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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他的灵魂一起留在了里面 梦里,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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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川关掉台灯的时候,已经凌晨十二点多了。
台灯拧灭的那一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宿舍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面朝李维的床铺。
被子随意摊开,枕头摆放在正中间,这是李见川为了防止有老师查寝提前布置的。
李维还没回来。
李见川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上床,而是走到宿舍门口,把锁打开,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把椅子,轻轻抵在门后面。椅子的四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门推开的时候会碰到椅背,发出声响,足以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他看了看那把椅子,确认放稳了,然后才爬上床,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很快,也许过了一会。他只记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想着李维现在在哪里,和邓羯说清楚了没有,两个人是和好了还是彻底结束了。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李见川醒来的时候,第一眼还是看向李维的床铺。
被子还是叠好的,枕头还是摆正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连床单都没有皱。李维昨晚整晚都没有回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愣了几秒。然后他下了床,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又爬到李维的床上,把他的被子也叠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心里想着——估计是冰释前嫌了,又恢复了如胶似漆的状态。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两个人吵架,李维气得说“再也不理她了”,结果第二天就跑去找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奶茶,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问他“川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好哄了”。
这次大概也一样。李见川这样想着,换了鞋,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踩着上课铃声进的教室。
早读课的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念课文,声音汇成一片浑浊的、嗡嗡作响的洪流,在走廊里回荡。李见川跟着念了几句,声音就小了,最后只剩嘴唇在动,没什么声音。他太困了,昨晚等李维等到很晚,又没睡踏实,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睁都睁不大。
好不容易熬到早读结束,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了。周围的同学在聊着什么,但他听不太清,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课间操的时候,年级主任来巡查教室。
“还待在教室里坐着做什么?都起来,下去活动活动!”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李见川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往操场走。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慢跑,有的只是站在那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昨晚残留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他在操场边上的树底下看到了苏晴。她和几个女生站在一起,靠着树干,聊着什么。她今天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碎金一样,一闪一闪的。
李见川走过去。
“美女,你们在聊什么呢?”他凑过去,语气随意。
苏晴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李见川,你听说了么?昨晚有人跳湖了?”
李见川愣了一下。跳湖?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不安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抓住,就消失了。
“不是吧?”他说,“为啥啊?”
旁边一个女生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有内部消息”的神秘感:“听说是因为感情纠纷。”
李见川笑了一下。那个笑是下意识的,是对“感情纠纷”这四个字本能的反应——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为感情寻死觅活是电视剧里的情节,是新闻里离自己很远的别人的故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
“还真有殉情的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这么重感情的人都没殉情。”
旁边那个女生盯着他,眼睛里有光,那是八卦的光。“你想给谁殉情啊?”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说快说”的催促。
苏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李见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开玩笑开玩笑,”他摆了摆手,“事不关己,己不关心。”
他说完就抓紧走了,生怕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中午放学后,李见川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
他推开门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李维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还是早上他叠的那个样子,歪歪扭扭的,没有人动过。
李见川坐在自己的床上眉头皱了皱,掏出手机,给李维发了条消息。
“雕哥,你不会还没回来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着李维现在可能在做什么。也许还在邓羯那里,也许两个人正手牵着手走在某个公园里,也许正在一起吃午饭,也许正在为昨晚的事情做最后的、甜蜜的和解。他想给李维打个电话,但又怕打扰他们。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肚子。等他回来再说吧。
下午,李见川去到教室,坐在座位上。
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角,又把笔袋放在课本旁边,把水杯放在笔袋旁边。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喜欢乱,不喜欢无序。
坐在他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转过头来,要么是借东西,要么是问作业,要么是分享什么好笑的事情。但今天,她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严肃的、甚至有些凝重的神色。
“你听说了么?”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的秘密,“昨晚隔壁学校有个女生跳湖了,好像她男朋友还是咱们文科班的。”
李见川的手停了一下。他正在整理笔袋,把几支水笔按照颜色排列好,黑色的放一排,红色的放一排,蓝色的放一排。他的手悬在笔袋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整理。
“文科班?”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对,听说是16班的。”
16班。
李见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沉了下去的感觉。像站在电梯里,电梯突然开始下降,速度不快,但你知道自己在往下走,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16班,李维的班。
他想起昨晚李维发来的那条消息——“不管怎样,今晚出来当面说清楚吧。”他想起李维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他走出校门时的背影,想起他后来整晚都没有回宿舍。
他想起今天早上苏晴说的“有人跳湖了”,想起自己说的“事不关己,己不关心”。
“不是说有人经过下去救起来了么?”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希望是好的结局的期盼。
李见川突然转过头,盯着她。
“真的么?”他问。声音有些急,急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了,又压了压,但压不住,那两个字还是带着一种几乎是迫切的、渴求的、像是在求证什么又怕求证到什么东西的语气。
两个人看着他,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的脸有些发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血液涌上来的、紧张的、有些失控的红。
“你不会知道跳湖的人是谁吧?”前面的女生问。
“不知道。”李见川说。他说得很快,快到像在否认什么。
铃声响了。老师走了进来,同学们安静下来,翻开课本。李见川也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但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16班”“隔壁学校女生”“跳湖”“感情纠纷”这些词,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着,怎么也赶不走。
下课后,李见川几乎是跑着出教室的。他快步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到16班的门口。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目光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
他看到一个认识的朋友,是李维在16班的同学,平时和他们一起抽过烟。
“老曾,”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李维来了么?”
那个同学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来。昨晚到现在都没看到他。”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怀念的表情,补充道:“想抽根烟都没搭子。要不你陪我去抽一根?”
“下次吧,”李见川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他跑回教室,从包里拿出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的角落。
他拨了李维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每一声都像被拉长了,像橡皮筋被缓缓拉伸,越来越细,越来越紧,快要断了。
接通了。
“阿雕,”李见川有些着急地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你不会还没回学校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咸不淡的语气。
“你找谁?”
李见川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有打错——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李维”两个字,通话时长正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我找李维,”他说,“你是哪位?”
“我是XX派出所的,”那个声音说,“这个手机的主人涉及了一起命案,正在录口供。有什么事你晚点再联系他。”
电话挂断了。
那声“嘟”很短,像一声叹息,又像一把剪刀,把所有的声音都剪断了。
李见川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面渗的,像有冰块在胸口慢慢融化,冰水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把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
派出所。命案。录口供。
这三个词像三块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他心上。第一块,疼了一下。第二块,疼得他喘不过气。第三块,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空,空得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他回过神,跑下楼。
理科班的教室在1-3楼楼。他跑得很快,楼梯两步并作一步地往下跳,差点在拐角处撞到一个女生,他侧身闪了一下,说了声“对不起”,但没有停。
他跑到教学楼二楼,找到邓涛的教室。教室的门开着,李见川站在门口,顾不上那么多了。
“邓涛!邓涛!邓涛!”
他连喊了三声,声音很大,大到教室里的同学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的人。
邓涛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他的脸上带着疑惑,还有一丝被吓到的紧张。
“见川,怎么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李见川把他拉到走廊边上,确保周围的人听不到他们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讲课声和鸟叫声。
“你听说了昨晚有人跳湖了么?”李见川问。
“听说了,”他最后说,声音有些发紧,“怎么了?”
李见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他看着邓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跳湖的很可能是邓羯。刚刚我打阿雕的电话,是派出所的人接的,说他在派出所录口供。”
邓涛的脸一下子变了。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握成拳头还是该松开。
“那我们放学去派出所看看是什么情况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们今天吃什么”,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无声地翻涌着。
“好,”李见川说,“那放学你在这里等我,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邓涛还站在走廊边上,没有回教室,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问号。
放学后,李见川和邓涛在教学楼门口碰了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朝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派出所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平时他们经过这里的时候,从来不会多看一眼——那栋蓝白相间的建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路过的地标,和路边的树、电线杆、公交站牌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那扇门后面,有李维,有那个他们不敢想、不敢问、不敢确认的答案。
他们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门口旁边,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背微微驼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快要折断的树。
李见川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李维的爸爸。
“叔叔。”李见川叫了一声。
李维的爸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青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很多。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老到李见川差点没认出来。
“小川,”他站起来,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说了很多话,说到嗓子都哑了。
“我们听到消息,过来看看李维。”李见川说。
李维的爸爸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小维在里面,”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事,“我们过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你们开导一下他,我们担心他身体憋坏了。”
一句话都不说。
李见川想象不出李维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李维是那种永远在说话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人听,他都能说个不停。他会讲笑话,会吐槽,会模仿老师说话的语气,会在宿舍熄灯之后还拉着你聊天,聊到所有人都睡着了,他还在说。这样的人,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样子?
“好,”李见川说,“我们进去看看。”
他走进派出所综合服务大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李维。
李维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体缩成一团,。他的双脚缩在凳子上,头埋在膝盖里面,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双手抓着自己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穿着昨天那件衣服,深色的卫衣,领口有些歪,没有整理。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洗,眼睛下面的青影深得像两团淤青,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苍白,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样的苍白。
李维的妈妈坐在他旁边,弯着腰,脸凑得很近,在跟他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哀求的温柔。
李见川走到李维面前,先和他妈妈打了个招呼。
“阿姨。”
李维的妈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看得出来哭了很久。她看到李见川,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时的、绝望的、但也带着一丝希望的光。
“小川,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和李维说说话。他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
李见川点了点头。李维的妈妈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李见川在李维旁边慢慢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有些凉,坐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的声音。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像一个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尴尬的存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李维的后背。那只手落在李维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震荡着、而身体只是一个脆弱的容器、快要装不下了的颤抖。
“阿雕,”李见川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难受就哭出来吧。”
李维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眼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折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他看着李见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压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堤坝决了口,那些被堵了太久的、压了太深的、藏了太密的东西,一股脑地冲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滴在衣服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嘴唇紧紧地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快要被咬破的线。
“见川,”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破了洞的、漏风的声音,“是我没拉住她。”
李见川的手停在他的后颈上,没有收回来。他感觉到李维的脖颈是冰凉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箱里的、很久没有人碰过的冰。他的手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把那一小块冰凉的皮肤捂热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在心里反复地想着那六个字——“是我没拉住她。”这六个字像六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拔不掉,也敲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一个工作人员接起了电话。他的办公桌在房间的另一头,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剪开了那块沉重的、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着远处另一个位置上的警员说:“赵所,小钱他们汇报,湖水已经排完了。在湖底发现了那个女孩的遗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针落在地上,清脆,尖锐,刺耳。
李维突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李见川来不及反应。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被他猛地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往门口跑,跑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倾,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膝盖和手掌先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袋重物从高处坠落。
他没有停。他爬起来,继续往外跑。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手掌上蹭掉了一层皮,他好像没有感觉到。
李见川和邓涛追了出去。
他们赶到湖边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红白相间的警戒带在风中轻轻晃动着。警戒线外面围了一些人,有路过的行人,有附近的居民,有听到消息赶来的学生。他们站在那里,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摇头叹息,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邓羯已经被打捞上来了。
她躺在湖边的一块空地上,身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很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下面那个安静的、不再起伏的轮廓。
邓羯的妈妈跪在白布旁边,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她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没有人能听清。她的手指抓着白布的一角,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掀开了白布。
邓羯的脸露了出来。
她的脸很白,那种被水浸泡过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晶莹的光。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的告别。
她的表情很安静。不是那种“睡着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深层的、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扰到她的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些在活着的时候怎么也甩不掉的、纠缠不休的东西。
邓羯的妈妈瘫软在地上。她的身体像一座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建筑,瞬间垮了,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坐都坐不稳。她趴在邓羯身边,手伸出去,抚摸着邓羯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女儿,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噩梦。
“羯儿,”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更像是某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原始的声音,像受伤的动物的哀鸣,“你怎么这么傻,你让妈妈怎么活……”
邓羯的爸爸站在旁边搀扶着她。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眶通红,但眼泪没有流下来。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努力克制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还没有折断的树。
李维瘫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下去的,也许是在看到白布的那一刻,也许是在听到邓羯妈妈哭喊的那一声。他就那样坐在地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没有人认领的包裹。
他的眼睛盯着那辆停在不远处的车。那是殡仪馆的车,黑色的,车身很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冷冰冰的光。车的后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像抽屉一样的空间。
工作人员把邓羯装进裹尸袋然后抬上了车。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有任何闪失的东西。车门关上了。那一声“砰”很轻,但在安静的湖边,在所有人的沉默里,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沉闷的,沉重的,无法挽回的。
李维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李见川蹲下来,凑近了才听清那几个字。
“是我错了,”他说,“是我没拉住她。”
一遍,两遍,三遍。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李见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亮的,是活的,是会笑的,是会发光的。那双眼睛在球场上盯着篮筐的时候,在食堂里盯着饭菜的时候,在宿舍里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邓羯消息的时候——里面是有东西的,有光,有热,有那种十七八岁少年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的盲目自信。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灭了。灯还站在那里,外壳还是完整的,玻璃还是透明的,但它不亮了。不会再亮了。
李见川心里清楚,那个鲜活的、外向的、没心没肺的、会笑着说“哥带你飞”的李维,好像跟着邓羯一起,从水里消失了。被抬上来的只是邓羯的身体,而李维的一部分,也跟着沉在了湖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葬礼定在这周日。”
邓涛把从他爸妈在村里打听到的消息,发在了他、李见川、李维三个人的群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回复。邓涛没有催,李见川没有回,李维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点亮。
周日,全程阴天伴随着阵阵小雨。
天从早上起来就是灰的,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画布铺满了整个天空的灰。没有阳光,没有云彩,没有蓝色,只有灰。
细雨从上午开始飘,那种细到像雾一样的、飘在空气中、落在脸上凉凉的、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大的雨。冷风从北边吹来,一阵一阵的,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叹气。
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的氛围里。连风都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邓羯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她的亲戚,养父母还有几个近亲。同学来了几个——邓涛、李见川,还有两三个邓羯在学校走得比较近的同学。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那些葬礼上常见的、铺张的、仪式感很强的东西。
遗像上的邓羯是笑着的。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那是她十八岁的模样——也许是她十七岁、十六岁的照片,李见川分不清。他只知道那张照片里的邓羯,和他记忆中的邓羯一模一样,没有变过,永远也不会变了。
邓羯的养母哭得肝肠寸断。她抱着邓羯的遗像,像抱着一个还活着的、还会说话、还会叫她“妈妈”的人。她的手指在遗像上抚摸着,摸着邓羯的脸,摸着邓羯的头发,摸着邓羯的笑。
“我的羯儿,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切割成碎片,“你让妈妈怎么活……”
邓羯的养父站在一旁。他的眉头紧锁着,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垂在身体两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像一个父亲应该做的那样,站着,不倒下。
一个亲戚牵着邓羯那还不足三岁的弟弟站在旁边。那个小孩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脚上是一双小小的黑色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哭成泪人的大人,看着姐姐的遗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哭得那么大声,为什么爸爸不说话,为什么所有人都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的、让人害怕的表情看着同一个方向。他太小了,小到记不住姐姐的脸,小到长大后不会记得曾经有过一个叫邓羯的姐姐,小到对“死亡”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
李见川陪着李维一起来的。他特意给李维找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自己的,李维穿着有些大,肩膀那里空出一块,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李维瘦了,瘦得很明显,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又被勉强铺平的白纸,上面全是折痕,怎么压也压不平。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他站在远处,没有靠近,避免给邓羯的父母又一次的刺激。
葬礼的仪式很短。弟弟在邓涛的协助下,代表家人给邓羯上了三炷香。他的小手握着香,握不稳,邓涛帮着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是朋友们献上白菊。一朵一朵的白菊被放在墓碑前面,摞在一起。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散去。亲戚们扶着邓羯的养父母,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邓羯的养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着那墓碑,看着那张遗像,看着那些白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蹒跚。
人群走远了。
李维看到邓羯父母他们离开后才走到坟前,他没有哭,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地看着邓羯的遗像,遗像上的邓羯,笑着,眉眼弯弯,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和此刻葬礼的悲伤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剩下李维、李见川,还有邓羯的那两三个同学。她们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眼泪。其中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的,是邓羯在学校唯一的朋友。她站在那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泪水浸湿了的纸巾,纸巾被她捏成了一个很小的、湿漉漉的团。
她走到李维面前。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这是羯儿的笔记本,”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李维,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每天都写,里面大多是关于你的。她真的很爱你,她只是太害怕了,太缺安全感了。”
李维接过笔记本。他的手指在发抖。笔记本很薄,封面是淡淡的粉色,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那是邓羯最喜欢的图案。
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笔记本抱在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像抱着邓羯最后的温度,像抱着一个还没有长大的、还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到手指,到整个身体。
李见川和邓涛对视了一眼。他们转过身,往远处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了李维和邓羯。
细雨还在飘着。冷风还在吹着。
李维蹲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个封面,看着那个小小的、画得很粗糙的太阳。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太阳,像在摸一个很远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羯儿,”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破了洞的、漏风的声音,“对不起。”
他的手指从太阳上滑下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落在那个淡淡的粉色上。
“我错了。”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忽略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我不该说分手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最后一丝油里挣扎着,忽明忽暗。
“你回来,好不好?”
他蹲下身,额头抵在墓碑上。墓碑是凉的,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和人体的温度完全不同的凉。他的额头贴在上面,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从皮肤到骨头。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你很孤独。”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墓碑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我以后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你回来。”
“求你了。”
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堤坝决了口,那些被堵了太久的、压了太深的、藏了太密的东西,一股脑地冲了出来。眼泪砸在墓碑上,砸在邓羯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小小的水渍,模糊了照片上邓羯的笑脸。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风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凄凉。
李见川和邓涛站在远处,看着蹲在坟前的李维。
他的身影单薄而孤独,李见川知道,李维的心,已经跟着邓羯一起埋在了这里。他的灵魂,也一起留在了这里面。那个曾经鲜活、开朗、有牵挂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细雨还在飘着。冷风还在吹着。墓碑前的白菊,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着,像是在回应李维的呼唤,又像是在诉说着这段遗憾的、来不及长大就已经结束了的青春。
李维在坟前待了很久。从下午一直待到傍晚。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墨黑。雨停了,但风没有停,吹在身上更冷了。
李见川和邓涛劝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走。
“再待一会儿,”他说,“我再陪她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他没有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墓碑上,落在邓羯的照片上。
天完全黑透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碎碎的光。李维缓缓站起来,他的腿大概是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快要倒的树。
李见川赶紧走过去扶他。
李维推开他的手。
“我再陪她一会儿,”他说,“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无声地碎裂着。
他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邓羯的墓碑。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墓碑上,投在邓羯的照片上。他的影子覆盖住了邓羯的笑脸,像最后一个、无声的、永远不会被回应拥抱。
回去的路上,李维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车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邓羯的笔记本。他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路灯、树影、建筑物。
每一个地方都有她俩的回忆,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他——她不在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无声地,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滴在那个小小的、画得很粗糙的太阳上。
回到家,李维把邓羯的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侧着身,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手指搭在笔记本的边缘。笔记本很薄,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抱着笔记本睡觉,像抱着邓羯。
有时候,他会在梦里梦见她。
梦里她还是十八岁的模样,穿着那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散着,笑着向他跑来。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大到可以挂住一颗糖。她喊他“李维”,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风铃。
他伸出手,想抓住她。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就消失了。像泡沫,像烟雾,像那些抓不住的、留不下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眼泪浸湿了枕头,枕套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像一朵形状不规则的、悲伤的云。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小小的太阳,那个淡淡的粉色,那些邓羯用手指摩挲过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梦里,她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