”时颤抖的声音,她说“对不起”时低垂的睫毛,她转身、踩上石凳、越过扶手、消失在湖面下的背影。这些画面像卡带一样,循环播放,没有尽头。

      他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到床下,又捡起来,又蹬下去。枕头换了一面又一面,每一面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越数越清醒。他打开手机,翻到和邓羯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看到眼泪模糊了视线,看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有时候,身体实在熬不住了,会睡着一两个小时。但一睡着,就会梦见那个湖,那些灭了的霓虹灯,那张石桌,那句“算了,我们就到这吧”。他梦见自己站在湖边,看见邓羯站在石凳上,他想喊她,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拉住她,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跳下去,看着水面溅起白色的水花,看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

      他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再闭上。

      厌食也跟着来了。他不想吃东西,哪怕是自己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没有一点胃口。李维的妈妈变着花样给他做,红烧排骨、糖醋鱼、鸡汤、饺子,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不想吃”。妈妈劝他“多少吃一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不好吃,是他的胃好像在排斥所有的东西,任何食物进去都会被拒绝。

      短短十来天,他瘦了十几斤。脸颊凹了进去,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眼睛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没有一点生气。

      有时候,他会突然变得暴躁。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还安静地坐着,后一秒突然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水杯摔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是我错了,是我没拉住她……”

      有时候,他又会变得异常沉默。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邓羯以前发的动态,或者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窗帘拉着,灯关着,房间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的、平静的荒芜。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有时候,他会听见邓羯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喊他“李维”,对他说着“我是羯儿,羯儿的羯”,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风铃。他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墙壁,和墙上那面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的钟。

      那种明明很想念,却再也见不到的痛苦,快要把他逼疯。

      那天下午,李维的妈妈推开他房间的门。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床边,像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李维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头发。床头柜上放着昨天端进来的饭菜,一口没动,米饭已经干硬了,菜上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李维的妈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床上的、瘦削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轮廓,她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这样。曾经那个开朗、调皮、阳光的少年,如今变得憔悴不堪、沉默寡言,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她走过去,轻轻坐在床边,伸出手,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怀里。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抱一个受了重伤的、不能再有任何闪失的孩子。

      “小维,”她的声音温柔而心疼,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知道你很难受。”

      李维没有动。他僵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硬,脆弱,一碰就会碎。

      李维的妈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婴儿。她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过,隔着被子,隔着衣服,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妈知道你很自责,觉得是自己的错,”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东西,“可你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羯儿是个苦命的孩子,她承受了太多她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她的离开,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是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破了洞的、漏风的声音,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是我没拉住她。”

      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重物击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一片一片地掉下来,碎了一地。

      “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她的感受,是我把她逼上绝路的。”

      他哭出了声。那种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所有的痛苦都从身体里哭出来的嚎啕大哭。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轰鸣。

      “如果我没有说分手,如果我多关心她一点,如果我早点知道她的心事,她就不会离开了。”

      李维的妈妈把他抱得更紧了。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被子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哭。她知道,这些眼泪,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太久了。

      她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等他抽搐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才轻声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后悔,”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像冬天里的一床被子,不厚,但很暖,“可人死不能复生。羯儿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她希望你能好好的,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这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她顿了顿,又说:“妈不逼你考大学,也不逼你快点好起来。我们换个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调整,慢慢忘记。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妈也会一直陪着你。”

      李维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我忘不了,”他哽咽着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碎成渣的心,“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忘不了她笑着的样子,忘不了她喊我的样子……”

      李维的妈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上,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婴儿。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光,从床边移到了墙角,从墙角移到了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

      黑暗淹没了他们。

      李维的父母最终还是决定给他办理休学。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容易。高三了,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这个时候休学,意味着只能靠自己自学,可能会无法考上大学。但看着李维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不像一个活人,他们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他陷得更深。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那些公园和湖边的路,每一个角落都有邓羯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提醒他——她不在了。

      离开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隔天,李维父母带着他一起去教务处办理休学手续。

      李维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穿在他身上显得大了很多。他的头发长了,刘海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他的脸色还是很差,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下青黑一片。

      教务处的老师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不大,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老师说,“好好调整,什么时候想回来,学校都欢迎你。”语气里带着心疼。

      李维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他看着桌面上的休学申请表,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学号、班级,还有一行“休学原因”的空格。

      班主任已经把原因填好了——“因家庭原因,申请休学一年”。不是“因心理创伤”,不是“因重大变故”,只是“家庭原因”。一个中性的、不伤及任何人的、不会让他在未来的某一天翻开档案时再次被刺痛的理由。

      李维拿起笔。笔在他的手指间停留了几秒,笔尖悬在签字栏的上方,微微颤抖着。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而无力,和以前那个工整有力的字迹,判若两人。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对老师鞠了一个躬。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维的妈妈跟在后面,走之前也对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摆了摆手,说“应该的”。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李维走在那些光斑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离不弃的尾巴。

      课间操刚结束,操场上的学生正在陆续往教室走。有人小跑着,有人慢悠悠地走着,有人边走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笑着,闹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在阳光下晃动着,像一条条流动的、充满活力的河流。

      李见川走在人群里,低着头,想着下午要交的数学作业。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李维。

      李维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背着一个深色的书包,身边站着他妈妈。他的头发长了很多,刘海遮住了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没有人认领的包裹。

      李见川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伸出手,拍了拍李维的肩膀。隔着外套,他感觉到李维的肩膀比以前瘦了很多,骨头硌手。

      李维回过头,看到是李见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闪光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消失了。

      “回来办理休学。”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李见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为什么”,但这个问题太蠢了,他不需要问。他想说“你别走”,但这句话太自私了,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会想你的”,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就会被吹散。

      他最后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想找人说话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李维转过头,看着李见川。他的眼眶红了,仿佛快要哭了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伸出手,和李见川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个拥抱很重。那种承载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咽不下的眼泪、无法挽回的遗憾的重。李维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轰鸣。李见川也红了眼眶,他伸出手,轻轻拍着李维的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的小动物。

      “都会好起来的,”他说,声音有些发紧,“都会过去的。”

      他知道这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李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李见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和他妈妈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李见川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李维的背影。黑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凸出来,像两片没有长好的翅膀。

      李见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校门外的那条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有些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了,直到老师走了过来,他才转过身,慢慢走回教室。

      车停在步行街的路口。李维爸爸把车靠边停了,没有熄火,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不会停歇的心跳。

      李维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逛街,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家鞋店门口。

      那是一家很小的鞋店,夹在两间服装店中间,招牌不大,但很干净。橱窗里摆着几双鞋,白色的,粉色的,黑色的。李维盯着那双白色的小白鞋,看了几秒。那双鞋的鞋带是白色的,鞋底是白色的,鞋面也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还没有被这个世界踩过的雪。

      他想起邓羯以前说过的话——“我最喜欢小白鞋了,好搭配,又干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穿着一双已经有些旧了的小白鞋,鞋头有些脏了,鞋带也洗得发白了,但她舍不得扔。他说“我给你买双新的吧”,她说“不用,这双还能穿”。

      他一直没有给她买。

      “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坐在前座的李维爸爸差点没听见,“等我一下。”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鞋店的门是玻璃的,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听到风铃的声音,转过身,脸上带着习惯性的、职业的笑容。

      “小伙子,想买什么样的鞋?”

      李维没有说话。他走到橱窗前面,指着那双白色的小白鞋。

      “这双,”他说,“三十七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向那双鞋的时候,指尖在玻璃橱窗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雾蒙蒙的指纹。

      老板从货架上取下那双鞋,装进鞋盒里,用袋子装好。李维付了钱,接过袋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车上,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鞋盒。鞋盒不大,白色的,上面印着鞋子的品牌标志。他抱着它,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东西。

      车子重新启动。

      回到家,他们开始收拾行李。

      李维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那些课本,还有那个他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的、邓羯的笔记本。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把笔记本放在衣服的最上面,然后把箱子拉上拉链。

      他蹲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个拉链的拉头,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双小白鞋的鞋盒。

      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它放在箱子的旁边,和箱子并排摆着。

      收拾完行李,准备驱车前往市区的时候。

      李维站在房间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爸妈,我想再去看下邓羯。”

      车子停在路边。

      邓羯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一段小路才能到。李维拿着那个白色的鞋盒,沿着小路慢慢地走。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墓碑前放着的那些白菊已经枯萎了,花瓣干缩成褐色,卷曲着,风一吹就碎了,落了一地。

      李维蹲下来,把枯萎的花一把一把地捡起来,放在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枯萎的花清理干净之后,从鞋盒里取出那双小白鞋,端端正正地放在墓碑前面。鞋头朝着墓碑,鞋跟朝着他,像一个人在站着,在看着他。

      然后他坐在墓碑旁边,把鞋盒放在膝盖上,看着墓碑上邓羯的照片。

      照片上的邓羯是笑着的。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那是她十五岁还是十六岁的照片,李维分不清。他只知道那张照片里的邓羯,和他记忆中的邓羯一模一样,没有变过,永远也不会变了。

      “羯儿,”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小白鞋。”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带走了,不知道带到了哪里。

      “你说过的,小白鞋好搭配,又干净。你的那双已经旧了,我给你买了双新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对不起,买晚了。”

      远处,车里。

      李维的妈妈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不远处的山坡。她看不清李维,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蹲在墓碑旁边。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又擦,又流。

      李维的爸爸靠在驾驶座上,左手拿着一根点燃的烟,搭在车窗外面,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车门上,他没有去擦。他的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们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风在吹,树在摇,天是灰的,云是灰的,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山坡上。

      李维坐在墓碑旁边,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没有去拨。他看着邓羯的照片,看了很久。

      “羯儿,我要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亮晶晶的,折射着灰色的天光。

      “我会好好生活,会考上大学,会带着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墓碑。墓碑是凉的。他的手指从邓羯的名字上滑过,从“羯”字的左边划到右边,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我会经常来看你。”

      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了稳,然后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邓羯的照片。

      “不会忘记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白色的盒子在黑色的墓碑旁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信号,像一个标记,像一面小小的、无声的旗帜。

      他走下山坡,走回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车子启动了。

      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那家奶茶店,那个公交站,那个公园的入口,那棵老榕树,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每一个承载着他和邓羯所有回忆的地方,都慢慢地、无声地、不可逆转地,消失在了视线里。

      李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他的脸颊,像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浮着,看着岸上的人和风景一点一点地远去,想伸手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搐,只是流着,像一条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小溪。

      高三的风还在吹。吹过教学楼,吹过操场,吹过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公交站。

      可那个会笑着说“我是羯儿,羯儿的羯”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曾经鲜活、开朗的少年,也被留在了那个十八岁的冬季。带着满心的遗憾和自责,带着那本封面上画着太阳的笔记本,带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话,开始了一段没有邓羯的人生。

      风继续吹着。吹过空荡荡的座位,吹过没有翻完的课本,吹过那些写了一半的、再也没有人写完的故事。

      日子还是会不停地继续。

      只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