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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文理科分班 一个学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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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
这句话李见川以前不信。他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是融进血液里的,是怎么也冲不淡、洗不掉的。就像他和苏晴之间的那些记忆——水库边的风,堤坝上的夕阳,那个吻的温度,那封情书上的字迹——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被时间冲淡?
但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是因为他忘记了。恰恰相反,他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只是那些记忆不再像当初那样尖锐了,不再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心上,每想一次就疼一次。它们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沉沉的东西,压在胸口,不会让你疼得叫出声,但会让你觉得呼吸总是差那么一口气。
一个月。
从那天在操场旁边的角落里,她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到今天,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他数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苏晴在朋友和舍友的帮助下,从痛苦的沼泽中慢慢挣扎了出来,也或许只是在痛苦中麻木了。
李见川能感觉到她的变化。不是从什么直接的接触中,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对话了——而是从那些远远的、不经意的瞬间里。
课间操的时候,他看见她和萝卜、佩总站在一起,三个人在说笑。萝卜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晴捂着嘴笑,肩膀轻轻颤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不再像之前那样苍白得近乎透明,而是有了一些血色,眼睛下面的青影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很像。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她笑起来是全然的、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到可以挂住一颗糖。现在她的笑容更收敛一些,更克制一些,像是有意识地在控制着什么。
李见川站在操场的另一侧,隔着好几个班级的距离,看着她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应该是高兴的——她终于好起来了,终于走出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他确实是高兴的。
但高兴之余,还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她的世界里没有他,也可以有阳光,有笑容,有快乐。她不需要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这一个月里,她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一次也没有。李见川不知道这是刻意回避,还是真的已经放下了。他只知道,每次他站在队列里,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都希望她能突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但那个“突然”从来没有发生过。
李见川好像被锁在了时间里。
他试图往前走,但脚步总是被什么东西拽住,怎么也迈不出去。他试图让自己忙起来,用学习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时间,但翻开课本,那些公式和文字像长了腿一样从眼前跑开,一个字也留不住。
他又回到一个人的那种状态。
不是他喜欢一个人,恰恰相反,他现在害怕一个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融入人群,怎么和别人说笑,怎么假装自己一切都好。
放学的时候,他总是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起身。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桌椅碰撞的声音,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一一远去,最后归于沉寂。他坐在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慢慢收拾好,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昏黄的夕阳,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冷清。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疲惫的心跳。
有时候中午放学,在路上也会遇见苏晴和她的舍友们。
她们从教学楼里出来,往食堂的方向走。萝卜总是第一个看见他,热情地挥手,喊“李见川!”。佩总也会跟着打招呼,笑嘻嘻的。苏晴站在她们中间,也会简单地冲他点点头,嘴角弯一下,说一句“嗨”。
只是多了一道朋友间的警戒线。
那道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横亘在他们之间,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不再催促他加快脚步和她们一起去食堂,不再笑着拉他的衣袖说“快点快点,去晚了没饭了”,不再把不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
她只是打个招呼,然后转身,和萝卜、佩总一起走远。
李见川还是慢悠悠地走着,简单回应一句“嗨”或者“嗯”,然后看着她们的背影渐行渐远。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现在追上去,像以前那样走在她身边,她会怎样?会停下来等他吗?会笑着和他说话吗?会让他帮忙拿书包吗?还是只会礼貌地微笑,然后加快脚步,和萝卜、佩总一起走远?
他没有试过。他不敢试。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一月。
期末考在毫无防备中降临。说是“毫无防备”,其实对大部分学生来说不是——老师早就通知了考试时间,复习计划早就安排好了,那些习题试卷做了一套又一套。但对李见川来说,这场考试来得确实太突然了。
自从和苏晴分开以后,他的时间感就出了问题。一天和一周没什么区别,一周和一个月的界限也模糊不清。他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起床,洗漱,上课,睡觉。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但他没有在意。
直到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周三开始进行期末考,他才猛然惊醒。
三天。
他以前从来不怕考试,成绩虽然不是顶尖,但一直稳定在年级四百名左右,不算好也不算差,够用了,但那只是以前。
现在的他,自从趴在课桌上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一个多月,已经完全跟不上理科课本内容的进度了。那些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数学定理,像一堵堵高墙,他站在墙下面,抬头望不到顶,更别说翻过去了。
上周的时候,他尝试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学习上。
他翻开数学课本,翻到“函数的对称性”那一章。老师正在讲这一部分,黑板上写满了板书,同学们在下面跟着做题。他试图跟上,但他发现——他连函数的奇偶性都不了解。
理科课本内容都是环环相扣、循序渐进的。缺失了前面的内容,后面的内容就会变得难以理解,甚至完全看不懂。这是理科的特点,也是它的残酷之处——你可以在文科课上走神一节课,回来后还能勉强跟上;但在理科课上走神一节课,后面的内容就像天书。
他翻了翻物理课本,力的合成与分解、牛顿定律——这些概念他曾经熟悉了解,但现在看起来像第一次接触。他试图回忆老师讲过的内容,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李见川放下课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概念一个概念地理解。但那些干涩难懂的定理、公式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堆在他面前,他搬不动,也绕不过。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完全无法静下心来。
他的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总有一些画面在播放。那些画面和她有关,那些声音和过去有关。他试图把那些声音关掉,把那些画面删掉,但它们像病毒一样顽固,难以清除。
他就这样,在焦虑和无力中,迎来了期末考。
第一天考完最后一科——数学,李见川走出考场,李见川走到厕所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
终于结束了这场折磨,一塌糊涂。不是“考砸了”的那种,他的“一塌糊涂”是:卷子发下来,他扫了一眼,能做的题不到三分之一。数学后面三道大题,他只看懂了第一道的第一问。
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辛辣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期末考李维和邓涛刚好在李见川隔壁考场,三个人约好考完一起走。不一会,李维和邓涛两人刚好进来上厕所。李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大概是考得不如意;邓涛倒是一脸轻松。
李见川看着站在旁边的李维,掏出口袋中的那盒烟递了过去。
“走了,去食堂吃饭”邓涛洗完手对着他俩说到。
李维从中取出一根叼在嘴上,把烟盒丢回给李见川。“抽根烟先,现在过去也是排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
“搞不懂你俩,烟有啥好抽的。”邓涛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我去外面等你们。”
脚步声远去,厕所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和两个人偶尔的吐气声。
李见川把烟抽到只剩烟蒂,掐灭,扔进垃圾桶。李维也掐灭了烟,两个人一起走出厕所。
外面走廊里,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李见川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他看见苏晴和邓涛站在楼梯处聊天。
邓涛背对着他们,正说着什么,手势很大。苏晴站在他对面,微微仰着头,听得很认真。阳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在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轻松而温暖的气息。
他下意识地用手把口袋里露出的烟盒往里推了推,想把整个烟盒攥在手里藏起来。李见川的脚步在离他们还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李维在和李见川说着什么,没留意到李见川突然停了下来。他继续迈步,肩膀撞上了李见川攥着烟盒的手。
烟盒从李见川的手里飞了出去。
它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半米,然后静静地躺在走廊正中央——苏晴面前。黄色的烟盒,红色的商标,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李见川愣了一瞬,然后连忙弯腰,把烟盒捡起来,塞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瞬间,他抬起头——
正好和苏晴四目相对。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双眼睛——刚才还在发光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变得深沉而复杂。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口袋。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见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搜索着合适的、轻松的、不露痕迹的词语。
“哈喽,你还没去食堂啊。”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大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那种轻松像一层薄薄的壳,里面包裹着的是紧张和心虚。
苏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表情。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叹息。
“准备去了。”她回了句,声音冷冷的,简短得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所有继续对话的可能。
刚好这时候,萝卜从厕所里出来。她甩着手上的水珠,看见苏晴和李见川站在那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晴姐,川哥,你们在干嘛呢?”她的目光在李见川和苏晴之间来回扫,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的八卦意味。
“刚好遇见,打个招呼。”李见川说,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苏晴没有看李见川,而是转身拉着萝卜的袖子,催促道。
“那我们先走咯,拜拜!”萝卜冲李见川他们挥了挥手,被苏晴拉着往楼梯方向走去。
李见川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苏晴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么。
邓涛走过来,拍了拍李见川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再等一下吧。”李见川说,目光还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邓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李维也走过来,三个人站在走廊里,沉默着。
直到苏晴她们已经走出了教学楼,身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李见川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维走在李见川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川哥,不至于吧。”
李见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了十几级,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还是有些意难平。不知道该用什么角色来面对她。”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沉重的鼓点。
邓涛打破了沉默。
“对了,你们班主任有说文理科分班的事情么?”
李维接过话茬:“周一班会的时候说了,让我们在寒假前决定好,把报表填好提交上去。”
“你们准备选文科还是理科?”邓涛问。
“文科和理科除了选择的三科以外还有什么区别么?”李见川对文理分科了解有限。
邓涛耐心地解释道:“理科的数学比较难一些。听我爸说,理科考大学容易一些,可报考的专业也比较多。”
“我选文科,”李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鄙人擅长文学,文坛不能失去我这颗执行之星。”
李见川白了李维一眼。“怕不是你和邓羯约好了选文科吧。”
李维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见川,你呢?”邓涛问。
李见川沉默片刻“还没想好,再看看吧还有时间”
三天的期末考很快就落下了帷幕。
周五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李见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很累,心也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
舍友们陆续回来了,宿舍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讨论□□,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有人在计划寒假去哪玩。
“见川,考得怎样?”一个舍友从隔壁床探出头来问他。
李见川躺在床上,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一塌糊涂,有些题目连看都看不懂。”
“太谦虚了吧。”舍友显然不信,笑着说。
李见川懒得解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个身子。舍友们继续讨论,声音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模模糊糊的。
“为啥期末考完了不放假,还要补一个星期的课?”
“知足吧,高三的要月底才放,他们寒假就放一个多星期。”
“也是……”
“叮咚。”手机响了一下。
李见川没有动。可能是群消息,可能是空间动态,可能是某个同学发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不想看,不想理,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叮咚。”又响了一下。
李见川还是没动,李维去隔壁学校陪他女朋友了,邓涛也回家了,应该不会有人会给他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摸过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
那个熟悉的头像在跳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从上次两人在QQ上说了“好,照顾好自己”和“十个月已经够长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互相打扰过。对话框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座沉默的坟墓,里面埋着一段已经死去的感情。
现在,那个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数字——2。
他点开苏晴发的消息,两条。
第一条:“晚上有空么?”
第二条:“我们宿舍晚上去逛街,萝卜她们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见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打字。
“可以,几点去?”
“晚点,出发的时候我提前和你说。”
“好。”
他放下手机,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快,快到让对面的舍友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突然这么精神。”
“没什么。”李见川说着,已经下了床,打开衣柜,开始翻找衣服。
他拿了一件干净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裤子,还有那件薄外套——上次去水库时带的那件。他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衣服挂在门后,脱掉身上的校服,站到淋浴下面。热水冲在身上,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寒意。他洗了很久,把洗发水挤了好几遍,把沐浴露搓出厚厚的泡沫。
他换了衣服,把头发吹干,又照了照镜子。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毛巾擦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的青影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脸颊瘦了,下巴更尖了。他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看起来还不错。卫衣是深灰色的,显得肩膀宽了一些。他想起苏晴说过这件好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舍友们已经习惯了这段时间他的反常,没有人多问。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手机终于震动了。
“七点在宿舍门口汇合。”
他秒回:“好。”
晚上七点,宿舍门前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李见川到的时候,苏晴她们还没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有些紧张。这种紧张很熟悉——以前每次和她约会前,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不停地想“待会儿要说些什么”。
但他又觉得这种紧张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紧张是甜的,是期待,是欣喜;现在的紧张是涩的,是忐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七点过五分,苏晴她们从女生宿舍门口走了出来。
萝卜第一个看见他,远远地就挥手,喊“李见川!”。佩总跟在后面,笑嘻嘻的。苏晴走在最后面,穿着那件红色连帽卫衣,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高马尾,绑着那个紫色的库洛米头绳。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走吧”。
一行人朝着步行街的方向走去。
小小的县城,到处都是熟悉的角落。他们经过那家书店,经过那棵老树,经过那家奶茶店——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他每次都点红豆奶茶,她每次都点珍珠奶茶的。店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但里面灯光还是暖黄色的,和以前一样。
李见川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景物上掠过,心里涌起一阵酸涩。这些地方都还在,什么都没变。但他和她之间,已经却有了层界限。
最后,一行人还是来到了上次来的那个公园。
公园在城北的一座小土坡上,顺着台阶往上走,可以走到山顶的凉亭。台阶两侧种着柏树,虽然是冬季,但柏树还是郁郁葱葱的,深绿色的枝叶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墨色的光泽。
萝卜和佩总走在前面,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脚步轻快,很快就上了一段台阶。苏晴和李见川渐渐掉队了,落在后面,隔着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李见川在脑海里想了很多话题。他想说“你最近还好吗”,但这个问题太蠢了,他每天都能看见她,知道她好不好。他想说“你今天穿这件很好看”,但这句话太暧昧了,已经不是他该说的了。他想说“期末考得怎么样”,但这话题太无聊了,他自己都考得一塌糊涂。
苏晴没有主动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视线落在前方的台阶上。路灯的光透过柏树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晴。”李见川终于开口。
“嗯?”苏晴扭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选文科。”苏晴语气很平静,“我数学、物理、化学成绩都不大好。你呢?”
“我还没想好。”李见川眼神有些不自然地躲避。
又是一阵沉默。
脚步声在安静的公园里回响,一下,一下。柏树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清冽而苦涩。远处传来萝卜和佩总的笑声,她们已经快到山顶了。
“李见川。”苏晴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
“你是不是学会了抽烟?前两天我看到你口袋里的烟掉了出来。”
李见川沉默着。他没有否认。他知道否认没有意义,那天她已经看见了,也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烟味。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晴看着他。路灯的几丝灯光透过茂密的柏树枝叶,映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有些生气,到最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少抽点吧,”她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抽烟对身体不好。”
李见川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墨绿色的柏树和深色的夜空。路灯的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印象派的画。她的头上绑着那个紫色的库洛米头绳——那个头绳还在,她还在用。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紫色的头绳,看着她在光影中柔和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然后,他做了他想了很久、忍了很久的事。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决堤了,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苏晴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发丝贴在他的脸颊上,他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不再是飘柔花果香的味道。一种陌生的、清淡的、带着薄荷味的香气取而代之。
苏晴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太突然了,也许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像以往那般,把头依偎在李见川的肩膀上。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悉,像是刻在她本能里的反应。
但只有一瞬。片刻后,她开始试图挣脱。她伸出手,用力地掰开李见川的双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她的力气不大,但很坚定,像在拆一堵已经不需要的墙。
李见川没有松手。他抱得更紧了。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最后的、即将失去的温度。他知道他应该松手,他知道这样做不对,他知道这只会让他们都更痛苦。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就这样放手。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做不到在她说“做朋友”之后,真的只把她当朋友。
“放开吧,”苏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的坚定,“别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
别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李见川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手臂从她腰上滑落,手指从她背上移开。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看着苏晴。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她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心情。
李见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对不起”,他想说“我不会再这样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那句话都是假的。不会再这样是假的,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下一次,他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爱过的心,又怎么会只满足于做朋友呢?
他看着苏晴转过身,往山上走去。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那个紫色的库洛米头绳在光影中一闪一闪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然后他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一个朋友的距离。
周日晚自习的时候,期末考成绩就已经出来了。
速度很快,快到李见川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讲台上已经放着一叠成绩单,留意到的人还不多。李见川便一页一页的翻找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李见川
年级排名:七百四十三名。
这个数字在他眼前跳了一下,像一个巨大的、红色的感叹号,比期中考试后退了三百多名。他把成绩单重新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这一个月做了什么。他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个多月,作业没交,课没听,复习没做。这样的成绩,是意料之中的。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班主任找谈话、甚至劝退的心理准备。
但第二天,班主任并没有找他,第三天也没有。
李见川等了整整一周,班主任的“劝退”始终没有来。他偶尔在走廊里遇见班主任,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没有劝退,没有约谈,甚至没有一句提醒。
只是在周一的班会上,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最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也许只是他的错觉——然后说:“这周大家要把文理科的表格填好上交,下学期会按照文理科重新分班。”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学长留下的,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他盯着那道刻痕,心里想着:也许班主任从一开始就没真的想劝退他,只是想激励他进步。只是他半途而废了。
他半途而废了。
放假前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按捺不住的兴奋。明天就开始放寒假了,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周,但“放假”这两个字本身就足以让人雀跃。同学们在讨论寒假计划——去哪里玩,看什么电影,要不要聚会。有人在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摞一摞地装进书包,准备带回家。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表格。
文理科分班志愿表。
很简单的表格,只有几行字:姓名,学号,选择类别(文科/理科),本人签名,家长签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在“选择类别”那一栏,犹豫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晚的画面——苏晴说她选了文科,她的数学物理化学成绩都不好。
他想和她在一个班。
哪怕只是朋友,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哪怕每天只是擦肩而过时点一下头,说一声“嗨”,他也想。
他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但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他们结局的最终答案。
他在表格上,勾选了“文科”。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表格递给班长。
班长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它放进了一摞表格的最上面。
李见川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
他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阳光下巍然矗立,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光,窗户玻璃亮得刺眼。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旗杆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学期要结束了,很多事也结束了。
但有些事,还没有。他转身,走出校门,汇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