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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高三 除了努力, ...

  •   又一年高考来临。

      六月的校园,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笼罩着。那种气氛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期待与不舍、兴奋与惶恐的东西,像夏天的雷雨前那种闷热,你知道大概要发生什么,但又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学校的每一条主干道上都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字——“预祝我校高三学子高考顺利,金榜题名”。风一吹,那些横幅就哗啦啦地响,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在为即将出征的人送行。

      高一高二的同学们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东西,把教室里的课本和资料搬回宿舍,把桌椅摆放整齐,把黑板擦干净,把窗户关好。然后,他们看着那些红色的封条,一条一条地贴在教室门上,白色的纸,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考场封闭”四个字,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四天的假期,就这样来了。

      因为他们的教室要被征用。高考,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最重要的事,所有人都要为它让路。

      高考那两天,李见川待在宿舍里。

      阳光很好,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黄色的光斑。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在看手机,在打游戏,在睡觉,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吹散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但吹不散那种闷闷的、黏黏的暑气。

      李见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走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往教学楼的方向看。

      从这里能看到那条通往考场的主干道。高三的师兄师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手里拿着透明的文具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擦。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脸上表情不一,有自信、有放松、有忐忑、有平静。。。

      李见川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一年后的今天,走在那个位置的人,会是他。他也会拿着透明的文具袋,也会走过状元桥,也会走在阳光下,也会被某个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在宿舍楼上看着。那时候,他心里会想什么?是紧张,是期待,还是表情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高考,离他不远了。

      以前觉得“高考”是一个很遥远的词,像地平线,看得见,但怎么也走不到。现在它突然就变近了,近到他能看见它的轮廓,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能听见它在不远的地方,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轰隆隆地朝他驶来,他必须跳上去,不管准没准备好。

      高考结束的那个傍晚,高三的师兄师姐们回到宿舍楼,开始收拾东西。

      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往日的课本堆成了两座小山。不是那种形容词意义上的“小山”,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的、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的山。那些课本和资料,三年的积累,三年的努力,三年的汗水和眼泪,被一摞一摞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李见川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他看见那些课本、练习册的封面——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有些已经翻烂了,边角卷起来,封面褪了色;有些还很新,像没怎么翻过;有些上面贴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这些课本和资料,被宿管处安排的四米二货车一车一车地拉走。一辆,两辆,三辆,四辆。整整四趟,才把所有的课本拉完。

      李见川站在宿舍楼的门口,看着那辆货车装满课本,然后发动引擎,缓缓驶出校门。

      三年努力的痕迹,就这样被拖走了。

      像那些课本从来不属于任何人,像那些日夜苦读的日子从来没有存在过,像那些汗水、眼泪、焦虑、期待,都只是被装进了这辆货车,然后消失在城市的路口,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最后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也许是被回炉重造成了新的纸,然后印上新的字,变成新的课本,被新的一届学生捧在手里,开始新的三年。

      李见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的、黏糊糊的气息。他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快到他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就已经站在了高三的门槛上。

      高考结束后第二天,高二的同学们迎来了英语口语听说考试。

      这是李见川最不想面对的一天。

      英语是他的痛点,一直都是。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真的不擅长。那些一看就不想去记的单词,那些复杂的时态,那些永远搞不清楚的介词搭配,像一堵墙,他翻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初中的时候,就只希望混个及格;到了高中,词汇量和语法难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他就彻底跟不上了。

      而听力和口语,更是痛点中的痛点。

      偏远山区学校的学生,在英语听说方面有着天然的劣势。他们没有外教,没有英语角,没有那些大城市孩子从小就接触的双语环境。他们的英语老师,发音也不一定标准,有些带着浓重的口音,有时候念出来的单词,和磁带里放出来的完全不是同一个声音。

      他们学的,是“哑巴英语”。会看,会写,会做题,但不会说。一张嘴,单词就卡在喉咙里,怎么吐也吐不出来。勉强念出来了,也是磕磕巴巴的,像一条被堵住的水管,水流不顺畅,断断续续的。

      平时模拟联系的时候,英语口语听说考试满分15分,李见川只能拿七八分。全年级最高分是12分,能考到11分以上的,也是凤毛麟角。英语老师每次分析成绩的时候都会说“你们要重视口语,口语是计入高考总分的”,但同学们都听不进去。他们知道口语重要,但“重要”这个词太抽象了,抽象到无法引起任何情绪波动。

      他们没有概念。不知道“提高一分干掉千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在高考的战场上,一分可以决定你是去一本还是二本,是去理想的大学还是被调剂到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专业。他们只知道,口语很难,他们学不会,听天由命吧。

      李见川走进机房的时候,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机房里很安静,一排排电脑整齐地排列着,屏幕上显示着登录界面。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很低,冷风吹在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耳机戴好,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开始输入准考证号,一个一个地敲。反复确认着信息,生怕哪里出错。

      登录成功——屏幕上跳出了考试界面,耳机里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的沙沙声。考试开始后,一个清晰的、标准的、没有任何口音的英语女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Welcome to computer-based English listening and speaking test.”

      那一瞬间,李见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难,而是因为它意味着——考试开始了。没有退路,没有准备时间,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它就开始了,从现在开始,从这一秒开始。

      他的脑海里开始自动翻译那句话:“欢迎参加计算机英语听说考试。”翻译完了,他才意识到,他刚才在翻译。他把时间花在了翻译上,而系统已经开始念下一句了。等他反应过来,下一句已经念完了,屏幕上跳出了第一道题,他还没来得及看题干,录音就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

      第一题,朗读短文。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英文短文,大概一百多个单词。他快速扫了一眼,有好几个单词不认识,有几个单词认识但不知道怎么念。倒计时在右上角跳动着,3,2,1——录音开始。

      他张嘴,念出了第一个单词。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颤抖。第二个单词,声音大了一些。第三个,又小了。他磕磕巴巴地念着,像一个小学生在读一篇还没学过的课文,断句不对,重音不对,连读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知道自己念得不好。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倒计时不会等他,考试不会等他。他只能继续念,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念,念到最后,最后一个单词消失在空气里,屏幕上弹出了下一道题的界面。

      第二题,角色扮演......第三题,故事复述。系统放了一段英文故事,两遍。第一遍的时候,他试图记下每一个词,但语速太快了,他记了这个,漏了那个。第二遍的时候,他放弃了记单词,试图理解整个故事的大意,但他的听力太差了,听了两遍,还是没听懂故事到底讲了什么。

      然后,录音开始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麦克风的图标,看着那条正在跳动的、表示音量的绿线,张着嘴,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不记得故事的内容。他只能凭着刚才听到的几个零星的单词,拼凑出几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毫无逻辑的句子。

      “The boy … go to … school. He … see … a dog. The dog is … white. Then … then … I don’t remember.”

      他闭上了嘴。

      录音结束了。考试结束了。

      他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其他同学敲击鼠标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考试结束界面,上面写着“您的考试已结束,请有序离场”。他站起来,走出机房。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考试。

      “第三题那个故事到底讲了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我也是,我瞎说的。”

      “我朗读的时候有个单词不认识,我就跳过去了。”

      考试结束以后,大家才发现,真正考试的时候,和之前的单机练习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之前练习的时候,系统自动批改,发音不准也能识别,甚至只要才扣就能得分。有人开玩笑说“我念蓝精灵都得了及格分”,大家听了都笑,觉得口语考试不过如此。

      但真正考试的时候,评分时加入了人工复核后,它变得苛刻了,变得挑剔了,变得不近人情了。你发音不准,它就不认;你停顿太久、语法错误,它就扣分。

      考试已经结束了。成绩已经定了。不管你再怎么懊悔,再怎么不甘,再怎么想重来一次,都已经不可能了。

      李见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很烈,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想起英语老师无数次在课堂上强调的那句话——“口语是计入高考总分的,你们一定要重视。”

      那时候他没有感觉。现在他有了,但已经晚了。

      高三的师兄师姐们离开后,校园一下子宽敞了许多。

      以前走在主干道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下课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教学楼涌出来,把整条路挤得水泄不通。去食堂要排队,去小卖部要排队,连上厕所都要排队。那时候觉得太挤了,太吵了,太不方便了,总想着“要是人少一点就好了”。

      现在人真的少了。少了三分之一。

      主干道上不再拥挤了,去食堂不用排那么长的队了,晚自习后的操场也空旷了许多。但那种空旷并没有让人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但校园的氛围并没有变得轻松。明年高考的接力棒正式传递到李见川这些高二学生手里,

      学习的紧迫感像一件被脱下的外套,被师兄师姐们留在了这里,然后套在李见川他们这些准高三学生的身上。

      六月中旬的时候,第一轮复习开始了。

      高三的课本内容,在短短的两周内,被老师们飞速地过了一遍。老师在上面讲得飞快,他们在下面记笔记记到手软。

      但两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老师就已经讲完了;短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做题,第一轮全面复习就已经开始了。

      第一轮全面复习的目的,是让学生们对整个高中的知识体系有一个整体的、框架性的认识。老师们知道,大部分学生已经忘了前两年学的内容,所以要把那些遗忘的、模糊的、似懂非懂的东西,重新捡起来,串成一条线。

      由于时间紧迫,学校按照以往惯例,决定将高二同学们的暑假放假时间延后。学校没有收一分钱的补课费,老师们也没有拿额外的课时费。学校只是想利用这两周的时间,把第一轮复习讲完,让学生们带着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进入暑假,暑假里可以自己复习,开学后可以直接进入第二轮。

      但涉世未深的学生们,并不能体会到学校的良苦用心。他们只知道,别的学校都放假了,他们还要上课;别的同学都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打游戏,他们还坐在闷热的教室里,对着那些枯燥的、看不懂的、记不住的课本发呆。

      他们不满,他们抱怨,他们反抗。

      有人打电话去了教育局,说学校违规补课。有人打电话去了南方日报,说学校占用假期,给学生增加负担。有人在班级群里组织签名,说要联名举报。

      但举报没有改变现状。

      补课继续。

      教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老旧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从上面吹下来,吹在脸上,不但不凉快,反而更闷了。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但声音还是很洪亮,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着。不管你们听不听,都不会影响到整体的复习计划。

      还没放假,高三的分班表格就先出来了。

      那天下午,班主任拿着一份名单走进教室,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站在讲台上,把名单放在桌上。

      “高三的分班结果出来了,”她说,

      教室里窃窃私语了起来,不知道和自己相熟的同座、朋友是否还能分配在同一个班。

      “安静,名单我放在这里,大家课余时间记的看下自己在哪个班。”班主任指了指讲台,“大家翻开课本必修4《生活与哲学》第三十五页,这节课我们继续复习...... ”

      下课后,很多同学一窝蜂的冲上讲台仔细查看着自己被分配在哪个班级,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没有去凑热闹。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直到晚自习上课前,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信息后,李见川才去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李见川,高三17班。”17班。他记住了。

      他继续往下查找着着那个名字。

      “苏晴,15班。”

      李见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不是同一个班。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失望,也没有遗憾。

      他想过这个可能。从高一分班的时候开始,他就想过——他们不会在同一个班,毕竟这么多班级。高二的时候是巧合,是运气,是某种他无法解释的、短暂的恩赐。高三不会再有这种运气了。

      “不在同一个班也没事,顺其自然。”这是他对自己说的。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不舍的气氛。

      兴奋的是,终于可以放假了。不舍的是,这个班级要散了。一年半的同学,一年半的同桌,一年半的朝夕相处,在这一天之后,就要被分到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方向。有些人可能还能常见,有些人可能一年也见不了几次,有些人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有人提议拍合照。

      “中午放学后,大家到操场集合,我们拍一张全班合影。”班长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努力让每位同学都听清楚。

      中午放学后,全班同学走到操场。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没有人抱怨。大家按照身高站好位置,高的站在后排,矮的站在前排,男生在左,女生在右,老师在中间。

      班长拿着一个从家里带过来的单反相机,站在操场草坪前面,调整着焦距和角度。调好延时拍摄后,按下了快门,然后快速跑回他的位置。

      咔嚓。

      全班合影结束了。快到来不及酝酿情绪,快到很多人还没准备好,快到你还没来得及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已经结束了。

      拍完合影,人群开始散开。有些人往食堂的方向走,有些人回宿舍,有些人站在操场上聊天,有些人拿出手机,拉着朋友拍小范围的合影。

      李见川没有走。他和几个男生站在操场边上,也在拍合影。他们摆着各种姿势——勾肩搭背的,比剪刀手的,竖大拇指的。每拍一张,就有人凑过去看屏幕,然后说“这张可以,发给我”“你闭眼了,再来一张”。

      苏晴等几个女生也没有走。她们站在操场另一侧,也在拍合影。她们拍得更认真,姿势更多,表情更丰富。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侧着身子,有人把手举过头顶比心。

      李见川的余光一直在往那个方向飘。他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滑过去。

      他看见苏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校服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她站在几个女生中间,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他和她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堆正在拍照的、吵吵闹闹的同学。

      苏晴的同桌,走了过来。

      她是李见川的初中同学,和他也算相互认识。她拉着苏晴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我帮你一把”的表情看着他。

      “你俩不一起合个影么?”她说。

      李见川愣了一下。他看向苏晴。

      苏晴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那些距离照得很亮,亮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亮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苏晴的眼含笑意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拒绝。

      李见川把手机递给苏晴的同桌,说了一句“帮我们拍一张”。然后他走到苏晴左边,站好。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站着,不会碰到彼此的肩膀,也不会显得太生疏。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

      苏晴把头侧向他那边。

      她的头靠过来了一点,不近,但足够让镜头捕捉到那个倾斜的、温柔的弧度。她的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不是那种含蓄的、抿着嘴的笑,而是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开心都装进这张照片里的笑。

      咔嚓。

      手机屏幕定格在那个瞬间。

      阳光,操场,教学楼。他站在左边,嘴角微扬;她站在右边,头微微侧向他,笑得灿烂。

      假期终于来了,李见川也不能和以前那样每天都见到她了。他只希望时间不要再把他们的距离拉远了。

      时间仿佛装了加速器一般,转眼就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新的班主任就站在讲台上简单自我介绍后,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掷地有声的语气,对他们说“同学们,从今天开始,你们是高三的学生了。”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人,听着那句话说出口,然后被那两个字——“高三”——砸中了。

      “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班主任继续说,“你们要全身心地投入在学习上。这一年,会很苦,会很累,会有很多你想放弃的时刻。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们的同学,你们的老师,你们的父母,都在和你们一起。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谁都不能掉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地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从今天起,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课堂上睡觉,不允许任何人作业不交,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借口荒废时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浪费不起。”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个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仪式。

      高三的紧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没有人能逃,没有人想逃。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把以前用来聊天、发呆、打游戏的时间,都用来刷题、背书、整理笔记。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没有人冲出去了。

      以前,下课铃就是发令枪,铃声一响,很多人都从座位上弹起来,抓起书包就往门口冲,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笼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往外飞。去食堂要抢,去小卖部要抢,去洗澡要抢——什么都靠抢,慢了就没饭吃,慢了就没热水,慢了就什么都轮不到你。

      但现在,放学铃响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还坐在座位上。有的在埋头做题,有的在翻看笔记,有的在整理错题本。偶尔有人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又坐下了。没有人催,没有人喊“走了走了”,没有人用那种“你怎么还不走”的眼神看着你。

      因为他们都知道——多刷一道题,可能就能多拿一分;多背一个单词,可能就能读懂一篇阅读理解;多记住一个公式,可能就能解出一道大题。一分,在高考的战场上,真的可以干掉一千个人。他们想干掉别人,所以他们选择留下来,多待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李见川也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套英语试卷。阅读理解,他做得还是慢,一篇要读很久,有时候读完了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只能凭感觉选答案。完形填空,他错的还是多,那些近义词的辨析,那些固定搭配,那些他背了很多遍但还是记不住的短语,像一个个绊脚石,他每次跑过去都会被绊倒。

      但他没有放弃。他一道一道地做,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句话一句话地翻译。他知道自己基础差,差到可能补不回来了。但他还是要补。哪怕只能补一点点,哪怕只能提高几分,哪怕最后还是不及格——他也要补。

      因为除了努力,他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日光灯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显得有些冷清。风扇呼呼地转着,把热风吹到每一个角落,但吹不散那些在题海中挣扎的、汗涔涔的身影。

      李见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22:18了。他把试卷收进书包,站起来,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昏黄。他走过15班的教室,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那些“她今天看了我几眼”“她今天和谁一起走”之类的事情。他不能再让情绪左右自己,不能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人。他要把这些都收起来,锁进抽屉里。先努力学习,再去等待那个“顺其自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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