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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她永远留在了十八岁 我只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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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第一次模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棉布,低低地压在李维头顶。
李维盯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年级排名267。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确认那个数字不是126,不是167,而是两百六十七。文科班三百来个人,他排在第267名。这个位置,如果高考也是这样的话,连本科线都够不着。
班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我对你还有期待”的语态比任何批评都让人难受。他说:“李维,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成绩掉得太快了,你自己要重视。”李维在办公室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出教室的时候,李维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成绩单上的排名从来不会掉出前十。那时候老师夸他聪明,同学叫他学霸,他爸妈在亲戚面前提起他的成绩,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初中时候那种“随便学学就能考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真的就这样了,害怕从“尖子生”变成“差生”,害怕让那些对他有期待的人失望。这种巨大落差唤醒了他那颗争强好胜的心,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
晚上,邓羯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
“李维。”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他最近越来越熟悉的、低落的、需要被倾听的语气。他应了一声,手上的笔没有停,还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周日放假我回家了,”邓羯说,声音闷闷的,“我弟弟跑进我房间,把我最喜欢的毛绒公仔丢在地上踩。”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教训他的时候,妈妈听到哭声走进来,对我说——弟弟还小,你这么大人了,怎么不能让着点他?”
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句话上颤了一下。
“我觉得爸妈不爱我了,”她说,“以前他们都不会这样说我的。”
李维握着手机,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圈。他当然记得邓羯的弟弟——那个在她养父母经历了多年治疗、终于在两年多以前成功试管生下的男孩。邓羯曾经跟他讲过,弟弟出生以后,家里的重心就慢慢转移了。以前她的事是大事,现在弟弟的事才是大事。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失落。
“嗯。”他说。
“他们以前真的不会这样对我的,”邓羯又说。
“嗯。”
“你说他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会的,”李维说,“不要想太多。”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数学题上。他已经算了二十分钟,还是没有算出来。明天上午要讲这道题,老师会点名让同学上去板书,他不想被叫到的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维,”邓羯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低落的、需要安慰的语气,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试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声音,“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感觉你在敷衍我。”
李维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在听啊,”他说,“你继续说。”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做数学试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疲惫,“明天上午要讲的。”
又是几秒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而是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越拉越细,越拉越紧,随时会断。
“那你忙吧,”邓羯说,声音很平,“先这样。”
李维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冷淡和失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周日下午放假过去陪你吧”,于是他说了。
“不用了。”邓羯说完,电话就断了。
那一声“嘟”在耳边响了很久,像一根针,扎在某个他说不清的地方,不深,但一直在那里。
李维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继续埋头在那张数学试卷上。窗外的天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只有台灯的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那道数学题他还是没有算出来。
往后几天,邓羯都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李维不是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到得很清楚。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会拿起来看,但那上面再没有出现那个让他心跳加快的名字。他晚上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那句冰冷的声音: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周日中午,李见川吃完饭回到宿舍,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李维。
李维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有穿鞋,光着的脚搭在床沿上,脚趾微微蜷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洗,眼睛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树,枝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缕缕无处可去的、快要消散的灵魂。他抽得很慢,一口,然后等很久,再一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时间拉长,把那些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雕哥,”李见川走过去,把书包放在床上,“难得在休息的时候还能在宿舍看见你。怎么没去陪邓羯呀?”
李维把手里快抽完的烟头在床沿上掐灭,丢在地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不情愿的、但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分了。”
李见川愣了一下。他看着李维的脸,想在上面找到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笑,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的、平静的荒芜。
宿舍里有好几个人在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李见川没有多问,从自己的床上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朝李维晃了晃。
“走,再来一根?”他示意李维到阳台去。
李维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跟着他走到阳台。李见川把门关上,将阳台和宿舍隔成两个世界。他递了一根烟给李维,自己也点燃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灭了,只剩下两个橘红色的、明灭不定的小点。
“怎么分手了?”李见川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宿舍楼的窗户,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人家有新欢了呗,”李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难怪这段时间都不理我了。”
李见川转过头,看着李维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
“不可能吧?”李见川说。他是真的不信。邓羯那个人,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看得出来——她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她会因为李维和别的女生多说一句话而吃醋,会因为他没有及时回消息而生气,会因为他敷衍她而难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有了“新欢”?
李维没有解释。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递过去。
“这是我登录她QQ看到的聊天记录。”
李见川接过手机。屏幕的光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侧了侧身,用身体挡住光,开始看那些聊天记录。
男生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叫“听风”。从聊天记录来看,他们加好友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一个多月吧。但最近聊天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有,而且总是在深夜。
“今天来找你的那两个人,是谁啊?”男生问,“看你当时的样子,好像不太愿意见她们。”
“不重要的人,不用管。”
“可你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怎么会没事。”
“没什么。”
“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在。”
李见川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两个字——“我在”——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里。他太明白这两个字从男生口中说出代表着什么。现在,另一个人也对她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他继续往下看。
“说来话长,说不清。”
“那我给你打电话吧?说出来,心里能好受些,我陪着你。”
……
大约半小时后,可能是通话结束了。对话框里先弹出邓羯的消息:
“说出来真的好受多了,谢谢你。”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以后不管有什么不开心,不管多晚,都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很晚了,你也早点睡吧。”
“晚安。你也好好睡,有我在,别再难过了。”
李见川还想继续往下划,屏幕上忽然弹出一行字——“您的账号在另一地点登录,您已被迫下线。”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还给李维。李维接过手机,再次登录,没几秒,又被挤下去了。
手机响了,是邓羯打来的。
李维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邓羯气冲冲的声音,像一团被点燃了的、噼里啪啦燃烧的火:“李维,你登录我QQ账号干嘛?”
李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深浅。“看看你们的甜言蜜语啊。”
“你不要无理取闹,”邓羯的声音拔高了,“我和他什么事情都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李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被重物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为什么每晚都在和他打电话?你们在聊什么?”
李见川看着李维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而是那种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再怎么压也压不住的颤。他又点燃一根烟,递过去。李维接过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李见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然后他推开门,回了宿舍。
李见川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QQ空间,往下刷着大家的动态。屏幕上一条一条地闪过——有人在晒新买的零食,有人在吐槽作业太多,有人在分享一首歌,配文是“最近一直在循环”。
他往下刷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了。
邓羯两天前发的一条动态,像一块石头,躺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热闹的、无关紧要的动态中间,显得格外沉重。
“我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彻底底地大哭一场,哭他个天昏地暗,哭他个撕心裂肺,哭他个痛彻心扉……”
句号,很多个句号。每一个句号都像一滴眼泪,滴在屏幕上,洇不开,也擦不掉。
他点进去,往下翻。四天前,还有两条。
“临近高考我却状况不断,这是要死的节奏么?”
“第一次淋得这么透彻,第一次。。。”
李见川盯着那两条动态,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邓羯说的“淋得这么透彻”是什么意思——是真的淋了雨,还是某种比喻。他往下翻,看到了李维的评论。
“我知道是我没照顾好你,让你受冷落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你开心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总是不开心。你不要不理我了,快回我消息吧。”
评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李维大概是在做完了所有的题之后,在宿舍熄了灯之后,在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一个人抱着手机,打了这行字。
可是她没有回。
阳台上,李维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那种喊叫的大,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带着哭腔的、撕扯着喉咙的声音。
“那你考虑过我的心有多疼么?算了,我只能坚持到这里了。就这样吧。”不等邓羯说什么,李维便把电话挂了。
李维站在阳台上,把手里那根快燃尽的烟抽完,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像什么都留不住。他低着头,看着楼下的水泥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自己。
宿舍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吹到每一个角落。李见川看着那个被被子裹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时候,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一个正在溺水的人,需要的不是岸上的人喊“加油”,而是有人在旁边陪着,安静地,不说话,也不会走。
晚自习放学后,走廊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李见川正在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因为今天的作业多,他做不完,想带回去继续做。
“川哥。”
他抬起头。李维站在他座位旁边,表情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眼神不太对。那种眼神不是难过,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之前的、短暂的平静。
“你咋来了?”李见川有些错愕。李维的教室在另一层,他平时不会跑到这边来等他。
“边走边说。”李维等他收拾好东西,拿起背包,拉着他往教室门口走去。走廊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灯光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还没有被收拾干净的课桌上。
“我要出去一趟,”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晚上如果有老师查寝,你就说我在上厕所。”
李见川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出去干嘛?”
李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棉花上,没有声响,但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他说,“有些做过的事情,总是要负责的。”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李见川看。屏幕上是邓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不管怎样,今晚出来当面说清楚吧。”
李见川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李维。李维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很苍白,眼睛下面的青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他看起来像一个熬了很多夜、扛了很多事、快要撑不住的人。
“你今晚都不回宿舍了么?”李见川问。
“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李维把手机收进口袋,“你记得让他们别锁宿舍门。”
“好吧,”李见川说,“那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李维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随着放学的人群,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混在那些同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背影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李维朝着约好的湖心小亭走去。湖在县城的东边,从学校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他走得不快,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雾在夜风里被吹散,像什么都没留下。湖边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像被打翻了的油画颜料。他走在湖边,看着那些破碎的、摇晃的光,心里也跟着恍惚起来。他想起以前和邓羯来过这里。那时候他们坐在石凳上,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她问他“你会一直对我好吗”,他说“会”。那时候他觉得“一直”不是一个很难的词,不就是一直吗,一直走下去,一直在一起,一直对她好。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知道“一直”到哪里去了。
小亭在湖心,通过一座石拱桥与岸边相连。他走过石拱桥,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沉重的心跳。
邓羯已经坐在长凳上了。
她瘦了。不是那种看起来瘦了一点,而是那种明显的、肉眼可见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很多水分和养分的瘦。她的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影浓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眼尾红肿,看得出来哭过,而且哭了很久。
旁边放着她脱下的小白鞋,和那件白色外套。
“你来了。”邓羯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看着李维,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嗯。”李维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邓羯。她的样子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不锋利,但很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一下子就能喊出来的疼,而是闷闷的、沉沉的、说不出口的疼。他很想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像以前那样,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说“没事了,我在”。但他没有。她和另外一个男生的聊天记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动一下,就扎得更深一点。
他走到邓羯对面,坐下来。石桌横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线。他没有坐在她旁边,没有坐在那个他以前总是坐的位置上。他坐在对面,隔着一张冰冷的、坚硬的大理石桌面,看着她。
沉默。
湖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先是最远的,然后近一些的,最后连最近的那盏也灭了。光线从五彩斑斓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灰。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夜晚特有的、清冷的、让人不由自主缩起脖子的凉意。邓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又吹起来,又落下,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疲惫的秋千。
“李维,”邓羯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风送过来的,轻轻地落在他耳朵里,“我不是故意要跟你闹脾气的。我只是……很害怕。”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亲生母亲她们又来骚扰我了,想让我认回她们。我不敢和爸妈讲,他们现在更关心弟弟,我怕说了以后,他们更不爱我了。”
李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动了一下。
“我模拟考考得很差,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怕我以后会离你很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最后一丝油里挣扎着,忽明忽暗。
“我真的很孤独,”她说,“我只有你了。可你却不要我了。”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克制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但还是忍不住的抽泣声,从她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来。
李维的心墙塌了。他终于知道,邓羯这段时间藏了多少事。
“是我没照顾好你,”李维的声音有些哑,“让你受冷落了。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打电话和我说啊。”
“打电话给你,你总是在忙着做作业,”邓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泪痕在脸上闪着光,“根本就没有认真听我说。”
李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得对。他确实没有认真听。他的眼睛在试卷上,他的心在那些做不出来的题目上,他嘴里说着“嗯”“嗯”“不会的”“不要想太多”,但他的脑子不在她那里。她把她的孤独、她的害怕、她的需要,打包成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接了,但他没有打开那个包裹。他把它放在一边,说“嗯”,然后继续做题。
“我不是每晚都那么多作业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辩解,“昨晚我十一点给你打电话,正在通话中。十一点半打,还是正在通话中。你们到底在聊什么,能聊这么久?”
邓羯没有说话。
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一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邓羯看了一眼,伸手把电话挂了。
“怎么不接啊?”李维的声音冷了几分,“是我在这里不方便接吗?”
手机又亮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李维看见了。邓羯也看见了。她伸手想把手机拿走,但李维比她更快。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死寂的冷。
屏幕上显示着听风发来的两条消息:
“怎么没接电话?”
“在忙么?”
“我看你和他聊比和我聊得更开心啊,”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把那两行字压在了黑暗里,“顺便和你说下,昨天傍晚他找你聊天的时候,我登录了你的QQ。”
邓羯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既然没什么说的,就这样吧,”李维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李维走过去,她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维,你真的要和我分手么?”
“李维,”邓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最后一根稻草,“你真的要和我分手么?”
“那你告诉我,”李维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为什么每晚都在和他打电话?你们在聊什么?你们有没有暧昧行为?”
邓羯沉默着。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不高,但很厚,推不倒,也翻不过去。
李维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的解释。
“算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和你有关联的。其实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的。我们就到这吧。”
他转身。他以为她会叫住他,像以前每一次吵架之后那样,拉住他的衣角,说“你别走”。但他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听到她站起来,凳子被她的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头碰撞石头的声响。他听到她的脚踩在石凳边缘的声音,然后是扶手被抓住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他转过身。
石凳上没有人了。石凳上上还搭着那件白色外套,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招手,又像一个人在告别。石凳下面,那双小白鞋整齐地并排放在那里,鞋头朝着湖的方向,像是它们的主人只是去湖边走走,很快就会回来。
“羯儿!”
他跑过去。石凳到湖边的距离只有几步,但那几步好像跑了一辈子。他的腿在发软,脚下的石板路变得像棉花一样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他的眼睛盯着水面——那里有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大。
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水很冷,他的身体在水里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睁着眼睛,在水里拼命地划,往那圈涟漪消失的方向游。水很浑浊,像一团团黑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他潜下去,伸出手在水里摸索,但在幽深的湖里什么都摸不到。
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又潜下去。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她的身体,没有她的头发,没有她挣扎的水花。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一声“不要”只是他的幻觉。
远处有脚步声跑过来。有人在喊什么,他听不清。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急,断断续续的。有人在喊“有人落水了”,有人在喊“快报警”,有人在喊“谁会游泳”。
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他的耳朵里全是水,全是自己的心跳,全是那句“对不起”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他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从他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空,看着那些躲在云层后面的、不肯露面的星星,看着这个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冷漠的世界。
手电筒的光从岸上照过来,在湖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焦急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萤火虫。光柱穿过雾气,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短暂的痕迹。有人在喊“小伙子,快上来,水里太冷了”,有人伸出手,想把他拉上岸。
他没有动。他还在水里,还在找。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光后面那些模糊的、焦急的人影。他听见有人在说“已经报警了”,有人在说“消防队马上到”,有人在说“这么冷的水,撑不了多久”。
他听见了,但他没有上岸,他又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