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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我是羯儿,羯儿的羯 李维,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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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班男生少,是全校都知道的事。
一个班四五十个人,男生往往只有七八个,连一个完整的宿舍都凑不齐。所以学校在处理文科班男生宿舍的时候,通常采取“混搭”的模式——两个文科班的男生住在一起,不分彼此,能住满一间算一间,住不满也就那样了。
高三开学的时候,李见川分到了17班,李维分到了16班,但宿舍还在同一间。李维拎着行李走进宿舍的时候,看见李见川已经在铺床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咧嘴笑了。
“川哥,咱俩又住一起。”
李见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李维爬上自己的床,开始铺被子。他铺得很潦草,被套都没套好就往床上扔,李见川看不下去了,跨到隔壁帮他弄。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周末一样。
但高三的节奏,和以前不一样,明显加快了。
高二的时候,还有大小周——这周上六天课,下周上五天,轮着来。虽然假期不多,但至少每个星期都能有一天完整的休息时间,可以睡个懒觉,可以出去逛逛街,可以去隔壁学校找朋友玩。
高三开始,大小周被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周只休一下午——周日下午,从十二点到六点半,六个小时。六个小时能做什么?洗衣服、洗澡、补觉、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再吃顿饭,时间就差不多了。连出去个超市都觉得赶,更别说去隔壁学校找人约会了。
周六晚上,宿舍楼熄灯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过夜空。铃声还没落,灯就灭了,整栋楼瞬间陷入黑暗。但那种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后,几盏台灯从不同的床位亮了起来,白炽的、暖黄的、冷白的,像一朵朵在黑暗中突然绽放的花。
高三的宿舍,熄灯从来不是睡觉的信号,而是另一种晚自习的开始。
十点半点熄灯,大家已经习惯了再挑灯夜战一个多小时。有人在做数学,有人在背英语,有人在整理文综的错题本。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子上,把白色的纸面照得微微发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无声的、默契的合奏。
李见川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台灯是白色的光,冷冽而明亮,把面前那张文综卷子照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晚自习的时候他做数学做得太投入,把文综的时间挤掉了,现在只能补回来。他拿起黑色签字笔,在卷子上快速选择着ABCD。
隔壁床位的李维刚把书桌摆好,凳子还没坐热,手机就震了。
嗡嗡嗡——嗡嗡嗡——
那震动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急切而执着。李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赶紧接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不住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还是从嘴角溢了出来。
“哈喽,美女”
电话那头传来邓羯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李见川隔着一个床位的距离,也能隐约听见几个字。邓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满的、撒娇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今晚怎么没找我?”
李维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试卷还没做完,正在挑灯夜战呢。”
“你们怎么这么多作业啊?”邓羯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然后又压了下去,像是在克制什么,“明晚陪我去湖边走走么?”
李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数学还有三道大题,英语还有一篇阅读理解,文综还有半张没动。明晚要上晚自习,明德中学不像育才中学那样每周休息一天。
“明晚我们要上课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伤到对方的试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都多久没陪我走走了?不去拉倒。”电话那头挂了。
李维握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愣在那里。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显示着通话时长——1分47秒。不到两分钟。他放下手机,坐在那里,看着桌上摊开的试卷,表情有些发愣。那种愣不是发呆,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短暂的空白。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拨。
李见川侧头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李维脸上,把他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侧脸照出了一些平时看不见的棱角和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向下撇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但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见川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台灯的光晕里,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他第一次认识邓羯,是在七年级。那时候他们都在同一个班,刚上初中,一切都是新的——新的教室,新的课本,新的老师,新的同学。开学那天晚上,年久的白炽灯灯光略显昏暗,照在每一张陌生的脸上,像给每个人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看不清的纱。
李见川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和李维坐在最后一列,他在无聊地转笔,笔在指间翻飞,一圈,两圈,三圈,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机械的杂技。李维则不一样,他的眼睛跟个摄像头似的,在教室里扫来扫去,打量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像是在做某种重要的、不能遗漏的侦察。
然后,李维用手肘捅了捅他。
“川哥,”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发现了什么宝贝的兴奋,“你看那个妹子,长得挺好看的。”
李见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生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她的个子不算高,脸很小,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是那种你第一眼不会觉得特别惊艳,但看久了会觉得越来越舒服的长相。她的头发很长,及腰,乌黑顺滑,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在微风中摇曳的花。
她走到他们后面,坐下来。
李见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转他的笔。他对新同学没什么兴趣,对女生也没什么兴趣。
但李维不一样。课间的时候,他就开始发挥他的社交特长了。他转过身,和后面的人搭话,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学校来的,住不住宿。他的笑容很自然,语气很亲切,像一个天生的外交官,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任何人建立起一种“我们好像很熟”的关系。
李见川没有参与那些对话。他选择待在自己狭小的舒适圈里,不出去,也不想让别人进来。
他和邓羯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是在几天后的晚自习。
那天,他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原因很简单——他没交作业。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批评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他站在办公桌旁边,听着老师讲了大概十分钟的“你基础不差为什么不努力”“你这样下去怎么考高中”之类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表情虔诚,心里却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行了,”老师终于说完了,“回去把作业补上。对了,把坐在你后面的那个女生叫过来。”
李见川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回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转过身,对着后面的女生说:“邓蝎,数学老师叫你过去。”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表情从“你在叫我”变成了“你在叫我什么”,然后定格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嫌弃上,她白了他一眼。
“你才蝎,”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课上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听见,“那是羯。没文化。”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作业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周围传来一阵压低的、窃窃的笑声。李见川一脸懵地坐在那里,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字——羯。他转过头,看着隔壁捂着嘴偷笑的李维,用一种“你到底在笑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川哥,”李维压着声音,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个念jié,不是xiē。摩羯座,你没听说过?”
李见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嘟囔了一句:“我就说嘛,哪有给自己女儿取名邓蝎的。我还以为是蛇蝎美人,希望她长成个大美女?”
李维听到这句嘟囔,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显得有些突兀,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晚自习课间休息的时候,邓羯从办公室回来了。
她的眼圈微红,手里拿着她的作业本。她回到座位的时候,把本子丢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纸张碰撞桌面的声响。然后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开来,铺在桌面上,像一面黑色的、柔软的旗。
她的同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凑过去,低声问她怎么了,安慰她,说没事的,老师就是吓唬吓唬人。邓羯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趴在桌上,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李维拿起她桌上的作业本,翻了一下。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X,那个X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纸,笔画很粗,看得出来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题不难,”李维说,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哥教你。”
邓羯抬起头,把作业本从他手里抢回去,动作很快,像一只护食的猫。她没有看他,把本子塞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
李见川看着那个背影,有些不解。“至于么?”他说,“我没交作业被痛批一顿,不也啥事没有么?”
李维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看了一眼邓羯空着的座位,表情有些复杂。
那时候李见川不知道邓羯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怪,太敏感了,太容易受伤了,像一只随时会缩进壳里的蜗牛,外面的世界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把自己藏起来。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邓羯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好到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能接近她,好到大多数人和她同学了一两年,也没说过几句话,好到即使连狗路过都能搭上两句的“妇女之友”李维,也没能让她多说两句。
她像一座被围墙围起来的城堡,墙很高,门很窄,没有邀请函的人进不去。
李维试过很多次。他主动找她说话,课间的时候故意转过身和她聊天。她回应,但回应得很简短,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精确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李见川有时候会观察他们之间的互动。他看到李维在努力,看到邓羯在拒绝,看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但怎么也打不破的玻璃。他不知道为什么李维这么执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邓羯这么抗拒。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太热了,一个太冷了,热的人想把冷的人捂暖,冷的人却一直在往后退。
转折出现在初三第一学期。
那天傍晚,晚自习上课前,李见川和李维坐在座位上聊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追逐打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然后,李见川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烫过,卷卷的,披在肩上。另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也是女的,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往里张望,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门口那两人干什么的?”李维也注意到了,“好像是在找谁。”
“不知道。”李见川说。
邓羯听到他们的对话,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逐渐的、慢慢的白了或者红了,而是一种瞬间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的表情。她连忙把脸转向一边,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两个人好像找到了目标。他们径直朝着李见川他们的方向走来,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沉闷的声响。他们走到邓羯的座位前,停下来。
“小羯。”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怕吓到对方的温柔。她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邓羯的桌面上,袋子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邓羯往里面挪了一下位置,身体侧过去,几乎贴到了墙上。她没有看她们,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翻开的课本上,落在那几个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汉字上。
“跟妈妈出来一下,好么?”女人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我不认识你,”邓羯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自来水,不带任何温度,“你拿上你的东西走。”
那个年级大的女人没有那么多耐心。她直接上手了,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抓住了邓羯的手臂,想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你不要这么不听话。”
邓羯的手臂被抓着,她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桌沿,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来,但那个人的力气太大了,她挣不开。她的眼圈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李维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李见川都没反应过来。他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步跨过去,挡在邓羯面前,把那个男人的手从邓羯手臂上拨开。他的身体挡在邓羯和那两个人之间,像一堵并不厚实但很坚定的墙。
“你们是谁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不容置疑的气势,“想干嘛?”
“管你什么事?”那个人瞪着李维,声音粗哑,“我是她奶奶,走开。”
李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绷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直视着那个人的眼睛。他的个子比那个男人矮了半头,但他没有退让,一步也没有。
动静把教室里的同学吸引了过来。有人站起来看,有人围过来,有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邓羯的同桌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李见川反应过来,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就跑。
他跑出教室,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到教务室门口。他推开门,班主任正在里面批改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老师,快,教室有人闹事。”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气息还没喘匀。
班主任放下笔,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务室。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像擂鼓。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那两个人还站在那里。李维还挡在邓羯面前,像一座不会移动的、小小的山。班主任走过去,站在那两个人面前,他的个子很高,比那个两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女人开口让班主任出去说。教室门外他们说了什么,李见川没听清,只看到班主任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更严肃,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听到了班主任最后那句话——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大到连最后一排的同学都放下了手里的笔,大到那些在走廊里经过的其他班的学生都停下了脚步。
“她现在不想见你们,你们再不走的话,我就叫保安了。”
年纪大的那个还想说什么,被那个女人拉住了。她们转身,悻悻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那袋东西还留在邓羯的桌面上,没有带走。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邓羯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声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压抑的、克制的、像是在拼命忍住但还是忍不住的。她的同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李维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我刚才做了什么”的恍惚,又有一种“我做对了”的笃定,还有一种“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邓羯的抽泣声慢慢变小了,变轻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挂着泪痕,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李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然后他拿过她的作业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画得很简单,一个圆,两个点,一道弧线,但那个弧线画得很用心,弯弯的,像一轮新月。他在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字:“先擦下眼泪好不好。”
邓羯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她把用过的纸巾捏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很小的、湿漉漉的团。然后她拿起笔,在李维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晚谢谢你。”
字迹有些潦草,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李维接过本子,又写了一行:“不开心不用憋着,你想说的话我可以当你的树洞,不愿意说也没事。”
他把本子递回去。
邓羯接过本子,没有马上写。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在那里,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
李维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不想说了,就转过身,开始做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周围那些嘈杂的、模糊的声响混在一起,像背景音乐,像白噪音。
隔了很久——久到李维已经做完了一道数学大题,久到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本子被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角。
他拿起来。
邓羯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一整页。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有些地方被笔尖划破了纸,留下细小的、白色的裂痕。
“我是被收养的。今晚来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我亲生母亲,另外一个是我亲生奶奶。听别人说,他们在我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就把我送人了,因为想要生一个儿子。既然把我送养了,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为什么她们会觉得买点东西说点好听的我就会认回她们呢?......”
李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着什么。
然后他把本子递了回去。
那一整晚,他们就这样互相传递着那个本子。本子在他们之间来来去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载满了心事的小船,在两个人的港口之间往返航行。没有人知道他们写了什么,也没有人问。
李见川坐在旁边,偶尔转头看一眼。他看到李维的侧脸在教室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认真,看到他接过本子时手指的轻柔,看到他写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像是在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一笔一划地刻进纸里。他看到邓羯接过本子时低垂的睫毛,看到她偶尔抬头看李维背影时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神情。
那时候李见川还不知道,那个本子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初的、最坚固的桥。桥的两端,站着两个本来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一个太热了,一个太冷了。热的人用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冷的人捂暖。
从那以后,邓羯对李维亲近了些。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慢慢的,像春天的雪,一点一点地融化,你几乎察觉不到它在融化,但某一天你忽然发现,那堆雪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湿润的、带着新生气息的土地。
她会主动向李维询问作业问题了。以前她宁可自己翻书翻到半夜,也不愿意开口问别人。现在她会转过身,把本子放在他桌上,用笔尖指着那道她不会的题,说“这个怎么做”。语气还是很淡,但那种淡不再是拒绝,而是一种习惯了被接纳的、自然的、不需要刻意保持距离的淡。
她也会向他倾诉生活上的烦恼了。和舍友闹了别扭,养父母吵架了,考试没考好,心情不好——她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写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一块,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塞给他。他看完之后,会写一张更长的纸条,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塞回去。
她也会因为他的话而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抿着嘴的微笑,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那笑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到一天一次,到一天很多次。
李维乐此不疲。他像一个被赋予了使命的人,把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善意,都倾注在了她身上。
李见川有时候会想,李维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邓羯的。是七年级那个夜晚,他捅了捅他的胳膊说“你看那个妹子长得挺好看的”的时候?还是初三那晚,他挡在她面前,对着那人说“你们是谁”的时候?还是更早,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种叫做“喜欢”的东西,就已经在心底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再也无法忽视的树?
李见川不知道。也许李维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那以后,李维和邓羯的联系,就再也没有断过。
起初只是偶尔发发消息。周末的时候,李维会在QQ上问她“在干嘛”,她会回“写作业”。他说“我也是”,她说“那你快去写”。对话很简短,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寒暄,但那种“不太熟”的感觉,正在被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慢慢填满。
后来变成每天都要聊。聊的内容从“作业写完了吗”变成了“今天去干嘛了?”,从“今天去干嘛了?”变成了“你昨晚睡得好吗”,从“你昨晚睡得好吗”变成了“我想你了”。最后那三个字,不是一下子说出口的。是试探了很多次,斟酌了很多次,删掉了又打出来,打出来了又删掉,最后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的时候,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点了发送。
李维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发完“我想你了”之后,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只有两分钟——手机震动了。他翻开手机,屏幕上是邓羯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我也是。”
那种感觉,李维后来跟李见川形容过。他说:“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跳,最后闭上眼睛跳下去了,结果发现悬崖下面不是深渊,是一片软绵绵的云。你掉在云上,摔不疼,只是心跳得很快,快到你觉得自己要死了,但那种死法,你愿意。”
邓羯不太主动找他。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发消息的人,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她像一只站在枝头的鸟,想飞到另一棵树上,但又怕那棵树不够结实,怕自己飞不过去,怕飞过去了被赶走。所以她只是站在原来的枝头,看着那棵树,等着那棵树向她招手。
但只要李维找她,她一定在。不管多晚,不管她在做什么,不管她有多累。她像一台永远在线的、不需要关机的机器,随时准备接收他的信号,随时准备回应他的每一条消息。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像是始终在等他,把自己调整成一个随时可以被接通的状态,不打扰,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有一天晚上,他们照常聊天。聊到很晚,聊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聊到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二十。李维窝在被子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应该睡觉的人。
邓羯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李维,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李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删,删了打。他想说“不是”,但那个词太直接了,太赤裸了,像把一个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果子从树上摘下来,咬一口,一定是酸的。他想说“我只对你”,但那个句子太长了,长到他不敢按下发送键。
他最后发出去的是:“你觉得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维以为她睡着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对话框,等着那三个点出现——那是她在打字的提示。他等了一秒,五秒,十秒,二十秒。屏幕暗下去,他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
然后,那三个点出现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
邓羯的消息发过来了。
“我不知道。”
然后是第二条。
“但我希望不是。”
李维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为什么?”
这一次,那边沉默得更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不该问“为什么”,是不是应该直接说“不是”,是不是应该勇敢一点。
然后手机震动了。
“因为如果是的话,我会很难过。”
李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着了,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走廊里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但他不觉得冷。他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不是。”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只对你。”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那边回复到。
“那你以后一直都对我这么好可以么?只做我的专属。”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李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随后脑海里被塞满了喜悦。他只知道,那些话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冲动,不是荷尔蒙,不是深夜的感性作祟。
李维有些发抖的手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下:
“好。”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那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告白”的一次对话。没有正式的表白,没有“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没有鲜花,没有蜡烛,没有那些电影里演的所有浪漫的、仪式感的东西。只有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和一个深夜里的、独自醒着的、心跳加速的少年。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条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拐弯处,悄悄地改了道,流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后来李维跟李见川说起这件事。他们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维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满足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笑。
“你们这算在一起了?”李见川问他。
李维想了想,说:“算吧。”
“那她是你女朋友?”
李维又想了想。这次他想得更久,久到李见川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到不像平时那个贱兮兮的、没正形的李维。
“她是我……想保护的人。”
李见川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李维好像长大了。不是那种“长高了”“变声了”的长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内在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长大。他开始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开始愿意为一个人收起那些四处散落的温柔,开始把那些曾经随便分给所有人的好,小心翼翼地、全部地、只留给一个人。
从那以后,李维对其他女生的态度变了——以前他会和任何女生搭话,开任何人的玩笑,做任何人的“妇女之友”。但现在他维依旧外向,依旧对所有人都热情,只是变得有分寸了,有距离了,有边界了。以前是“中央空调”,对谁都是一样的温度;现在是“专属热风机”,所有的热量,都只吹向一个人。他对所有异性的关心,都留给了邓羯。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的存在,自动替他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李见川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李维和一个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是隔壁班的,长得挺好看,平时和李维关系也不错。她笑着和李维说话,李维也笑着回应,但他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会多聊几句,会开个玩笑。现在他只是礼貌地回应,然后找个借口离开。
李见川当时觉得李维有点过了。但现在,他坐在高三的宿舍里,看着隔壁愁眉苦脸的李维,看着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要不要回拨的样子,他忽然明白了。
当你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在意她的每一点情绪。她开心的时候,你比她还开心;她生气的时候,你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翻过来找原因;她说“不去拉倒”的时候,你不会真的觉得“拉倒”,你会想,她是不是一个人太久了,是不是等你等得太累了,是不是每一次主动找你,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李维坐在那里,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还握着它。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送。
“明晚下午休息我去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