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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食物中毒 给你装了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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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同白驹过隙,从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句话李见川以前在作文里写过很多次。每次写时间过得快,他都会用这个词——“白驹过隙”。那时候他不懂这个词的重量,只觉得它好听,有文采,能让作文看起来高级一些。现在他懂了。时间真的像一匹白色的马,从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飞奔而过,快到你来不及看清它的样子,它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一转眼,一个多学期已经过去,李见川他们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那些在初春时刚刚抽出的嫩芽,后来长成了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再到现在变得枯黄慢慢飘落在地上。花坛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谢了一茬又一茬。早读课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课本上,落在同学们低垂的睫毛上,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父亲仍然没有消息。
那个无法拨通的电话,从“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慢慢变成了“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已经成了李见川生活的一部分。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不会浮起来,但也沉不到底。它就在那里,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硌着他,提醒着他,让他无法彻底忘记。
母亲每周会打一次电话。内容不外乎那几句——“钱够不够花”“吃得好不好”“学习跟不跟得上”。她从来不提父亲,李见川也不问。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关于沉默的默契。不说,就不需要面对。不面对,就不会更难过。
但李见川知道,母亲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亲戚的冷眼,债主的催讨,还有那份不知道父亲在哪里的、悬而未决的焦虑。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这座小城里,在这所学校的这间教室里,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
在时间的麻木中,他渐渐把心思放回了学习的正轨上。
刚开始的时候,是强迫自己。强迫自己听课,强迫自己做笔记,强迫自己在走神的时候把思绪拉回来。那些无聊的历史年份、枯燥的政治概念、琐碎的地理名词,像一块块干硬的、没有味道的饼干,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不下去也要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强迫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自然。
他开始主动整理了。把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按时间线串起来,做成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把政治课本上的原理和方法论归纳成表格,对比记忆。把地理课本上的气候类型、地形特征、植被分布分类整理,编成顺口溜。那些原本枯燥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内容,在他的整理下变得有了条理,有了逻辑,有了某种他以前从未发现的、枯燥的美感。
学习的成果慢慢充实了他的生活。以前那些空荡荡的、被思念和焦虑填满的时间,现在被作业和复习占据了。以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现在他往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不是因为不想了,而是因为太累了。身体累了,心就不那么闹了。
成绩也在慢慢回升。从两百多名,到一百多名,再到前100名。每一次进步都不大,但每一次都是实实在在的。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李见川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他低着头,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安静地接受着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他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回来的时候,会不会问一句“学习怎么样”。他希望到时候,他可以给一个让父亲满意的答案。
他也渐渐学会了用朋友的心态去面对苏晴。
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漫长,也比他想像的要艰难。朋友——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在伤口上撒盐。你要把那些曾经属于恋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回来,重新定义,重新归类。那些以前可以脱口而出的话,现在要咽回去;那些以前可以自然而然的举动,现在要克制住;那些以前可以肆意流淌的情感,现在要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过度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了。
以前,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她。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坐下来的时候,她和同桌说话的时候,她笑的时候,她低头写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在她身上,他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现在,他学会了把目光收回来。放在黑板上,放在课本上,放在窗外的那棵老榕树上。他告诉自己,她只是班上的一名普通同学。她和别人说话,和别人笑,和别人一起放学——这些都是正常的,和他无关的,不需要他在意的。
有时候在放学路上,他会遇到苏晴和黄同学走在一起。他们有说有笑,步伐一致,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像两块原本就该拼在一起的拼图,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
李见川会放慢脚步,等他们走近。然后他会抬起手,打个招呼——“嗨”苏晴也会回他一句“嗨”,或者点点头,或者只是笑一下。然后他会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前面去,不回头,不停留。
那个背影走远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被掀起涟漪。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但不会扩散太久,也不会把整个湖面搅得翻天覆地。它只是晃一晃,然后就平静了。比以前好了太多。
以前他看到他们走在一起,会浑身发抖,会呼吸急促,会想冲上去问个明白,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现在不会了。他只是看一眼,然后走开,然后过一会儿就忘了。
或许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结果吧。
这四个字,他以前不理解。他以为顺其自然是一种消极的、被动的、无可奈何的选择。现在他懂了,顺其自然不是放弃,是接受。接受那些你改变不了的事,接受那些不属于你的人,接受那些已经发生的、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傍晚,李见川在宿舍后门的小摊上买了一份晚餐。
小摊在宿舍楼后面的巷子里,一辆三轮车,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和粉丝。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手上戴着一双脏兮兮的手套,收钱和煮面用的是同一双手。李见川以前在这里买过几次,味道一般,但便宜,而且近,不用走很远。
他买了一份炒面,端回宿舍,坐在床边吃了。面条有些硬,油很大,吃到嘴里腻腻的。他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
到了晚上,肚子开始饿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肚子咕咕地叫着,像一只饥饿的、不安分的小动物。他想起床头的抽屉里还有一包面包,是上周买的,一直没吃完。他摸黑打开抽屉,摸到那包面包,拆开,咬了一口。
面包有些干,口感不太对。他拿起来,借着手机的光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日期——已经过期了三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剩下的吃完了。过期三天,应该没事吧?他想。又不是过期很久,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疼醒了。
那种痛不是普通的肚子疼,而是一种天翻地覆的、翻江倒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搅动的痛。他蜷缩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肚子,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像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有尽头。
他咬着牙,忍着。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天快亮了,拿起手机一看——才过了二十分钟。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疼晕了,也许是太累了,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他只记得迷迷糊糊中,疼痛渐渐变成了钝钝的、隐隐的、不那么尖锐的感觉,然后意识就模糊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肚子好了很多。不痛了,只是有些胀,有些不舒服。他以为没事了,照常起床、洗漱、去教室。
第一节课是数学。他坐在座位上,听老师讲课,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可以忍受。他喝了几口水,试图用水的温度缓解胃里的不适。
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讲到抗日战争,讲到南京大屠杀,讲到那些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历史。李见川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情绪的翻涌,是物理意义上的、实实在在的、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翻涌。
他捂住嘴,站起来,从后门冲了出去。
走廊很长,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冲进厕所,趴在洗手池上,把昨天吃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地吐了出来。胃酸灼烧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吐完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漱了漱口,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白,嘴唇还有些血色,还好。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教室。
他坐下来,继续听课。
但情况并没有好转。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那种翻涌的感觉又来了。他又跑了一趟厕所,又吐了一次。这一次吐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大部分是水和胃酸,颜色发黄,味道发苦。
课间操的时候,他去厕所吐了第三次。
这一次吐完之后,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腿有些发软,眼前有些发黑。他缓了缓,用手抹了一把脸,走出厕所。
走廊里,苏晴和她的同桌正在排队装水。
她看见他了。李见川走出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有些夸张的皱着眉头,咧着嘴。
“李见川,你的表情好搞笑。”苏晴说。
她是在开玩笑。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看到他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咧着嘴、——觉得好笑。
李见川扯了扯嘴角,用手抹了一下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他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走回教室。
苏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注意到了一些东西——他的嘴唇,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粉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没有血色的白。他的脸色,不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发青的、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色的白。他走路的样子,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拿着水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脸上没有了笑容。
李见川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他把头埋在手臂里,趴在桌上。肚子的疼痛时隐时现,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时不时伸出爪子挠他一下的小动物。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抬头。
第三节是英语课。老师在上面讲定语从句,他在下面趴着。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忽远忽近。
第四节是政治课。他试着坐起来,听了一会儿,但胃里又开始翻涌。他赶紧捂住嘴,深吸了几口气,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他趴在桌上,额头顶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那一点凉意缓解胃里的灼烧感。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动。同学们从他身边经过,脚步声、说笑声、书包拉链的声音,嘈杂而遥远。他趴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岸上的石头,潮水退了,他还在原地。
“李见川。”
他抬起头。
苏晴站在他座位旁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的、关切的神情。
“你怎么了?”她问,“脸色好差。”
“没事。”他说。
“你嘴唇都白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执拗的关切,“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看着她,想再说一次“没事”,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阵恶心压了下去。
“肚子不舒服。”他说。
“多久了?”
“昨晚开始。”
“吃东西了吗?”
“没有。”
“你这样不行,”苏晴说,语气很坚决,“去医院看看。”
“不用——”
“走吧。”她打断了他,“我陪你去。”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犹豫,没有那些他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的、朋友式的疏离。有的只是一种简单的、直接的、不容拒绝的——关心。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桌子,稳了稳身体。
“那走吧。”他说。
医院离学校有些远远,打车十几分钟。
县城的医院不大,一栋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写着“XX县人民医院”几个字。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有的表情平静,有的面色焦急,有的扶着墙慢慢走。
他们走进门诊大厅。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的,冷冰冰的,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苏晴走过去,排在了队尾。
“你坐着等我。”她指了指大厅里的塑料椅子。
李见川没有争辩。他走到椅子边,坐下来,低着头,闭着眼睛。他的胃还在翻涌,肚子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过了一会儿,苏晴走过来,手里拿着挂号单。
“走吧,急诊科”
她扶着他,他的脚步很慢,她就跟着放慢速度。她的手托着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很稳,像一根拐杖,撑着他,不让他倒下去。
急诊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他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轻声交谈。
苏晴把挂号单交给护士,然后扶着李见川坐下来等。
“你在这里坐着,别乱动。”她说。
李见川点了点头。
等了十几分钟,护士叫到了他的名字。
苏晴帮他拿着书包,跟着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看了看李见川,问:“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恶心想吐。”李见川说。
“多久了?”
“昨晚开始,今天吐了好几次。”
医生拿起听诊器,在他胸口和腹部听了听。然后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肚子,问:“这里痛吗?”
“有一点。”
“这里呢?”
“更痛一些。”
医生摘下听诊器,坐回椅子上,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先去抽个血,看看有没有炎症。”医生说,把化验单递给他,“然后去输液室等着,结果出来了我会过去。”
抽血。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李见川的脑子里。
他的脸色本来就不好,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变得更差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住了下唇。
苏晴注意到他的变化。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他站起来,走出诊室。苏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的事。
她忽然想起以前听他说过——他怕抽血。不是那种普通的“不太喜欢”,而是真正的、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恐惧。他以前说过,看到针头扎进血管的那一刻,他的腿会软,手心会出汗,心跳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以前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化验室在一楼,走廊另一边的尽头。
门口有一张桌子,一个护士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排试管和采血针。针头很细,不锈钢的,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冷的、银白色的光。李见川看了一眼那排针头,喉咙动了一下,目光迅速移开了。
他把化验单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让他坐下来,把手臂伸出来。
他坐下来,把左臂伸到桌上。手臂很僵硬,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他把头转向另一边,不看自己的手臂,不看针头,不看护士的手。
护士拿起一根橡皮管,绑在他的上臂上,拍了拍他的手背,找血管。那根橡皮管勒得很紧,他的手指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
苏晴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牙齿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下唇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护士拿起采血针,撕开包装,露出那根细长的、银白色的针。
李见川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很多。他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印。他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颤抖,而是那种细微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苏晴看着他。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我不是怕疼,我就是……看到针扎进去的那一下,心里会咯噔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手指僵硬地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缩在壳里的蜗牛。她用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然后,她握紧了他。
不同以往,这次她的手很暖。那股暖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开来,传到手指,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胸口,传到那个一直在咯噔咯噔跳着的心脏里。
护士扎针的时候,李见川没有动。
他感觉到了那一下刺痛——很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但这一次,心里没有“咯噔”的那一下。因为他的手被握着,被一股温暖的、坚定的、不会松开的力量握着。那股力量像一根锚,把他从恐惧的、失控的漩涡里拉了出来,让他有了一个可以抓住的、不会漂走的东西。
血被抽进试管里,暗红色的,在透明的玻璃管里缓缓上升。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说:“按住,五分钟。”
苏晴松开手,把棉球接过来,帮他按住。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轻轻的。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化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整理试管的叮当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
李见川看着苏晴。她低着头,专注地按着他手背上的棉球,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有一只鸟停在枝头,歪着头,看了看窗内,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不久后化验结果出来了——急性肠胃炎,需要打点滴。
“好了。”苏晴说,把棉球扔进垃圾桶,“走吧,去输液室。”
他们走出化验室,往输液室走去。
输液室在一楼另一侧,一个大房间,里面摆着十几把椅子,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个输液架。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放一部古装剧,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和一种说不清的、医院特有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见川把书包放在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还是发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发青了。
过了不久,一个护士推着小车走过来。车上放着几瓶药水,一卷胶带,几根压脉带,还有一根输液针——比采血针粗一些,也长一些。
李见川看了一眼那根针,又闭上了眼睛。
护士把药水挂在输液架上,拿起他的右手,在手背上拍了拍,找血管。她的手很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在他手背上按来按去。
“血管有点细啊。”护士说,换了一只手,拍了拍左手手背。
她用碘伏在他的手背上消毒,冰凉的液体涂在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拿起了针。
李见川的手又开始发抖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快要掉落的叶子。他咬住嘴唇,咬得很紧,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几乎要渗出血来。
苏晴看着他。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指尖的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但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动。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
护士用胶带固定好针头,调了调速,说:“好了,这三瓶挂完叫我。”
她推着小车走了。
李见川睁开眼睛,看着挂在输液架上的那三瓶药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在滴管里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滴,滴,滴,像一个微型的、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他的手还握着苏晴的手。
他意识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像退潮时的海水,缓慢地、不舍地、但坚定地退去。
“对不起。”他说,“弄疼你了吧?”
“没有。”苏晴说。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是被他握出来的。她看了一眼那道红印,用另一只手盖住了。
“你怕打针?”她问。
“嗯。”李见川说,顿了顿,“从小就怕。”
“以前不知道。”
“我没跟别人说过。”他说,“觉得丢人。”
苏晴没有说话。她看着输液架上的药水瓶,看着那些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那道红印上,把那些痕迹照得很清楚。
“李见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要乱吃东西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笑。
“嗯。”他说。
输液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三瓶药水,医生说大概要三个小时。他们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桂花树的树梢移到树干,从树干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上。光影在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化着,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那些无声流逝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瞬间。
李见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药水一滴一滴地进入他的血管,冰凉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全身。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也让他疲惫。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想上厕所。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输液架上的药水瓶——第一瓶快完了,还有一点点在瓶底晃荡。他看了看四周,输液室里只有几个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电视。他转过头,看着苏晴。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李见川站起身,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拿输液架。
“怎么了?”苏晴注意到他的举动
“我想上厕所。”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输液架上的药水瓶。她站起来,把输液架推过来,说:“走吧。”
他站起来,右手拿着输液管,苏晴推着架子,两个人一起往厕所的方向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输液架轮子滚动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吱呀,吱呀,吱呀,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永不停歇的吟唱。
走到厕所门口,他停下来,苏晴也停下来。
“你能帮我拿一下输液瓶吗?”李见川指了指输液架上面的玻璃瓶
她把瓶子从架子上把输液瓶取下递给李见川,然后站在厕所门口侧面
他接过瓶子走进去,一会就出来了。
苏晴看着李见川右手举着输液瓶,没有抬多高,左手输液管那部分回流了一些血液。
“没事吧?需要叫护士么”她指着输液管红色那部分问李见川。
“没事,一会儿会输回去的”李见川倒是丝毫不慌。
苏晴把李见川手里的输液瓶拿过来挂回到输液架上,他们走回输液室,坐下来。
苏晴看了看输液架上的药水瓶,第一瓶快滴完了。她按了呼叫铃,护士过来换了瓶。
“还有两瓶。”护士说。
李见川看着那最后一瓶加大装的药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看了下墙上的时钟——13:57。
“快到上课时间了,要不你先回去?”他扭头看着苏晴说
苏晴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这么晚了呀”,说完随后起身往医院门口那边跑去。
李见川看着苏晴,那句“路上注意安全”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出来,她的背影就消失在拐角处。
“这小妮子原来能跑这么快”他笑了笑继续靠在凳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的掉下。
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回来,坐在他旁边。
李见川有些诧异的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回来了?”
苏晴看着他,知道他想问什么,抢先一步说“我刚刚和班主任请了一下午的假,陪你输完液再回去”
他抿了抿嘴唇,眼里流露出满满的感动,但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没事,无聊吗?”她问。
“有点。”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APP,递给他。“看电影吗?我下了几部。”
他接过去,看着屏幕上的片单。都是些老电影,有些他看过,有些没看过。他选了一部,点开,把手机靠在输液架上,两个人一起看。
是一部爱情片,讲的是两个学生的故事。男生喜欢女生,女生也喜欢男生,但谁都没有说出口。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操场跑步。所有的喜欢都藏在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里,藏在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藏在那些假装不经意的触碰里。
李见川看着看着,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了旁边的人身上。
苏晴正专注地看着电影,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发尾有些分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股海飞丝的味道又飘了过来。清冷的,薄荷味的,不再是以前那种花果味的甜腻。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不再觉得陌生,不再觉得难过。它只是她的味道,现在的她的味道。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着手机屏幕。
电影还在继续。男生终于鼓起勇气,在毕业那天向女生表白了。女生哭了,说“你怎么现在才说”。男生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女生说“可我一直都在等你”。
李见川看着那行字幕,沉默了很久。
可我一直都在等你。
他想起那本日记本上的那两个字——“等你”。是他写的,不是她。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以为只要他等,总有一天会等到。现在他知道了,等不是答案,不是结果,不是终点。等是一种状态,一种你选择了之后,就要一直维持下去的、没有尽头的状态。
你愿意等吗?他问自己。
他愿意。此刻,他坐在这里,旁边坐着一个人。她陪他去医院,握着他的手让他不怕打针,举着输液瓶陪他上厕所,和他一起看电影打发时间。她做了这些事,不是因为她是他的什么人,而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一个不会在别人跌倒的时候转身离开的人。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她越过鸿沟。他只需要她知道——他在等她。
输完液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深紫。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绚烂的颜色,像一幅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油画。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细长的伤口。
他们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
“饿吗?”苏晴问。
“有一点。”李见川说。输完液之后,胃里的翻涌感消失了,肚子也不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需要被填满的饥饿感。
“医生说可以吃一些清淡的。”苏晴说,“去喝粥吧。”
医院附近有一家粥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菜单,上面写着各种粥的名字——皮蛋瘦肉粥、香菇鸡丝粥、白粥、南瓜粥。他们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和两碟配菜。
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色的米汤在碗里轻轻晃动着,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李见川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米粒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温热的粥从喉咙滑进胃里,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被折腾了一整天的、疲惫的器官。
他喝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
苏晴坐在对面,也慢慢地喝着粥。她喝粥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像风铃被风吹动。
他们没有说话。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外面街道上车流的声音。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李见川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抬起头。苏晴也刚好喝完,正在用纸巾擦嘴。
“吃饱了?”她问。
“嗯。”
“走吧。”
他们站起来,李见川去付了钱。苏晴站在门口,等着网约车过来接他们。
他们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夕阳已经快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快要熄灭的线。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小晴。”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她说,嘴角带着一点笑。
“还想再说一次。”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一点笑,很浅,但很真。
“我回去了。”苏晴说,“还要洗漱。”
“嗯。”李见川说,“去吧。”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药记得吃。”她说,“医生开的那些,别忘了。”
“好。”
“还有,多喝热水,注意饮食。”
“好。”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女生宿舍大门。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女生宿舍的拐角处。
李见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药。白色的纸袋,上面贴着标签,写着他的名字、药名和用法。他把纸袋握在手里,感受着纸袋的质感和重量。
多喝热水。注意饮食。药记得吃。
这些话很普通,普通到谁都会说,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只有她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柔软的力量。
他把药装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宿舍。
晚自习他请了假。
班主任没有多问,大概是知道他去输液了,在电话那头,说“好好休息”。他回到宿舍,洗了澡,吃了药,然后躺在床上。
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在教室,只有他一个人。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的事。
她在走廊上说“你的表情好搞笑”的时候,他不知道她后来看到了他的脸色。她陪他去医院的时候,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她握着他的手让他不怕打针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会怕的。她帮他举着输液瓶站在厕所门口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觉得麻烦。她和他在粥店喝粥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饿了。
他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他知道一件事——她来了。在他需要的时候,她来了。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那些他一直在纠结的、关于“朋友”还是“恋人”的定义。她就是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晚自习放学了,宿舍门被推开了。
李见川正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听见脚步声,听见书包被扔在床上的声音。
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苏晴发来的消息。
“你下来一下,我在你宿舍楼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身下床,穿上拖鞋,跑下楼。
宿舍楼下,苏晴站在那里,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水壶——是他的水壶,浅蓝色的。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
她看见他下来,把水壶递过去。
“给你装了热水。”她说,“怕你没热水吃药”
他接过去。水壶很重,装满了水,温温热热的,透过壶壁传到他的手心。
“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
“记得按时吃。”她说,“医生说要吃三天。”
“好。”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我回去了。”
“嗯。”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女生宿舍楼的门洞里。
李见川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水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传到手指,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胸口。那股暖意很轻,很柔,像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推倒了他心里那堵他以为已经砌得很高、很厚、很坚固的墙。
墙倒了。不是坍塌,不是碎裂,而是像冰一样,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融化了。融成了水,流走了,消失了,只剩下湿润的土壤,和土壤下面那埋藏起来的种子。
他转过身,走上楼梯。脚步很轻,很慢,但很稳。
回到宿舍,他把水壶放在床头,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好。水壶里的热水透过壶壁,散发出温暖的热量,在被子下面,在他的手臂旁边,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暖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