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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日记本 我用海飞丝 ...

  •   下午的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那铃声对大多数学生来说是一种解放——一周的课终于上完了,周末来了。同学们像被关了五天的鸟,笼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扑棱着翅膀往外飞。有人喊着“周末去不去打球”,有人说“终于可以睡懒觉了”,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家网吧开黑。

      教室里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桌椅的挪动声、书包拉链的滑动声、脚步声、说笑声,汇成一首欢快的、充满活力的交响曲。

      李见川没有急着走,他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地从桌洞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然后翻开书包,把那些周末要带回去的东西塞进去——语文课本、数学练习册、英语试卷、历史笔记本、政治知识点归纳。文科的作业比理科多,虽然题目不难,但要写的字却翻了好几倍。

      他把笔袋也塞进书包,拉好拉链,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座位旁边。

      “李见川,这个给你。”

      他抬起头。

      苏晴站在他旁边,背着那个淡紫色的书包。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色本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就是单纯的、沉沉的黑色,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墨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那本本子,在傍晚的夕阳里显得格外好看。

      “好的。”李见川接过日记本。

      本子比他想象的要重。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重——虽然确实有一些分量——而是一种感觉上的、沉甸甸的、压手的分量。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比她给他的任何一封信都要珍贵。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最真实的心事,都在这一页页纸之间。

      他把日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在课本和课本之间,不让它在里面晃来晃去。

      “那我先走咯,拜拜。”苏晴说。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但很自然。

      “拜拜。”

      她转身,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晃,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李见川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回到宿舍的时候,李维已经洗完澡了。

      他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正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肩膀上,顺着胸口往下流。他把一件T恤抖开,挂在衣架上,然后用晾衣杆举上去,挂在晾衣绳上。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雕哥,准备去哪潇洒?”李见川把书包放在床上,随口问了一句。

      “出去吃饭,”李维把晾衣杆放回墙角,转过身来,“一起么?”

      “你不去找邓羯么?”

      “已经约好了,等会在和记面馆汇合。”李维走到床边,拿起一条毛巾擦头发,擦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竖起来像一只刺猬。

      “那算了吧,”李见川说,“我可不习惯做电灯泡。”

      李维笑了笑,没再坚持。他从床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李见川。

      “嗓子痛,抽不了。”李见川摆了摆手。

      他答应过她了。虽然只是点了点头,但那就是答应。

      李维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宿舍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味道。

      李见川闻到那个味道,喉咙动了一下。

      李维穿好鞋子,叼着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走了,别太想哥哈。”

      “赶紧滚吧你”李见川打趣到。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

      有几个同学还在,坐在自己的床上奋笔疾书——有人在赶周末的作业,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整理这一周的知识点。他们戴着耳机,或者不戴,但都很专注,没有人说话。

      李见川把书包放在床上,然后从衣柜顶上拿出那张床上书桌,架在床上。蓝色的塑料桌面,有些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还很好用。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课本、笔记本、练习册、笔袋。

      那本黑色的日记本,他放在了最下面。

      他看了一眼那本日记本,然后移开目光,拿起数学练习册,翻到今天要做的题目。他决定等晚上的时候再看。等宿舍熄灯了,等周围都安静了,等所有人都睡着了,他再打开它,一个人慢慢地读。

      但现在,他强迫自己要先做作业。

      他拿起笔,开始做题。数学题不难,文科班的数学比理科简单了不少,那些复杂的函数和几何题都删掉了,剩下的是基础的计算和应用。他做得还算顺利,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道题都能做出来。

      但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看向那本黑色的日记本。

      它就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本的最下面,只露出一个黑色的边角。像一块磁铁,无声地吸引着他的视线。他做着做着题,目光就会飘过去,在那道黑色的边缘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强迫自己移开,回到练习册上。

      如此反复。

      天暗了下来,灯亮了。

      李见川去食堂吃了晚饭,回来继续做作业。他把数学做完了,又把历史笔记本翻开,把这一周的重点内容整理了一遍。他做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和之前那个浑浑噩噩的李见川判若两人。

      但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飘向那本日记本,像某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晚上十点,宿舍熄灯了。

      灯灭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黑暗。窗帘透进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室友们陆续爬上了床,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充电宝。

      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有人在听歌,耳机里漏出微弱的、听不清旋律的声音。有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李见川等了一会儿。等到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了,等到黑暗变得稳定而安静,等到他能听见的只有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然后,他轻轻地从枕头下面拿出那盏小台灯,夹在床头,打开。

      一束柔和的、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划出一小片明亮的圆形区域。光晕不大,刚好能照亮他的书桌和他的脸,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他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正好落在书桌上。

      然后,他终于从课本的最下面,抽出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

      封面是磨砂质感的,摸起来有一种细密的、粗糙的触感。没有任何文字,没有任何图案,只有纯粹的黑色,像夜晚的天空,像深不见底的水。

      他握着它,在手里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是淡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色,看起来柔和而舒适。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和她以前写的那些信的字迹一模一样。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地方的字写得比较重,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他看到了日期——11月7日。那天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他淹没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11月7日晴

      今天是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早上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就看见他了,骑着车停在楼下。虽然隔得远,但我好像能看见他在笑。我赶紧换了衣服跑下去,毛衣、卫衣、围巾——三层应该够暖了吧?他还是问了我冷不冷,真是的,自己就穿一件卫衣,还好意思问我。

      水库比想象中漂亮太多了。爬阶梯的时候我差点放弃,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他在前面,我就想,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后面实在走不动了,他背着我往上爬。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出汗了,呼吸也变重了,但他一直走得很稳。我偷偷把脸贴在他耳朵旁边,他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害羞了。

      堤坝上的风很凉,但他坐在旁边就不冷了。我们背靠背坐着,听歌。他把耳机分我一只,放的是《小宇》。这首歌我听过很多遍,但从那副耳机里传过来的声音好像不太一样。“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听到这句的时候,我往他背上靠了靠,他也往后靠了靠。我们谁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也在听这句。

      回去的时候我非要打那个赌,其实台阶是单是双我根本不在乎,我就是想跟他玩。每次看到他那张闷闷不乐的脸就想逗逗他,想看不一样的他。

      我输了,愿赌服输嘛。但我没想到他会提那个要求。

      他站在那里,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说“你主动吻我一次吧”。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下,转身就走。不是生气,是太突然了,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然后他在后面喊“说好不可以赖皮的哦”。

      我停下来。站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好多东西——想起给他写信时一笔一划写下的那些话,想起每次他看我时眼睛里的温柔,想起他背我上台阶时一步一步的稳当。我忽然想,我到底在怕什么?

      所以我走回去了。

      踮脚的时候腿在抖,勾住他脖子的时候手也在抖,亲上去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呼吸。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那些紧张忽然就不见了。很软,很暖,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他抱住我的腰,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李见川,有人告诉过你么?你的嘴唇看起来好性感(偷笑)

      他说过好几次我没给他写过情书,明明给他写过那么多封,他却说那些太短了,只是信不是书。李见川你要记得第一封情书是我给你写的,好几页那么长,你没法狡辩了吧。

      现在躺在床上写日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摸摸自己的嘴唇,好像还能感觉到他。今天发生了好多事,爬了那么多级台阶,看了那么漂亮的水库,还有那个吻。

      他说想时间停在那一刻。我也是。

      还有两年多高考,考完以后,我们要一起去看海。

      拉过勾的,一百年不许变。突然好期待和你一起去看海。》

      李见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那些熟悉的场景被另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记录下来,仿佛一个久远的梦境忽然被重新点亮。他看见她踮起脚尖时的颤抖,看见她勾住他脖子时的勇敢,看见她闭上眼睛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一抹笑容不自觉挂上他的嘴角。很浅,但真实。
      他轻轻翻到下一页。

      《11月8日阴

      前天从水库回来的路上,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我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看见。但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撞见了爸爸妈妈。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晚上会有事。

      果然。昨晚吃完饭,爸爸让我去客厅坐着,说有话要谈。妈妈坐在对面,表情是我没见过的严肃。她开口第一句就是:“以后别跟那个男生来往了。”

      然后就是那些话——翻来覆去的“你们还小”“要以学习为重”“现在谈恋爱影响前途”。我都听着,没有反驳。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我可以理解。

      但我不要。

      但后来妈妈问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泼了冷水。

      “你那天中午带他回家,到底干了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什么意思了。她问的是上周二中午,李见川陪我回家取东西。

      我说没有,真的没有。

      她不信。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

      “女孩子要自爱,你懂不懂?”

      自爱。

      这两个字砸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她再说什么都听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说“我很自爱,我们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不信我”。爸爸在旁边叹气,让妈妈少说两句。妈妈还在说,说“你以为我们想管你吗”“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们不欢而散,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我不明白,我和李见川在一起,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他连牵我的手都要先看看我愿不愿意,更不用说跨越红线这种事情。

      可是这些话,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他们不会信的。在他们眼里,只要和一个男生走得近,就一定有“问题”。

      凌晨我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父母房间传来的叹息声,让我心痛不已。一直疼爱我的父母这么难过不禁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现在我坐在窗边,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李见川今天发消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不知道能说什么。告诉他我爸妈让我们分开?告诉他我被骂“不自爱”?我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争取多点时间来处理这个事情。》

      李见川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她为什么没有回消息。为什么第二天见到他时,脸上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苍白。为什么她会歇斯底里地说出“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

      那些他曾经不解的、猜疑的、甚至隐隐埋怨的——原来都是因为他在那天傍晚,骑车送她回小区时,被她的父母看见了。
      原来那一整个星期,她独自承受着这些。

      他看着那些字迹,能想象出她握着笔的手有多用力,能感觉到那些话写下来时她心里的压抑和挣扎。“女孩子要自爱”——她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凌晨听见父母的叹息声时,她又是什么心情?

      而他,当时正在焦虑地等着她的回复,想着“她为什么不理我”。

      他低下头,闭了闭眼。

      继续翻页。

      《11月11日小雨

      今天下雨了。窗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我盯着那些水珠发呆,看它们慢慢滑下去,汇到一起,然后滑得更快。有点像我这几天的心情——攒着攒着,忽然就撑不住了。

      昨天李见川问我,是不是我把他写的信交给了我爸妈。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说。也许是想看他怎么反应,也许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问?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回家以后,我去翻抽屉。想把他写的信都找出来,拍个照,证明那些信还在我这里。

      但抽屉翻了三遍,没有。

      那些信——他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夹在我英语书里的;运动会那天他塞给我的一封长信,开头是“苏晴,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还有他生日那天写的,最后一句是“我希望以后每一个生日都能看见你”——全都不见了。

      笔记本也被翻过,夹在里面的书签掉了出来,随便塞在另一边。

      我在抽屉前蹲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生气,是……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不只是一些纸,是那些晚上躲在被窝里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瞬间,是他一笔一划写我名字时的认真,是我用指尖描过那些字迹时的温度。

      我冲出房间去问妈妈。

      她正在厨房洗碗,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也没回头。我问她是不是动了我的抽屉。

      她说,是啊。

      很平静,像在说“晚饭吃了”一样。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就拿。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说:“我是你妈,有什么不能看的?那些信本来就不该有,我收起来是为你好。”

      为你好。

      又是这三个字。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会说我不懂事,会说我不理解父母的心,会说以后我就明白了。可是我现在就不明白——为什么爱一个人,要被说成“不自爱”?为什么藏起来的信,要被当作“不该有的东西”?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没哭,就是坐着。

      今天赖老师找我聊了。

      她说了很多,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句:“你现在喜欢李见川,是因为他很好。但你还没见过足够多的人,没见过足够大的世界。”

      她还问我,如果没有父母的反对,我们能走多远。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喜欢就是一辈子。水库那天,背靠背听歌的时候,我觉得时间停在那一刻就好,我们可以一直那样待着,什么也不用想。

      可是现在,每天回家都要面对那样的气氛,吃饭时没人说话,妈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小孩,爸爸叹气的声音从客厅传到房间里。

      他们憔悴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过父母的憔悴——不是那种明显的累,是眼睛里没光了,笑的时候嘴角牵强,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我以前没注意,但这几天忽然看见了。

      妈妈做饭的时候会愣神,爸爸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他们才四十多岁,但看起来老了。

      因为什么?因为我。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因为他们担心我,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让我“听话”,又不知道怎么放手。

      赖老师说,她不是让我为父母活。但我看见他们那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喜欢李见川。是真的喜欢。水库那天,他背我上台阶,我趴在他背上数他的心跳,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个吻,踮起脚亲他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愿意,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可是我也爱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从我出生就在爱我。我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的是他们,我考好了比我还高兴的是他们,我说想吃什么就立刻去做的是他们。

      我不能看着他们这样下去。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但今天躺在床上想了一下午,我想,也许我该放手了。

      不是因为妈妈说的“不自爱”。

      不是因为那些信被收走了。

      是因为我看见他们难受,我也难受。是因为我不想喜欢一个人,要让另外两个爱我的人每天睡不好觉。

      是因为——赖老师说的那句话,我一直忘不掉:“你还没见过足够大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和李见川能走多远。但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走散了,我希望不是因为别人逼的,而是我们自己选的。可如果是别人逼的……也许那一天会来得更快。

      我不知道。

      明天去学校,我会和他谈谈。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看着玻璃上的水珠,想起那天在水库,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睛里只有我。

      写完这些,眼泪还是没忍住流了下来。

      晚安。》

      李见川的眼眶发酸。

      他终于知道那些信去了哪里。终于知道那个晚上她独自承受了什么。被最亲的人用最锋利的话刺伤,最私密的珍藏被翻走,最纯真的感情被定义为“不该有的东西”。

      而她还要在他面前,维持着最后的平静。

      他想起那天走廊上她含泪跑开的背影,想起她说“有些事情只能我一个人面对”时颤抖的声音。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全都明白了。

      泪珠从脸颊滑落,滴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慌忙用手擦掉,怕弄花了那些字迹。但泪水不受控制,一滴接一滴。
      他继续翻页。

      《11月16日阴

      校运会结束了。

      主席台上校长还在讲话,我站在队伍里,盯着前面的地面发呆。阳光很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周围都是欢呼声、掌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接力赛,有人已经在商量晚上去哪庆祝。

      我好像也在鼓掌,但声音听起来很远。

      回教室的时候,班主任说了很多。说这次大家表现很好,说高二了要收心,说期中考试快到了。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异木棉开花了,粉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一层花瓣,像粉色的雪。

      我想起那棵异木棉,操场角落的那棵。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故意收拾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书一本一本叠好,把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走了,教室越来越空。同桌走的时候问我一起走吗,我说我等会儿。

      那天说完“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再也没在那条走廊等他一起放学,也没在操场上搜寻过他的身影。

      好多天没和他见面了。

      昨天他发消息来,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有些事情,总归还是要有个结果的。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看见他了。

      他就靠在墙边,站在走廊上,站在人群里。他一下课就冲出去了吧,我猜的。他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班门口。

      那一刻我想逃。想退回教室,想躲起来,想变成透明的,谁都看不见我。可是腿不听使唤,还是往前走,走到他面前。

      他还是和以前那样叫我,小晴。

      我抬起头。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的眼睛是肿的,黑眼圈那么重,嘴唇干得起皮。这个人是李见川吗?是我认识的那个李见川吗?是那个背我爬台阶时还开玩笑说“我家小猪仔挺有分量”的李见川吗?

      他问我,找个地方谈谈。

      我点点头。

      走下楼梯的时候,夕阳刚好照进来。走廊被染成橘红色,我们走在光里,但谁也没被照亮。

      那条路走过很多次。一起去小卖部,一起放学,一起偷偷牵着手往那边走。那时候觉得路太短,还没说几句话就到了。今天觉得路太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异木棉还在。石凳还在。夕阳还在。

      可是我们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你还好吗?”

      我挤出一个笑,说还好。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说,我们真的要分开吗?

      我不敢看他。我说,是的。

      他说,那些承诺呢?那些记忆呢?你不是说我们会走到最后,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声音在抖。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声音在抖。

      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我想伸手抱抱他,想跟他说对不起,想收回那句话。可是我想起妈妈的眼睛,想起爸爸的叹气,想起那些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

      我说,李见川,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只有朋友才是最安全的。朋友关心不会让家人受到伤害。

      我说,我并没有离开你,只是我们的关系变成朋友了。只有朋友才能永远在一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是担心影响学习,我可以等到高考结束。

      我等不了。

      我不要你等,太久了。你的等待会给我很大的压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敢看他。我怕看见他的眼睛,会忍不住哭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我看见他的手握成拳头,撑在石凳上,指节发白。他握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

      他说,好,我明白了。

      我站起来。书包很重,背带勒得肩膀疼。我说,走吧,该回去了。

      他也站起来。扶着石凳,站得很慢。

      我看着低着头的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写信时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他骑车等我时仰头看阳台的样子,想起他背我上台阶时稳稳的脚步,想起他听歌时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

      我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

      他的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说,李见川,你要幸福啊

      后面的话好像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听清。

      算了。

      我松开手,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他还在后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他说,累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太多了。

      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校门外面走。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风很大,吹得头发全乱了。贴在脸上,遮住眼睛。我没去拨开,就这样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转角的时候,我终于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着那条路,背对着他,背对着我们所有的过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

      晚上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十个月已经够长了,往后我们就做朋友吧。”

      发完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不敢再看。我不知道他会回什么,也许不会回。也许回了我也没勇气看。

      十个月,从初中到高中。我以为可以很久很久。久到看完海,久到高考结束,久到变成大人,久到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走在街上。

      可是十个月就结束了。

      窗外有风吹过,那棵枫树的叶子已经凋零。我闭上眼睛,想起那个下午,在水库,我们背靠背坐着,耳机里在放《小宇》。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

      现在,未来来了,我们不开心。

      树叶是一片片掉光的,故事也是缓缓写完的,而我们只能到这里了。

      请原谅我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不是不够喜欢,是喜欢之外,还有太多太多。有爸爸妈妈的眼睛,有深夜辗转难眠的叹气声,有太多我扛不动的东西。

      我以为可以为你对抗全世界。但我对抗不了让那两个最爱我的人难过。

      那朵花,我会亲手掐死的。
      》

      泪水模糊了视线。

      李见川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往下翻。手在微微发抖。

      日记后面还有几页。他翻过去,发现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的纸茬。他把日记本凑近台灯,仔细看下一页残留的痕迹。隐约能看见一行模糊的字迹:“1月25日阴”。

      1月25日。

      他想起那天在公园里看到的熟悉背影。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长发及腰。他追过去,但还是没追上。

      或许,是她。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

      《2月17日晴

      开学的第一天。

      早上起床的时候对着镜子站了很久。头发扎起来还是放下来?穿哪件衣服?要不要稍微收拾一下?最后都放弃了。就这样吧。最普通的马尾,最普通的卫衣,最普通的样子。

      到学校的时候门口全是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三五成群聊天的。寒假好像把大家都憋坏了,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我一个人穿过人群,往教学楼走。

      分班通知昨天就收到了。打开名单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二班。

      他的名字就在下面几行。

      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关掉,把手机塞进口袋。

      告诉自己,没事的。我已经比较习惯用朋友的心态去面对他了。

      下午来教室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同桌是以前初中同学,好久没见,聊起来就没停。

      后来他进来了。

      我没抬头,但余光看见了。他背着书包,从门口走进来,往后排走。他瘦了,还是那样瘦。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外套,没见过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告诉自己,别想了。就那样坐着,继续和同桌说话,假装没看见。

      晚读前,他过来了。

      提着书包,走到我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身,说:“哈喽,好久不见。”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瘦了,黑眼圈还在,嘴角挂着一点笑,很淡的笑。

      我听见自己说:“好久不见,新年好啊。”

      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说新年好。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闻到一股味道。烟草味。很淡,但他靠近的时候飘过来了。

      他抽烟了。

      以前不抽的。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抽。

      我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用海飞丝替代了飘柔,用薰衣草的淡香代替了强生的浓烈。

      而你该怎么办呢?》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李见川心上。

      “我用海飞丝替代了飘柔,用薰衣草的淡香代替了强生的浓烈。而你该怎么办呢?”

      他想起昨天傍晚,她让他把烟给她。想起她说的那句“抽烟对身体不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买了”。想起她说“20岁前不谈恋爱”时平静的眼神。

      她换了洗发水。换了味道。

      可他呢?他该怎么办?

      台灯的光晕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明亮,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李见川合上日记本,轻轻放在枕边,然后把台灯关了。他仰起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些文字还在脑海里翻涌。她的开心,她的挣扎,她的痛苦,她的决绝,还有那句写在最后的话——“你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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