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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难以控制的拥抱 顺其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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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要过的。
这句话李见川以前听过很多次,从大人口中,从电视里,从那些他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的场合。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觉得是一句陈词滥调,和“明天会更好”一样,说出来只是为了安慰人,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现在他明白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有多难过,不管你的世界是不是正在坍塌,太阳照样升起,闹钟照样响起,课照样要上,高考一样会来。生活不会因为你按下了暂停键就真的停下来,它只会不管你死活地往前走,然后看你跟不跟得上。
李见川慢慢跟上了。
白天,他去教室上课。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摊开课本,听老师讲课。他的笔记没有以前工整了,字迹潦草,偶尔会走神,在空白处画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但他没有再趴在桌上睡觉,没有再盯着黑板发呆,没有再在老师点名的时候说“我不会”。
他听进去了。那些关于历史年份、政治概念、地理地貌的知识,一点一点地灌进他的脑子,像水渗进干涸的土壤,虽然慢,但总算在渗。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他曾有过变化。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大多数变化,都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你心里经历了一场海啸,别人只看到你站在那里,头发都没湿。
但班主任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下课后,李见川找班主任请假,班主任却叫住了他。“李见川,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他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几排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教书育人”四个字,金黄色的流苏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面。
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示意他坐下。
“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班主任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家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李见川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好,”班主任继续说,“我知道不容易,但你做得很好。”
沉默了几秒。
“但是,”班主任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些,“我想跟你说的是——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学习。”
李见川抬起头,看着班主任。
“你家里的事情,你帮不上忙。你父亲的去向,你找不到。你母亲的压力,你分担不了。”班主任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学习搞好,把成绩提上去。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唯一能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心里那个迷惘的角落。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他能做什么?他能去哪里找父亲?他能帮母亲分担什么?他能改变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不能。
他不能。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没有见识,没有钱,没有社会关系,没有成年人的能力和资源。他连报警都报不了,因为派出所的人说“他是自己开车出去的”。他连找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因为他父亲可能去了任何一个地方,而他连驾照都没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听课,做题,考试。
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班主任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这张助学金申请表,你填一下。我帮你提交上去,看看这学期的还赶不赶得上。”
李见川看着那张表格。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普通高中国家助学金申请表”几个字。表格上有空格需要填——姓名、性别、民族、出生年月、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家庭成员情况、家庭经济状况、申请理由。
他伸出手,接过那张表格。纸张很薄,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它的分量,他懂。
“谢谢老师。”他说。
然后走出教室,穿过教学区区,回到宿舍。
晚上的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在教室,整个宿舍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上,不开灯,在黑暗中坐着。有时候抽烟,有时候不抽。有时候拿起手机再次尝试拨通父亲的电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等时间过去。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次来学校时说的话。
“多吃点,别省着,钱不够跟家里说。”
“那……我走了,你好好学习。”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好好学习。
这四个字,父亲说过很多遍。每一次分别,每一次电话,每一次他从学校回家又离开,父亲都会说这四个字。说得多了,就变成了口头禅,像“吃饭了吗”“早点睡”一样,说了跟没说一样,听过就忘了。
但现在,这四个字突然变得很重。重到他想起来的时候,喉咙会发紧,眼眶会发酸。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爱你”,不是“爸爸会回来的”,不是“对不起”。是“好好学习”。
也许在父亲心里,这是他唯一能对儿子说的话。他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些更复杂的、更柔软的情感,不知道怎么说“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不知道怎么说“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些”。他只会说这四个字——“好好学习”。用这四个字,承载所有他说不出口的、咽不下去的、藏在坚硬外壳下面的东西。
好好学习。
李见川在黑暗中坐着,默念这四个字。一遍,两遍,三遍。
他会好好学习的。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大学,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的前途。只是为了父亲说的那四个字。为了如果有一天父亲回来了,他可以告诉他:“你让我好好学习的,我做到了。”
一周后,他终于和以前一样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上课听讲,按时完成作业,偶尔还会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他的笔记重新变得工整,字迹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不再在课间发呆,而是会翻翻课本,看看下一节课的内容。他甚至在晚自习的时候,主动找同学借了前几天的笔记,把落下的内容补上了。
父亲失踪的事情,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水面。
石头不大,但落水的声音很响,溅起的水花很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远,最终波及了整个水面。那些原本平静的、稳定的、看似坚固的东西,被这圈涟漪一一推倒,露出了下面的、丑陋的、不堪的真相。
李见川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以前那些亲近的亲戚,突然变了。
叔叔家他以前常去。叔叔对他很好,每次去都要给他拿零食,问他学习怎么样,夸他懂事。婶婶会做他爱吃的红烧排骨,走的时候还要塞给他一百块钱,说“拿着买点好吃的”。
那天他路过叔叔家,想着进去坐坐。门开着,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叔叔”。叔叔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让人不舒服的表情。像是尴尬,像是防备,又像是某种“你怎么来了”的不耐烦。
“哦,小川啊,”舅舅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今天不太方便,”舅舅说,目光躲闪了一下,“家里有点乱,你改天再来吧。”
李见川站在那里,看着舅舅。舅舅的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旁边,看着地上,看着墙上,就是不看他。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挡着什么,又像是在准备随时关门。
“那我改天再来。”李见川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在心上。
他没有回头。
姑妈家他也去了。姑妈以前对他最好,每次过年都给最大的红包,说“见川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他打电话给姑妈,想问问有没有父亲的消息。电话接通了,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姑妈,我爸他——”
“见川啊,”姑妈打断了他,声音急促而慌张,“你爸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你问你妈吧。我现在有点忙,先挂了啊。”
电话断了。
他握着手机,听着那端传来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像某种机械的、冷漠的心跳。
他后来又打了几次,不是没人接,就是接了说“现在不方便”。他渐渐明白了——不是不方便,是不想方便。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掺和。
他想起以前,家里条件还好的时候,亲戚们经常来串门。逢年过节,家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大人们在客厅打牌,小孩们在院子里放鞭炮。舅舅、姑妈、姨妈、叔叔——每个人都笑呵呵的,每个人都对他很好,每个人都夸他懂事、聪明、有出息。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亲情。以为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把所有人绑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断。
现在他知道了。那条纽带不是血缘,是钱。有钱的时候,纽带是金的,闪闪发光,坚韧无比;没钱的时候,纽带是纸的,一扯就断,风一吹就散了。
不止亲戚。
还有那些以前认识的同学。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听说了吗?李见川他爸跑了。”“真的假的?”“骗你干嘛,他家里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啧啧啧,以前还挺风光的。”
那些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没有什么感觉。不是不难过,而是难过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他已经麻木了。就像手上磨出了茧,再被什么东西划到,就不会那么疼了。
只是有些同学,以前见面还会打招呼的,现在看见他就绕道走。不是那种刻意的、明显的绕道,而是很自然的、不着痕迹的——你走过来,他往旁边让一让;你在走廊站着,他从另一边走;你在教室里坐着,他从不经过你的座位。
像他是瘟神,靠近了会传染。
李见川没有去追问为什么。不需要问。他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有用的时候,人人都想靠近你;你没用的时候,人人都想远离你。你风光的时候,全世界都是朋友;你落魄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你。
他变得更加孤僻了。
不是他想要这样,而是他被迫这样。他没有力气去维持那些虚伪的关系,没有心情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讨好那些只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却什么都不愿给他的人。
他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不是他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他也没有等来苏晴的安慰。
以前他想过,如果他遇到困难,苏晴一定会是第一个出现的人。她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发消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陪他说话,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她是那种人——那种会在你跌倒时跑过来扶你的人,那种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的人,那种会默默站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她在的人。
但这一次,她没有。
也许是不知情,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他家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父亲失踪了,不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也许是怕被误认为同情。她知道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不愿意被人可怜,不愿意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如果她在这个时候靠近他,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同情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可怜他才来的?她不想让他有那样的感觉,所以选择了沉默。
也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和他保持距离。
自从那次在公园里,他说“我还是很喜欢你”,她说“我知道”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了。没有暧昧,没有承诺,没有那些让人心动的、心痒的、心碎的纠缠。他们只是朋友。普通朋友。偶尔在遇见、点个头说声“嗨”的那种朋友。
朋友没有义务在对方难过的时候出现。朋友不需要为对方的情绪负责。朋友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保持距离,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放在第一位。
这些都是合理的。他不能怪她。
但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疼。
那天晚自习,教室突然停电了。
没有任何预兆。灯管突然灭了。风扇也停了,叶片在惯性的作用下又转了几圈,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慢慢停下来。整个教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同学们先是一阵骚动,然后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黑暗中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颗颗小小的、发光的萤火虫。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黑暗中说话必须要用比平时更小的音量。
“怎么回事?”
“跳闸了吧?”
“谁有手电筒?”
嘈杂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慢慢平息下来。有人提议去问老师,有人说不急等等看,有人说正好可以休息一会儿。黑暗中,大家各自找着各自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和同桌说悄悄话。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手机在桌洞里,他没有去拿。他只是在黑暗中坐着,睁着眼睛,看着前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虚空。
这些天积压在他心里的情绪,像一层又一层的淤泥,越积越厚,越压越实。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以为那些情绪已经被他压下去了,以为时间会慢慢把它们带走。
但时间没有。它们还在那里,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父亲开车离开的那个画面。那辆深色的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缓缓驶过主干道,拐过弯,被教学楼挡住了。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他当时没有追上去。他只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他想起派出所那个警察斜躺在椅子上的样子。那身没扣好的警服,那部始终没放下的手机,那句“全中国每天有那么多失踪的人”。还有墙上那四个大字——“为人民服务”。红底黄字,端正庄重,像一句讽刺。
他想起亲戚们躲闪的目光。舅舅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挡着什么。姑妈在电话里急促而慌张的声音,“我现在有点忙,先挂了啊”。还有那些以前见面会打招呼、现在看见他就绕道走的同学。
他想起班主任说的话——“你现在能做的,只有学习。”
他知道班主任说得对。他知道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学习。他知道他应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课本上,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提高成绩上。
可是他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不是吃顿好的就能缓过来的,不是时间久了就会自己消失的。那种累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怎么都甩不掉的、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的东西。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晴从他座位旁边经过。可能是去厕所,可能是去接水,可能是去教室后面拿什么东西。黑暗中,她看不清路,脚步很慢,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着桌子和椅子。
她经过他座位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近到她的衣角擦过了他的手臂,像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推开了他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然后,他做了他这些天一直想做的事。
他伸出手,拥抱了她。
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决堤了,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她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到她的僵硬,感觉到她的肩膀绷紧了,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但他没有松手。他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无助,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
苏晴的发丝贴在他的脸颊上,那股清冷的,带着薄荷味海飞丝的味道充满了他的鼻腔。清冷的,薄荷味的,陌生的。不是他记忆中的那种味道。记忆中的味道是花果味的,甜腻的,温暖的,像她以前的笑容。
那个味道已经不在了。像很多东西一样,不在了。
苏晴开始挣脱。
她用力的,用手推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但她的力气不够大,推了几下,没有推动。她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手还是没有松开。
“李见川,放开我。”
她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像是在说“你不应该这样做”,又像是在说“你不能这样做”。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他恢复了一些理智。
他松开了手。
手臂从她腰上滑落,手指从她背上移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模糊的,安静的,站在他面前,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尾音。
苏晴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被那些嘈杂的、模糊的声音淹没了。
李见川坐回座位上。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黑暗中,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他的手还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紧张到放松、从冲动到清醒的过程,让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在想,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拥抱了她。在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在她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在她已经说了“我们只是朋友”的情况下。他越过了那条线,那条她自己划下的、他一直努力不去触碰的线。
他没有资格这样做。
她没有义务承受他的情绪,没有义务在他难过的时候出现,没有义务当他的救命稻草。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不是他的女朋友,不是他的依靠,不是他的树洞。她只是他的——朋友。普通朋友。偶尔在走廊上遇见、点个头说声“嗨”的那种朋友。
他凭什么抱她?
凭什么在她已经说了“放开我”之后,还要再抱那几秒?
凭什么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在她身上,让她替他分担那些她不该分担的东西?
他想起她挣扎的样子。她用手推他的胸口,推了几下,没有推动。她的力气不大,但每一次推都是坚定的、明确的、毫不含糊的。她不是在欲拒还迎,不是在害羞,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想让他放开。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心。
来电了。
灯管闪了几下,然后亮了。白炽灯的光线明亮而冷冽,瞬间充满了整个教室。同学们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在喊“终于来电了”,有人在伸懒腰,有人在揉被灯光刺痛的眼睛。
一切恢复正常。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课本,手里握着笔。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她挣扎的样子,她推他胸口时的力度,她说的那句“李见川,放开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他低下头,看着课本。那些字还在那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但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只是盯着那些字,让自己的目光有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让自己的脑子不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条鸿沟,他跨不过去。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因为他不应该。她说了“朋友”,说了“20岁前不谈恋爱”,说了“顺其自然”。她给了他一扇门,但那扇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请勿打扰”。他不能因为自己难过就去敲门,不能因为自己需要就去推门,不能因为门没锁就闯进去。
那是她的门。她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让谁进,不让谁进。
他要学会尊重。学会克制。学会在那些情绪涌上来的时候,不去找她。学会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消化,一个人熬过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他和她之间还有没有可能。他以为只要他等,只要他不变,只要他足够坚定,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他以为“顺其自然”是一个承诺,是一扇虚掩的门,只要他轻轻一推,就能推开。
现在他知道了。“顺其自然”不是承诺,是结束。是把所有的可能都交给了时间,而时间,是最无情的、最不会回头的东西。
他不会再去靠近她了。不是因为不喜欢了,而是因为喜欢的方式错了。喜欢不是占有,不是依赖,不是在脆弱的时候把她当作救命稻草。喜欢是尊重,是克制,是即使很想拥抱,也要先问一句“可以吗”。
他没有问。所以他错了。
他要好好学习。班主任说得对,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帮不了家里,找不到父亲,分担不了母亲的压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学习搞好,把成绩提上去。这是他唯一的路,唯一的方向,唯一的出口。
至于她——顺其自然吧。
不是等待,不是期待,不是守着那扇不会开的门。而是把门关上,转过身,走自己的路。如果有一天,那扇门自己开了,他再回头。如果永远不开,他也已经在路上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李见川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合上,把笔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把笔记本摞整齐,然后塞进书包。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花坛里的花开了,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艳,粉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朵挤在一起,像在争奇斗艳。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
他走过操场,路灯一盏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心里的那个距离。
回到宿舍的时候,李维还没睡。他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看手机。看见李见川进来,他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他一眼。
“川哥,回来了?”
“嗯。”
李见川把书包放在桌上,换了鞋,然后爬上床,躺下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被子蒙过头,而是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李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手机。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李见川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些看不见的裂纹。
他想起苏晴挣扎的样子。她用手推他胸口的时候,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想让他放开。
他放开了。
以后,他会离得更远一些。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他不好。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在喜欢一个人的同时,不让她感到压力。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在不触碰她的情况下,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朋友。
但他会学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早起,去教室,上课,做笔记,完成作业。他要像以前那样,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低着头,听老师讲课。他不会再回头看她了。不是不想,是不应该。
顺其自然。
这四个字,以前是希望。现在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