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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林欣生日 也许那里有 ...

  •   第二天,李见川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教室。那两只黑眼圈浓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嵌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疲惫的、快要撑不住的熊猫。一夜没睡的结果就是这样——眼睛浮肿,眼球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怎么也遮不住。

      昨晚他从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躺到凌晨,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苏晴和那个男生并肩走出教室,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感冒还没好么?”——“快好了。”

      那个画面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重播,每一次重播都带着新的细节: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那个男生站在门口时从容的姿态,两个人并肩走远时背影重叠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枕头换了一面又一面,每一面都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反而刚刚有了一点睡意。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憔悴的样子,苦笑了一下。

      现在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新发的课本,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各科老师轮番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做自我介绍,然后用剩下的时间开始讲新学期的内容。

      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男老师,戴眼镜,说话很快,板书很乱。

      李见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本上,把那些印刷体的字迹照得发亮。他努力听讲,尝试让自己恢复成正常的学生。

      他没有和以往那样过多关注坐在身后的苏晴。他强行控制自己只往前面看。目光锁定在黑板上,锁定在课本上,锁定在老师脸上。不看旁边,不回头,避免任何可能和苏晴有眼神接触的机会。

      他怕一回头就对上她的目光。所以他把自己固定在那个姿势上——朝向前方,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课本上。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被精确地控制着,不允许有任何偏差。

      下午班会课,班主任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然后打开文件夹,开始讲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首先强调的是一些日常纪律:上课不能迟到,早读不能缺席,晚自习不能提前离开,手机不能带进教室——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一句空话,但该说的还是要说。然后是仪容仪表的问题:男生不能留长发,女生不能染发烫发,校服必须穿戴整齐,不能穿拖鞋进教学楼。

      同学们在下面听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和同桌交头接耳。班主任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无聊,加快了语速,像是在走过场。

      接下来是班干部的任免。班主任念了一份名单: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劳动委员、体育委员、文艺委员……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同学站起来,接受全班同学的目光检阅。掌声稀稀拉拉地响着,有真诚的祝贺,也有敷衍的应付,有的直接懒得理。

      然后,班主任合上文件夹,换了一个语气。不再是念稿子的机械,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

      “同学们,”他说,“新学期新开始,不管上学期你们学得怎么样,考得怎么样,那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们要做的,是调整好状态,把心思放回到学习上。文科班的路不好走,但只要你们肯努力,一定会有收获。”

      他的话不算新鲜,每个老师都会这么说。但他说得很诚恳,没有那种例行公事的敷衍。同学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玩手机。

      最后,班主任宣布了座位调整。

      “为了让大家尽快进入学习状态,座位暂时由自己选择。一个月后根据大家的情况再调整。请同学们晚自习前调整好,空的座位要搬到教室后面。”

      周围的同学都在忙碌着,搬桌子,挪椅子,交换座位。教室里一片嘈杂,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在这些声音中,他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和别人说话,在笑。

      李见川提着书包走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坐下来。这个位置很好——可以看清整个教室,但不会被大多数人注意到。像一个隐形的角落,适合他这样的人。

      他不想再坐在苏晴前面。既然已经决定离她远一点,那就远一点吧,不要刻意靠近。

      既然你有了其他人的陪伴,那我就不继续纠缠了。哪怕内心还是有念想,也要强行镇压。

      晚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见川正躺在床上发呆,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是那个昵称为“another”的网友发来的消息。

      自从那晚通过验证后,两人有过一些交流。不多,但也不算少。每次都是她先发消息,问一些日常的、平淡的问题——“今天怎么样”“在做什么”“吃饭了吗”。李见川会回复,但不会主动找她聊。他不是一个善于在网上聊天的人,尤其是和一个陌生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another”可能是苏晴。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忽视的直觉。她说话的方式,她打字的习惯,她偶尔用的一些表情和语气词——都让他觉得熟悉,觉得像她。

      但当他问“你是苏晴吗”的时候,她否认了。

      “我只是她的朋友。”她说。

      他没有追问。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他不想追究。不管是她还是她的朋友,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在他孤独的时候陪他聊几句。

      此刻,屏幕上显示着她发来的新消息:

      “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好么?”

      李见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

      “老样子。你呢?”

      “新学期新面貌,还不错。”她很快回复了,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发来一条:“感觉你不是很开心。”

      李见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怎么知道他不开心?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回复只有“老样子”三个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感觉到了——或者说,她猜到了。

      “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你能解答一下么?”他打字。

      “什么问题?”

      “你说真心爱过的人会在短时间内喜欢上另外一个人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果核,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不负责任的、随口说说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应该不会。”

      四个字,很简单,但他盯着看了很久。不会——那就意味着,如果她真的靠近了别人,也许不是因为喜欢,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也许她只是需要陪伴,也许她只是不想一个人,也许那些他看到的画面,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

      他继续打字:“那为什么她会靠近一个曾经追求她的人呢?”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更久。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好几次,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李见川盯着那个对话框,等着那三个点出现——那是对方在打字的提示。他等了一秒,两秒,五秒,十秒。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消息终于来了。

      “我们应该多爱自己一些,”她说,“自己都不爱的话,怎么爱别人呢?”

      李见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那句话还在脑海里盘旋——多爱自己一些。多爱自己一些。多爱自己一些。

      春节在元宵那晚的烟花绽放中正式结束。元宵节过后,年就算过完了。街上的红灯笼被摘了下来,春联被撕掉,年货被吃完了或者送人了,一切恢复如常。

      同学们的心思也重新回到学习的正轨上。假期综合症在持续了一周之后终于消退,大家开始适应新学期的节奏——早读,上课,做操,吃饭,午休,下午课,吃饭,晚自习,睡觉。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文科班的课程和理科班完全不同。没有那些难以理解的理化生——物理的力学、电学,化学的摩尔质量、方程式,生物的细胞、遗传——这些东西从课表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冗长的历史和政治。

      历史课上,老师讲中国近代史,从鸦片战争讲到甲午战争,从甲午战争讲到八国联军,从八国联军讲到辛亥革命。年份、事件、条约、意义——一大串需要记忆的内容,像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铁链,每一环都要牢牢记住。

      政治课上,老师讲经济学,讲价值规律、供求关系、市场经济。那些概念抽象而枯燥,像一个个没有颜色的、冷冰冰的积木,需要你自己把它们搭建成一座完整的建筑。

      李见川深刻体会到,文科确实比理科简单。至少不会有那种“完全看不懂”的绝望——理科的题目,如果前面的知识没掌握,后面的题就像天书,不会就只能空白。文科不一样,就算不会,你也能写点什么,不至于空在那里。

      但文科想考高分却比理科难。尤其是政治这门学科,你以为你写对了,但老师的答案和你的不一样;你以为你理解了,但考试的时候才发现理解得不够深。那些看似简单的概念,背后藏着复杂的逻辑和微妙的分寸,稍不留神就会丢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已经选了文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管这条路好不好走,他都要走下去。

      转眼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

      时间像一条河,静静地流淌,不知不觉就把人带到了远方。李见川回头看去,开学那天的事仿佛还在昨天,但日历已经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春天已经来了。

      路边的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格外养眼。花坛里的花开了,粉色的、红色的、紫色的,一朵朵挤在一起,像在争奇斗艳。天气渐渐暖和了,不再需要穿厚厚的羽绒服,一件卫衣加一件外套就够了。

      李见川慢慢习惯了文科班的学习节奏。每天上课,做笔记,背书,做题。他没有再放弃,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作业,课间的时候会翻翻课本,晚自习的时候会多做几道题。

      他也慢慢习惯了离苏晴远一点。不再刻意靠近,不再找借口和她说话。

      他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看一眼——只是一眼。他看到她认真地听课,和同桌讨论问题,在课间的时候和周围的同学说笑。她看起来很好,比以前好多了。脸色红润了,笑容多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那就这样吧,挺好的。

      那天下午课间。

      李见川正埋头在历史课本上画着重点。老师说要考到辛亥革命,他把那些重要的年份和事件一个一个地圈出来,在旁边写下简短的注释。他的字迹比以前潦草了一些,但还算工整,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

      他没有抬头继续在课本上画着重点,假装没有注意到。

      “李见川。”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嗯?”他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苏晴站在他旁边。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捧着水杯。

      “怎么了?”李见川语气也很平静。

      “傍晚有空么?”她说,“一起去给林欣过生日?”

      林欣的生日,他忘了。他根本没注意日历。

      “好。几点去?”

      “五点半,小卖部门口汇合。”

      “好。”

      “铃——”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苏晴捧着水杯,转身往教室另一边的座位走去。她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校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地理老师抱着教科书走了进来,把课本放在讲台上,打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新的一节课又开始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李见川正在做一道地理题。

      铃声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被塞进书包,桌椅被推开,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打着哈欠走出教室。

      李见川把课本合上,放进书包,拉好拉链。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慢悠悠地收拾,而是加快了速度——把笔插进笔袋,把笔记本合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汹涌的人群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成一条条蓝色的人流,流向食堂,流向宿舍,流向校门口。李见川走在人群中,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着。

      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排队洗澡的人有些多。两个室友已经在卫生间门口等着了,一个靠着墙看手机,一个坐在床上等着。李见川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卫生间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出宿舍。

      他先去食堂吃了饭。食堂里人也很多,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找了个最短的队伍站进去,等了十分钟才打到饭。他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快速地吃完了——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半的时间。米饭嚼得没那么细就咽了下去,只是为了尽快填饱肚子。

      吃完饭,他回到宿舍。卫生间门口还排着两个人。李维正准备拿着衣服进去。

      “雕哥,”李见川叫住他,“让我先洗,我赶时间。”

      李维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你又在搞什么鬼”的表情。

      “你等会有啥大事要做么?”李维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等会去隔壁学校找林欣,”李见川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你要顺道一起去找邓羯么?”

      “不了不了,”他摆手,“明天就周五了,我等明晚再去找她。”

      李见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拿着自己的衣服,转身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的衣服,把头发吹干,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黑眼圈还在,但不那么明显了。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凌乱的发梢理顺。

      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7:20。

      还有十分钟。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穿好鞋子,有些慵懒地躺在床上。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出宿舍,往楼下的小卖部走去。

      他到的时候,苏晴还没来。他站在小卖部门口,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弄好了么?准备出发了。”

      他打字回复:“我在小卖部门口等你。”

      “好,我马上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站在那里,等着。

      几分钟后,苏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穿着校服,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轻快。

      “等很久了么?”她走到他身边。

      “我也是刚到,我们要去哪里买蛋糕?”

      “我昨天已经订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宿舍门,沿着街道往蛋糕店的方向走去。

      从蛋糕店取到蛋糕,两个人便直奔林欣所在的学校。

      李见川提着蛋糕,走在苏晴的右边。他走得很稳,很小心,怕蛋糕在盒子里晃来晃去会变形。苏晴走在他左边,偶尔说几句话,说林欣最近的情况,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轻松。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无法靠近。

      到了林欣的学校,他们走进校门,穿过操场,直奔林欣的教室。林欣的教室在三楼,他们爬上楼梯,走到教室门口。透过敞开的门,他们看到林欣坐在座位上,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正低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李见川和苏晴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悄悄地走进教室,不动声色地走到林欣的座位前。

      “欣欣”

      林欣抬起头。

      她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

      这时候,苏晴从身后拿出那个生日蛋糕,放在林欣面前。

      “给你过生日呀。”她说,声音轻柔,带着笑。

      林欣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放下笔,站起来,一把抱住苏晴,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小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对我太好了。”

      李见川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孩拥抱在一起,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趁这个间隙,从盒子里拿出蜡烛,一根一根地插在蛋糕上。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像一朵朵小小的、彩色的花,盛开在白色的奶油上。

      他掏出兜里的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燃。

      “好啦好啦,”他说,“先许愿吧,等会儿蜡烛燃没了。”

      林欣松开苏晴,转过身,看着那个插满蜡烛的蛋糕。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李见川,你不给唱个生日歌么?”苏晴说。

      “要不你带个头?”李见川看着她。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苏晴开口唱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李见川跟着她一起唱,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算好听,但很真诚。

      林欣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低下头,嘴唇微微翕动,许下了她的愿望。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神秘的仪式。

      然后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哦——生日快乐”李见川和苏晴同时发出欢呼声。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教室里其他同学的目光。有人转过头来看,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问“谁过生日”。林欣的脸红了,但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李见川拿起切蛋糕的塑料刀,把蛋糕切成几份。他先递了一份给林欣,然后递了一份给苏晴,自己也拿了一份。剩下的蛋糕,他让林欣分给周围的同学。

      林欣端着蛋糕,走到附近同学的座位前,一人分了一块。大家笑着接过,说着“生日快乐”,教室里充满了热闹的、温暖的气氛。

      当林欣分发完那几份蛋糕后,她偷偷地在剩下的蛋糕上抹了一些奶油,涂在手心,然后慢慢地、悄悄地靠近李见川。

      李见川正在吃蛋糕,余光瞥到了她的动作。他迅速反应过来,一个侧身,躲到了苏晴身后。

      “小黑脸,你过来,让我抹一下。”林欣举着沾满奶油的手,追了过来。

      “不要,”李见川躲在苏晴身后,指了指身前的苏晴,“你要抹抹她。”

      “我就要抹你,”林欣不依不饶,“我过生日我最大,你快过来。”

      说罢,她又朝李见川追去。李见川在苏晴身后辗转腾挪着,左躲右闪,像一只灵活的猫。苏晴站在中间,被两个人转得有点晕。

      “小晴,帮我抓住他。”林欣喊道。

      苏晴转过身,和李见川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清澈。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站在她面前的他。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她伸手抓住了李见川的双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冰凉的指尖扣在他的手腕上,力度不大,但很坚定。那股凉意从他的手腕传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

      他愣了神。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林欣冲了上来,手上的奶油在他脸上划过——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脸颊,留下一道白色的、黏糊糊的痕迹。

      李见川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奶油,像一个被涂鸦的白墙,滑稽又可怜。

      林欣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教室里回荡,清脆的,欢快的,像春天的风铃。

      眼见任务完成,苏晴松开了双手。就在这个间隙,李见川快速在手上弄了两小坨奶油,一坨抹在了林欣的脸上,另一坨——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

      苏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点在了她的鼻尖上。一小坨白色的奶油,稳稳当当地停在那里,像一个迷你的小雪人。

      “李见川!”苏晴和林欣异口同声地喊道。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洪亮,像两个音叉同时被敲响。

      然后,她们达成了联盟——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围攻着李见川。林欣追着他跑,苏晴堵住他的去路。他左躲右闪,但最后还是被堵在了墙角,脸上又多了几道奶油的痕迹。

      一阵欢声笑语之后,三个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林欣靠在桌上,苏晴扶着椅子,李见川站在墙角,脸上、手上都是奶油。他们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笑声慢慢平息下来,三个人开始收拾残局。李见川用纸巾擦掉脸上的奶油,苏晴把蛋糕盒叠好扔进垃圾桶,林欣把桌子擦干净。

      “小晴,小黑脸,”林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感动的情绪,“真希望咱们三个永远在一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晴和李见川对视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光,温暖的光,像冬夜里的一盏灯。他的眼睛里有她,只有她。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苏晴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礼貌的,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像春天的花,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绽放。

      李见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那些冰封的、冻结的、僵硬的感情,在那个笑容面前,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水,变成了暖流,变成了春天的雨。

      返回学校教室的路上,失去了林欣这个调和剂后,苏晴和李见川两人有些沉默,身份转变后两人似乎不知道应该聊些什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扫过一道光,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那个距离刚好够他们说话,但不够他们靠近。

      李见川在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他有一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他决定还是要把它问出来。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想知道。

      “小晴。”他终于开口。

      “嗯?”苏晴扭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和他在一起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他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不算冒犯,不知道该怎么问才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他只能这样直接地、笨拙地把问题抛出来。

      “谁?”苏晴的语气很平静,似乎真的不知道他在说谁。

      “晚上等你一起放学的黄同学。”

      沉默。

      几秒钟的沉默,在他听来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屏住呼吸,等着她的回答。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地响着,像擂鼓。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苏晴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我二十岁前不谈恋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灯上,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李见川愣住了。

      二十岁前不谈恋爱。那她和那个男生——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她没有和别人在一起。

      堵在李见川胸口的大石头瞬间消失不见。那块压了他一个多月的、让他喘不过气的、沉重到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石头,在她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碎了,散了,消失了。

      甚至,他的内心有一种难以压制的窃喜。那种窃喜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咕嘟咕嘟的,怎么压也压不住。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李见川。”

      苏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也停了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的神情。

      “咱们互相交换一个东西好不好?”她说。

      “嗯?”李见川有些迟疑。

      “我发现你这段时间经常抽烟,”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那个烟盒的位置,“你把烟给我,然后我拿其他东西和你交换。”

      李见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伸出的手。她的手纤细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曾经在他背上轻轻拍打,曾经在他脸上温柔地抚摸。

      现在,那只手伸向他,等着他的回答。

      “换不换?”苏晴问。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见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刚开的烟盒。烟盒还是满的,只抽了一两根。他把它放在苏晴的手心里。烟盒接触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还是那么凉。

      苏晴把烟盒装到自己的口袋中。

      “抽烟对身体不好,”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而诚恳,“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买了。”

      李见川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想要什么?”她问。

      李见川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想要她回来,想要回到从前,想要那些承诺还能算数。但这些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他需要换一个东西,一个她现在就能给的东西,一个不会让她觉得有压力的东西。

      “你的日记本。”他说。

      “我的日记本有什么好看的?”苏晴有些意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想看。”李见川说,语气很平静,但很认真,“如果不行的话就当我没说吧。”

      苏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她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思考,从思考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以,”她终于开口,“不过我的日记本在宿舍,明天再给你。”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李见川走在苏晴的右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一些。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但他不觉得冷。

      明天,她会把日记本给他。他想看。他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知道她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想知道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最柔软的东西。

      也许那里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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