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家长会 抓紧把汤喝 ...

  •   期中考落下帷幕的时候,学校的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家长会定在周六上午十点。

      原本高二实行的是大小周,由于家长会的召开这周周六都不用上课。这也算是家长会带来的一种福利吧。

      周五傍晚放学后,李见川没有和同学一起去吃饭,而是独自走回宿舍,坐在床上,拿起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妈。”他说。

      “小川,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有些失真,但那种熟悉的、家常的语气还在,像一件旧衣服,洗了很多次,褪了色,但穿着还是舒服的。

      “还没。妈,明天家长会,你有空来吗?”

      “几点?”母亲问。

      “明天上午十点。”

      “来得及,”母亲说,“我明天早上坐早班车过去。”

      “要不要我去车站接你?”学校离车站还有点距离,李见川担心母亲找不到学校的位置。

      “不用,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那也行,”李见川也没有再坚持,“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电话挂断了。李见川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只有他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那些光斑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被生活磨钝了的、失去了锐利和光泽的平。她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起伏了,不像以前那样会在句尾上扬,带着一种“没问题,一切都会好的”的笃定。现在她的语调是平的,像一条被压平了的、没有波澜的直线,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高度上,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父亲失踪以后,家里的经济压力像一座山,压在了母亲一个人的肩上。

      那家小店,是父亲以前经营起来的。店面不大,在老街的拐角处,卖一些日用杂货和烟酒饮料。以前生意还算可以,能维持一家人的开销。父亲失踪以后,母亲接手了那家店。她没有做生意的经验,不知道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怎么和批发商讨价还价,她只能凭着以前看父亲做过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摸索。

      店里的收入很微薄,微薄到连最基本的生活支出都覆盖不了。

      母亲能有什么办法?她只能一起耕着家里的几分水田。那几分田在村子的东边,靠近河边,是家里为数不多的田。以前父亲在的时候,田里的活是雇人干的,或者干脆荒着,因为那点收成还不够付人工费。现在母亲舍不得荒了,自己插秧、自己施肥、自己收割,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她的手被泥水泡得发白,指缝里嵌着田里难以清洗掉的泥土,指甲断了好几次,长出来的新指甲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样整齐好看了。

      李见川每次回家,看到母亲的样子,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楚。那种酸楚是哭不出来的,只能不动声色地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它会一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吞不吐,让你每次吞咽口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爱笑,爱聊天,爱和邻居们坐在巷口嗑瓜子、说闲话。她的头发以前是黑的,亮亮的,扎起来的时候像一匹缎子。她的手以前是软的,温暖的,冬天会给他织围巾,织完了会在他脖子上比划,说“好看,我儿子戴什么都好看”。

      现在,那些东西都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被生活的重压碾碎了,变成了灰尘,散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褪了色的旧照片。

      李见川想到这里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他没有哭,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出宿舍。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李见川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川,我到了,在你们宿舍楼门口。”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声音很大,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跑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花。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给他带的东西。

      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她整洁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挣脱出来,飘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她抬手去拨,但风太大了,拨开了又吹乱,拨开了又吹乱,最后她放弃了,任由那些碎发在风中飘着。

      李见川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母亲。

      她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介于疲惫和坚定之间的神色。她的眼睛有些浑浊,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很多,鬓边的白发也多了很多。她站在那里,被风吹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没有人认领的包裹。

      那一瞬间,李见川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那种酸楚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他想起了以前的母亲——那个会在镜子前试好几件衣服才出门的母亲,那个会在头发上别一枚发卡、问他“好不好看”的母亲,那个走在街上腰板挺得笔直、从不低头的母亲。那个母亲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像是那个母亲的影子,被生活的重压压扁了,压薄了,压成了一个纸片人,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家里失去了顶梁柱以后,生活的酸楚和亲戚的落井下石,让母亲失去了精气神。那种精气神不是一天消失的,是每天少一点,每天少一点,少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已经不在了。

      “妈。”李见川叫了一声,一路小跑过去。

      母亲看见他跑过来,沉寂的眼里出现了一些亮光。

      “小川,吃早餐了么?”母亲问。

      “还没。”

      “抓紧把汤喝了,”母亲把保温袋递给他,“早上煲的,应该还热。”

      李见川接过保温袋,袋子的表面还残留着母亲手心的温度。

      “这里风大,先去我宿舍吧。”李见川拎着保温桶,带着母亲往宿舍楼里走。

      宿舍里,李维正在床上躺着玩手机。他看见李见川带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坐起来,把手机放下,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阿姨好。”李维说。

      “你好。”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在李维身上停留了一下,“李维,你和小川同一个宿舍啊?”

      李见川和李维他们的村子不算大,村里人基本都相互认识。

      李维挠了挠头,“是啊,挺有缘分的”

      “挺好的,”母亲说,“两个人多相互关照一下。出门在外,朋友就是亲人。”

      李维点了点头,看了李见川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妈真好”的羡慕。他重新躺回床上,戴上耳机,把空间让给了他们母子。

      李见川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从宿舍角落里拿出一把椅子,让母亲坐下。母亲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宿舍,目光从那些凌乱的床铺、堆积的课本、挂在阳台上的衣服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见川的床铺上。

      “先把汤喝了吧。”她说。
      李见川把保温桶拿到面前,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汤还是热的,温温热热的,不烫嘴,刚好能喝。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几块鸡肉沉在桶底,还有几片姜、枸杞和红枣。

      他端着保温桶,站在宿舍楼门口,喝了一口。汤很鲜,是那种家里才能煲出来的、没有味精的、纯粹的鲜。热汤从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空腹了一早上的胃。

      他喝得很慢。不是因为烫,是因为他在想母亲今天要多早起床才能把汤带过来,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却不敢流露于色。

      母亲看着他喝汤,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安心的表情。

      李见川去洗了保温桶。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些冰。他把保温桶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用洗洁精把油渍洗干净,然后用干毛巾擦干,把盖子盖好。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

      “妈,走吧,去教室了”他说。

      母亲站起来,拿起那个布袋子,递给他。“给你带了点东西,几件换季的衣服”

      李见川接过去,布袋子的重量压在手心,沉甸甸的。他把袋子放在床上,说:“我先放这儿,回来再收拾。”

      他们走出宿舍楼,沿着主干道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冬青树绿得发亮,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朵朵挤在一起,像在争奇斗艳。

      李见川走得很慢,给母亲介绍着学校。

      “那是食堂,”他指了指路边的灰色建筑,“一共有三层,二楼味道比较好,我一般都在哪里吃”

      “吃得好吗?”母亲问。

      “还行,能吃饱。”

      “别省着,想吃啥就吃,钱不够跟妈说。”

      “够的。”

      他们走过操场,走过篮球场,走过那排单杠双杠。母亲的目光在那些设施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想象他在这里跑步、打球的样子。

      “那是教学楼,”李见川指着前面那栋白色的六层建筑,“我的教室在三楼,高二文科2班。”

      他们走上楼梯,李见川带着母亲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了一些家长,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量墙上贴着的成绩单和荣誉榜。

      李见川带着母亲走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就是这儿。”他说,指了指那张课桌。

      母亲走过去,坐下来。她用手摸了摸桌面,感受着那层被无数只手臂磨得光滑的漆面。她抬起头,看着黑板,看着讲台,看着墙上贴着的那些标语——“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

      李见川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母亲坐在他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那些皱纹和白发在光线的映照下变得不那么明显了,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以前的母亲——那个还没有被生活压垮的、眼睛里还有光的、会对他说“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的母亲。

      不远处的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阿姨正坐在苏晴的位置上。她大概四十几岁,头发烫过,卷卷的,披在肩上。她的五官和苏晴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大大的,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

      她看见了李见川的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很客气,很礼貌,带着一种成年人之间的、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友善。

      母亲也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微笑。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站了起来,陆续离开了教室。

      李见川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他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和其他同学一起,等着家长会结束。

      走廊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人在讨论待会儿去哪吃饭,有人说“我妈来了,我得陪她”,有人说“我爸出差了,没人来,我自由了”。

      李见川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对面的那排窗户。窗外是一片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阳光很好,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绿色的草坪上,像一幅流动的、充满活力的画。

      他想着母亲坐在教室里的样子。她会紧张吗?会不自在吗?会和其他家长聊天吗?班主任会说什么?会说他的成绩进步了,还是说他还需要努力?

      终于,家长会结束了。

      家长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乌泱泱的,把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孩子的成绩,还有一群家长围着班主任问着自家小孩的情况。声音嘈杂而混乱,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叽叽喳喳的。

      李见川在人群中搜寻着母亲的身影。他看见她了——她站在班主任旁边,没有和其他家长那样七嘴八舌地抢着问问题,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不争不抢的、等着轮到自己的人。

      其他家长围着班主任,一个接一个地问着:“老师,我家孩子最近怎么样?”“老师,他的数学成绩怎么又下降了?”“老师,他上课是不是不专心?”班主任一个一个地回答着,脸上带着那种被训练得很熟练的、既亲切又官方的笑容。

      母亲站在那里,没有插话。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很端庄,像一个不太习惯在这种场合说话的人,在等一个合适的、不会打扰到别人的时机。

      过了很久,家长们渐渐散了。走廊里的人群慢慢稀疏,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还在和班主任单独聊的家长。

      班主任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母亲。

      “李见川妈妈,你先坐会儿,”班主任说,“晚点我和你单独聊聊。”

      母亲点了点头,走回教室,在李见川的座位上坐下来。

      李见川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着母亲和班主任说话。班主任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母亲坐在他的座位上,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班主任的表情很认真,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有分量。母亲听得很专注,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他能从母亲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东西——她不是在听关于成绩的坏消息,因为她的表情不是那种担忧的、焦虑的、想要辩解的样子;她也不是在听什么好消息,因为她的表情没有那种兴奋的、骄傲的、想要分享的喜悦。她只是在听,认真地、平静地、像是在听一个关于她儿子的、长长的、有起有伏的故事。

      班主任说了很久。母亲也听了很久。

      十一点多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家长们陆续离开了,有的带着孩子去吃饭,有的自己开车走了,有的骑着电动车消失在校园的主干道上。

      李见川看见母亲从教室里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和进去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嘴角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妈,我们先去吃饭吧”李见川带着母亲往食堂那边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食堂总是这样,稀稀拉拉的。只有一些留校的学生和极少数不急着走的家长。

      李见川帮母亲打了一份套餐,自己也打了一份,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不锈钢餐盘照得反光,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母亲吃得很慢。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不是那种吃饭很慢的人,以前在家里,她总是吃得很快,因为吃完还要去店里,还要去田里,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做。但今天,她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不用着急的、可以慢慢吃一顿饭的时间。

      “小川,”母亲忽然开口,“你和之前那个女同学还有联系么?”

      “现在我们在同一个班,怎么了?”李见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刚刚见到了她妈妈,”母亲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说最近在她女儿抽屉里见到了纸条。”

      李见川低下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妈,我和她现在只是同学关系,”他说,“没有再写过字条了。”

      母亲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嗯,”母亲点了点头,“我也和她妈妈说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的”

      母亲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们班主任说你的学习有进步,人也挺聪明的”母亲说,“但英语要多用点功。还有,就是你太孤僻了。”

      这个词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李见川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怎么和别人说话,知道自己在班里没什么朋友,知道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一个人走回宿舍。

      “小川,”母亲放下筷子,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不要想太多。你没做错什么。”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门后面关着的那些东西——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为什么是我”的愤怒——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

      “日子会慢慢变好的。”母亲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不需要怀疑的事实。但李见川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可能也不信。日子会变好吗?父亲会回来吗?店能撑下去吗?田里的收成够不够交明年的学费?这些问题,她也没有答案。

      但她还是要说。因为她是母亲。她不能在儿子面前说“日子不会变好了”。她必须在儿子面前保持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姿态,哪怕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你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母亲说,“你们班主任说学校的助学金,上学期提交的时间比较迟,已经截止了,申请不下来。这学期的助学金,应该下个月就能下来。”

      李见川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紧。

      下午,母亲坐车回去了。

      李见川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走过那条长长的、通往公交车站的路。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路的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看了很久。

      晚上,是邓涛的生日。

      KTV在县城的一条繁华街道上,灯光闪烁,音乐震耳。包间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邓涛的朋友,有男有女,有李见川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饮料和啤酒,有些人已经喝开了,脸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比音乐还大。

      李见川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啤酒,没有怎么喝。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太吵了,太亮了,太多人了。他更喜欢安静的地方,可以一个人待着,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担心给别人扫兴。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邓涛是他为数不多的、还在保持联系的朋友。自从父亲失踪以后,很多朋友都疏远了,但邓涛没有。他还是会叫他出去玩,还是会和他打游戏,还是会在宿舍里和他开玩笑,好像什么都没变。李见川知道,这是邓涛的方式——他不说那些“你要坚强”之类的话,他只是像以前一样,和你做朋友,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大的变化。

      蛋糕被端上来的时候,大家围成一圈,唱生日歌。邓涛闭上眼睛,许了个愿,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掌声和欢呼声在包间里炸开,有人在喷彩带,有人在往邓涛脸上抹奶油。

      李见川也跟着笑了。不是假装的,是真的觉得好笑——邓涛的脸被奶油涂得乱七八糟,还在那里咧着嘴笑,说“再来再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拿起来,是表弟发来的消息。

      “表哥,我刚刚看到一个女生蹲在路边哭。”

      他看了一眼,没有太在意。表弟喜欢大惊小怪,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手机又震了。

      “好像是苏晴。”

      他的手停住了。

      啤酒杯悬在半空中,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着。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

      “在哪?”他打字回复。

      “步行街口,奶茶店对面。”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邓涛身边,凑近他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有点事,我先走了。”他出门之前在李维耳边也解释了一下。

      李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李见川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KTV,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街道上的尘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着步行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步行街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白天人来人往,晚上灯火通明,两旁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手机的、卖化妆品的,一家挨着一家。

      李见川沿着步行街快步走着,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路过的人很多。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有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妇女。他们笑着,说着,走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在人群中穿行,不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只知道要找。

      他走过奶茶店,走过服装店,走过手机店,走过小吃摊。他走到步行街的另一侧,在一个光线较暗的角落,他看见了她。

      苏晴蹲在那里,靠着墙,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无处躲藏的小鸟。

      他走近了一些,看见了她的脸。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小晴。”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伸手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把泪痕擦掉,但眼睛还是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李见川,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和鼻音。

      “你还好么?”他问,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没事。”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邓涛过生日,我们都在KTV,”李见川尝试给苏晴换个环境,“你要过去么?”

      “不去。”

      “那你想去哪?我陪你。”

      “我要回家了。”她站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送你到小区附近。”李见川说。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一个不想面对的场景。

      李见川看着她走了几步,然后伸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有挣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你怎么还是这样”的无奈。她没有再挣扎。

      李见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周有回家么?”他问电话那头的人。

      “……”

      “你现在在哪?”

      “……”

      “那你出来吧,在学校门口等我。”

      他挂了电话,看着苏晴。“走吧。”

      “去哪?”

      “跟我来。”

      他转身,拉着苏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晴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李见川没有回头看她。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她跟上。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她需不需要他。但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就像她曾经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一样。不是因为他想挽回什么,不是因为他还期待什么,只是因为——她是苏晴。是他曾经喜欢过的、现在也还在喜欢的、以后可能还会一直喜欢下去的人。他不忍心看她一个人蹲在路边哭。

      隔壁学校的门口,林欣站在那里,头发散着,看起来像是刚从宿舍跑出来的。

      她看见李见川和苏晴走过来,脸上露出一种既担心又疑惑的表情。

      “怎么啦?”她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她心情不好,”李见川说,“你陪她去透透气,然后送她回家吧。”

      林欣看了苏晴一眼,苏晴低着头,没有看她。林欣没有多问,走过去,挽住苏晴的手臂。

      “走吧,”林欣说,“我们去那边走走。”

      苏晴点了点头,跟着林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李见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和林欣一起走了。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见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步行街的拐角处。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路灯下升腾,像一缕缕青灰色的、无处可去的灵魂。他吸了一口,烟雾进入喉咙,进入肺腑,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扩散。他慢慢地往回走。没有回KTV,朝着学校宿舍那边走去。走过那家奶茶店,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家书店,走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熟悉的、刻满了记忆的街道。

      周一上午,李见川走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苏晴的座位。

      空的。

      他没有多想,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开始讲课。李见川认真地听着,做着笔记,偶尔看一眼苏晴的座位——还是空的。

      第二节课是历史。他做完了笔记,又看了一眼——空的。

      第三节课,是班主任的政治哲学课。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课本和教案,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严肃而温和的表情。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

      他的目光在苏晴的座位上停了一下。

      “那个同学去哪了?”班主任指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李见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为她请假了。但班主任不知道。班主任在问“那个同学去哪了”,说明她没有请假。如果她请了假,班主任不会问。

      她是旷课了。

      李见川的手指攥紧了笔。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画面——她蹲在路边哭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她说“我没事”,但她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他说“我送你回家”,她说“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他拉住了她,把她带到了林欣那里。

      他以为林欣会陪她,会送她回家,会让她好起来。但现在,她没有来上课。她旷课了。

      一个从来不旷课的人,旷课了。

      李见川的脑海里开始播放各种可能性。她是不是还在难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那天晚上回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

      中午放学的时候,李见川没有去食堂。

      他快速回到宿舍,拿起手机,给林欣发了条消息。

      “苏晴和你在一起吗?”

      过了一会儿,林欣回复了:“没有啊,她怎么了?”

      “她今天没来上课。”

      “啊?我不知道,我昨晚送她到家了,她看起来还好啊。”

      李见川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一下。“她看起来还好”——林欣说“还好”,但“还好”是什么意思?是不哭了,但不代表不难过了。是不哭了,但不代表没事了。

      “她没跟你说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没有,我问了她没说。”

      李见川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宿舍。

      他去了苏晴以前常去的地方。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走得很急,脚步很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没有停下来。但他没有找到她。

      李见川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的时候,李见川正在整理笔记。他抬起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苏晴的座位——有人了。

      苏晴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她的动作很慢,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拿东西很快,哗啦一下就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然后一本一本地摞好。今天她拿得很慢,像是在节省力气。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了的苍白,而是一种疲惫的、被什么东西消耗过的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头发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

      李见川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不知道她昨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为什么旷了一上午的课。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但起码她来了,她还在这里。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清晰的文字。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那些不该想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来了,人没事。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