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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月二十六日 心里那个空 ...

  •   寒假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对别人来说,这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约朋友出去玩,可以追完攒了一学期的剧。但对李见川来说,这段时间像一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他在里面走着,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回音。

      他每天待在家里,像一株被挪到阴暗角落的植物,慢慢萎靡下去。

      父母经营的小店临近年底格外忙碌。早出晚归,天还没亮就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店里堆满了年货——糖果、瓜子、饮料、礼盒——他们要赶在年前把货备齐,把账目理清,把老顾客的订单送完。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无暇顾及他整日的无所事事和沉默寡言。

      他们或许注意到他眼里的空洞和日渐消瘦的脸颊。两个个多月的时间,他瘦了快十斤,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他的父母只是以为“学校的饭不好吃”或者“长身体抽条了”,没有多想。

      他们或许也注意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晚饭后陪他们看会电视聊聊天,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少出来。但忙碌和“男孩长大了总有心事”的粗疏认知,让他们只是饭桌上多夹几筷子菜给他,嘱咐几句“多吃点,看你瘦的”,便又投入焦头烂额的年关生意中。

      李见川不怪他们。他知道父母不容易,起早贪黑地干活,就为了供他读书,为了这个家能过得好一点。他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不担心。难道要说“爸妈,我失恋了,我很难过,我不想学习,我每天只想躺着”?他做不到。

      家,成了另一个空旷的容器。

      白天,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窗外偶有孩童的嬉闹声、街坊的交谈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与他无关。他躺在那里,像太平洋上失去导航的一艘船,望不到海岸线,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日历上的数字更迭,对李见川而言失去了意义。

      日子变成了一滩浑浊的、缓慢流动的粘稠液体,每一天都和前一天重叠,黏连,分不清界限。他记不清今天是几号,星期几,离过年还有几天。只知道天亮了起来,天又暗了下去。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

      那个熟悉的头像,再也没有跳动过。

      自从放假前那次他们去了公园,然后他抱了她,她说“别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之后,对话框就彻底安静了。

      那天上午,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QQ空间。

      这是他仅剩的途径了——希望能看到一些苏晴的消息。她会不会发动态?会不会发照片?会不会更新一些关于最近生活的动态么?他不知道,但他还是会看,每天看很多次。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根本撑不住他的重量。

      空间里很热闹。同学们在晒回家的车票,晒和朋友聚会的照片,晒新买的衣服和零食。有人在抱怨寒假作业太多,有人在炫耀去了哪里玩。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和图片。

      不是她。不是她。还不是她。

      苏晴的空间很久没有更新了,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一个月前发的那句“我会亲手把这朵花掐死”。那条动态还在,没有删,也没有新的动态覆盖它。像一道伤疤,留在了那里,提醒他发生过什么。

      然后,“叮咚”。

      系统提醒——一条关于“去年今日”的动态。

      李见川愣了一下。这个功能他知道,QQ空间会在每年的同一天,提醒你去年的今天发了什么。他很少看这个功能,因为那些“去年今日”大多是些无聊的转发或者无病呻吟的句子。

      但今天,他点开了。

      那是一张图片。

      两只手相互牵着,背景是在那个公园。

      李见川如遭雷击般顿了一下,随后打开手机上的日历--1月26日。

      他记得这张照片。是去年他们确认关系后坐在公园湖边的石凳上,苏晴提议“我们拍张照吧”,随后举起牵着的手,让他用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照片没有拍到脸,只有两只手,和背景里那公园里平静的湖面。但那种感觉,那种刚刚确认彼此心意的、小心翼翼的、甜蜜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透过这张照片,穿越了一整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盯着那些他以为已经模糊但其实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画面——她的手指不再是僵硬地被他的大手包裹着,而是带着一种迟疑的、却义无反顾的坚定,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反过来,缠绕住了他的手指。

      最终,她的五指完全嵌入了他的指缝之间,与他紧紧相扣。

      那个动作,那个从被动到主动、从试探到坚定的过程,只持续了几秒钟。但那几秒钟,他记得每一个瞬间。她手心的温度,她指尖微微的颤抖,她低下头时耳边散落的碎发,她红透了的耳尖。

      这一切,就过去一年了。

      他放下手机,坐起身来,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漱。没有像以往那般继续赖在床上,没有像过去两周那样浑浑噩噩地躺到中午。他洗了脸,刷了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浮肿,。他用梳子把头发梳了梳,虽然梳完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然后,他抓起一件外套,出了门。

      门外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冷。

      寒风迎面扑来,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裹着厚厚的冬衣,低着头,缩着脖子。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了很久。

      站牌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得打着旋,从一个地方飘到另一个地方,找不到归宿。

      公交车终于来了,他跳上了一辆能去县城的车。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他找了个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了部分车窗。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些。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摇晃。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行人……这条小街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仿佛过去几个月的天翻地覆只是一场幻觉。

      公交车在县城的中心站停下。李见川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站在熟悉的街头。

      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没有阳光,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调。空气干冷,风不大,但寒意能透过衣服纤维钻进皮肤里,渗进骨头缝里。他站在站台上,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凝结,然后消散。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双脚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需要他的大脑下达指令,就自动选择了方向。他跟着那双脚,走过一条街,转过一个弯,穿过一个红绿灯。周围的建筑和景物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像一本翻过很多遍的书,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然后,他停下来了。

      新杰书城的门口。

      去年的今天,天气也是这么冷。由于处于春节期间,书城没有营业。李见川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和苏晴约好了在这里碰面,但因为临时被母亲拉到小姨家做客而没有按时赴约。

      她在这里等了他整整一上午。

      从上午等到中午,寒风呼啸,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他记忆中充满韵味的紫色围巾,站在关闭的书店门口,等一个迟迟没来的人。

      此刻,书店正常营业。大门敞开着,里面灯光通明,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有人在挑选书籍,有人在收银台排队。门口进出的,大多是中学生,或牵着孩子的家长。他们笑着,说着,讨论着买什么书,买什么文具。

      热闹是他们的,与他无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的女孩,从时光深处向他走来。她的马尾在寒风中轻轻晃动,脸颊冻得微红,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不安。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来了”。

      然后,像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消失无踪。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拧了一下。不剧烈,但绵长的钝痛,像一根针慢慢地扎进皮肤,不深,但一直往里面钻,钻到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他转身离开,没有进去。

      那里面的书架间,或许还残留着他们曾经并肩站立挑选书籍的影子。他记得他们一起看过一本杂志,她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这句话好美”,他凑过去看,她的头发蹭到他的脸颊,痒痒的,香香的。

      他记得这些,但他没有勇气进去触碰。那些记忆太锋利了,他怕一进去,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

      离开书店,他沿着街道继续走,穿过几条街,那个熟悉的公园出现在眼前。

      即使是冬天,公园里依旧有些绿意。那些常青的松树和柏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郁,深绿色的针叶像被墨汁浸过一样。草地枯黄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脆壳上。

      他走上台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就是在这里,去年今天的时候,他们沿着一条铺满破碎落叶的石子小径,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远处的那个小湖边。那条小径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们肩并着肩,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然后又碰在一起,又分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触碰,带着青涩的甜蜜。

      小湖不大,水面上飘着一些枯叶,湖水是深绿色的,看不清底。路过湖边那几张老旧的水泥长椅边上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他记得很清楚——她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湖,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拨,动作很慢,很自然。她的脸颊被冻得微红,鼻尖也是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看着她,看着苏晴红着脸起身往前面走,看着她呼出的白色雾气,看着她被紫色围巾包裹的、小巧的下巴。

      然后,他鼓起毕生勇气,伸手牵住了苏晴的手。

      空气很冷,但他手心出汗。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轻轻地回握。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两片被点燃的花瓣。

      他凝视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盼,更有不容置疑的真诚。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她的心里: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沉默。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在他听来,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好。”

      那个字很轻,细若蚊蚋,却如同世间最美妙的音符,轻轻地从苏晴埋着的围巾里逸了出来,带着颤音,却无比清晰地敲在了李见川的心尖上。

      那一刻,心脏跳得像要冲破胸腔。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在欢呼。他想大喊,想跳起来,想把她抱起来转圈。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握着她的手,傻傻地笑着,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迅速低下头去。脸更红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根,红到围巾遮不住的地方。

      后来,他们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春天的时候,路边的樱花开了,花瓣飘落在他们肩上,她会停下来,仰头看花,眼睛里映着粉色的光。夏天的时候,他们来乘凉,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她靠着他,他给她扇扇子,她嫌他扇得太慢,抢过去自己扇。秋天的时候,他们来看落叶,满地的金黄和赭红,她捡起一片枫叶,说“这片好看”,夹进书里当书签。

      而现在,他独自一人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

      两侧的柏树依旧苍翠,石阶依旧冰凉。路灯杆还是那个路灯杆,只是漆面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长椅还是那张长椅,只是椅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他走到那张水泥长椅边上,坐下来。

      椅子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寒风穿过平台,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微晃动,像一面挂在杆子上的旗,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周围很安静。远处的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荡。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

      那些欢声笑语,那些低语呢喃,那些温暖的触碰和羞涩的亲吻,都像被这寒冷的风冻结在了空气里,成了触摸不到的回音。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如此清晰,却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时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飘柔花果香的洗发水味道。清甜的,熟悉的,带着一点甜腻的花果香气。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在操场散步的时候,在晚自习放学并肩走时,在她靠在他背上时——这个味道曾经无数次飘进他的鼻腔,和她的体温、她的笑声、她的呼吸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标签。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转过头,寻找着这味道的来源——

      远处,一个身穿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紫色围巾的女生,正沿着小路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她的头发散着,及腰的长度,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走路的样子……有点眼熟,又有点陌生。

      白色的羽绒服,紫色的围巾。和她以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李见川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站了起来,迈开了脚步。他往那个方向追去,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是在跑了。脚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响亮。

      他追了十几步,然后——停下了。

      他看着那个身影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岔路口的拐角处。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跑得太快,而是因为心脏跳得太剧烈了。他害怕追上去,害怕看见那张脸,害怕发现那不是她,又害怕发现那真的是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岔路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喃喃地说了一句:

      “应该不是她,她已经没有再用飘柔了。”

      上次在公园里,他拥抱她的时候,闻到的已经不是这个味道了。是海飞丝,另一种洗发水,清淡的,带着薄荷味的。她换了洗发水,换了习惯,换掉了那些和他有关的东西。

      可刚才那个味道,明明是飘柔。

      是巧合吗?是别人也在用同一种洗发水?还是……她又换回来了?

      他不知道。

      从公园出来,天色似乎更阴沉了些。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随时会塌下来一样。风也比之前大了,吹得路边的行道树哗哗作响。

      李见川这次没有犹豫。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明德中学。

      寒假期间的校园,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安静得有些肃穆。

      校门只开了一条小缝,门卫室里亮着灯,一个老大爷坐在里面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的教学楼、操场、旗杆。一切都在,一切都很安静,像一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

      这里曾经是他的整个世界。每天清晨怀着期待走进,夜晚带着充实或疲惫离开。这里有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试,也有走廊里的等待,放学后并肩而行的身影。但不管怎样,每一天都是鲜活的,有颜色的,有温度的。

      现在,这些都被暂时冻结,等待下一个春天被唤醒。但有些东西,不知道还会不会被唤醒了。

      李见川穿过校门,他沿着操场慢慢走着。塑胶跑道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过足球场的球门,走过跳远用的沙坑,走过单杠双杠的区域。这些地方,都曾有他们的足迹。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操场后面那个僻静的小角落。

      那棵近十米高的异木棉花期已经过了,满树粉红色的花朵早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阴香树的叶子还是深绿色的,但那种绿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沉郁而暗淡,不再有春天那种鲜亮的光泽。

      石凳被落叶覆盖着。他走过去,用手扫了扫落叶,坐下来。

      石凳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但他没有在意。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异木棉,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响起。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挣扎,有他读不懂的复杂。

      风吹过,阴香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像在窃窃私语,像在回忆什么。李见川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想起了那天苏晴最后说的那句话——

      “李见川,你要……”

      他没听清。风太大了,声音太轻了,他只听到了这几个字,后面的内容被风吹散了,消失在空气中,再也找不回来。

      “你要什么?”他在心里问。像是她能听见一样。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也许她是说“李见川,你要好好的”。也许她是说“李见川,你要忘了我”。也许她是说“李见川,你要等我”。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了。除非有一天,她愿意亲口告诉他。

      还有两年半的时间。

      他不知道两年半后,一切会不会变好。不知道她会不会还在原地,会不会还记得他,会不会还愿意给他一个答案。

      希望能等来一个想要的结果。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冰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

      他缓缓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扶着石凳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虚浮,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孤独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

      末班的公交车载着寥寥几个乘客,摇摇晃晃地驶离县城,驶向黑暗中的归途。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寥寥几个乘客。李见川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很凉,贴在脸颊上,像一块冰。他没有移开,让那种凉意从脸颊蔓延到整个头部,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一些。

      窗外,灯火飞速地倒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像某种古老的、重复的仪式。远处的建筑被夜色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光。树影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从窗外掠过,又消失在黑暗中。

      眼睛很干,很涩。他眨了眨眼,试图挤出一些湿润来,但眼睛像干涸的井,什么都没有。眼泪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已经流干了,在那些无声的崩溃中已经耗尽了。

      心里那个空洞,仿佛又大了一圈。寒风在其中呼啸盘旋,发出空洞而寂寥的回响,像风吹过废弃的房屋,像水灌入沉没的船只。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包烟。烟盒已经瘪了,没剩几支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望着窗外。

      他想起那天在水库边,她靠在他背上,说“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他还没有见过海。他们约好要一起去看的,这个约定,还算数吗?

      他不知道。

      哪怕现实已经给出了答案。哪怕她已经说了“分开”。哪怕她已经开始用另一种洗发水,开始另一种生活。

      他还是要等。

      为了给自己的青春一个交代,为了不让自己以后后悔,为了证明——他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会逃跑的人,他不是那种轻易就会放弃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朝家里走去。

      然后,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一个好友申请。

      昵称叫做“another”。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广阔湛蓝的大海。

      验证消息是空白的。没有写任何字,没有任何说明。

      李见川盯着这个陌生的账号,看了很久。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白天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个白色羽绒服的身影,那个飘柔洗发水的味道,那个消失在岔路口的背影。

      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直觉——这个“another”,就是她。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无法忽视的直觉。

      他点了“同意”。

      然后,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好,你是?”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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