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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蹶不振 李见川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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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川上课彻底摆烂了。
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放在一个月前,谁都不会相信。那个被老师们夸赞有小聪明、回答问题永远条理清晰的李见川——居然会在课上睡觉。
但现在,这就是事实。
数学课上,老师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着。同学们在下面跟着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他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首催眠曲,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浅眠。
物理课上,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老师的讲课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道墙。他听不清那些字,那些字穿不透那道墙,到达不了他的大脑。它们只是在耳边漂浮,然后消散。
化学课上,他换了个姿势,侧着头,枕在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盯着桌面上的课本。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三天了,还是那一页,还是那些元素符号,还是那些化学方程式。他没有翻页,也没有合上。
一开始,还有老师会拿着课本边讲边走到他旁边提醒。“李见川,注意听讲。”“李见川,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他会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愣几秒,然后说“我不会”,或者干脆沉默。老师皱皱眉,让他坐下,然后继续讲课。
几次之后,老师们也放弃了。他们带过太多学生,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某个学生突然成绩下滑,上课走神,睡觉,然后慢慢掉队,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他们能做的有限,尤其是当学生自己都不愿意努力的时候。
班主任倒是找他谈过几次。
第一次是在办公室,班主任坐在椅子上,示意他坐下。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李见川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说身体有些不适,没什么大问题。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要注意休息,别太累。
第二次是在走廊里,班主任叫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上次严肃了一些,说期末考试快到了,你的成绩最近下滑得厉害,要抓紧了。李见川点点头,说知道了。班主任叹了口气,让他回去了。
过后,李见川依旧是我行我素。上课还是睡觉,作业直接不交了,成绩还是下滑。班主任后面也懒得再管了,毕竟明德中学里尖子生一大堆,李见川这种成绩不上不下的,实在不是老师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世界刚刚经历过一场地震,所有的一切都坍塌了,只剩废墟。
他成了一个透明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不发出声音,不制造麻烦,不引人注意。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没有人记得把它放回棋盘上。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班级的队列里。行政主任拿着本子在各个班转悠,班主任连忙督导同学们动起来,生怕被扣分。广播操的音乐响起,熟悉的旋律,熟悉的节奏。他机械地抬臂、踢腿、转身,动作僵硬而敷衍,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高一二班的队伍在操场另一侧,隔着很远的距离。中间隔着好几个班级,隔着蓝色的校服海洋,隔着嘈杂的音乐和口号声。但他还是看见了——在队伍的中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
她穿着蓝白校服,站在队列里,随着广播操的节拍动作。但她的动作很敷衍,手臂抬得不高,脚步迈得不稳,整个人显得无力而疲惫。她的头微微低着,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金色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在她的发丝上跳跃。但她看起来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薄薄的,脆弱的,一碰就会碎。
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李见川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息。那种气息像一层雾,笼罩着她,把她和周围的世界隔开。她站在人群里,却像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荒野。
她没有回头看他。
一次也没有。
课间操结束以后,人群散开,各班列队带回。李见川看见萝卜和佩总从队伍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挽着苏晴的手,向教室走去。她们走得很慢,三个人靠得很近,她们努力温暖着苏晴。萝卜在说着什么,佩总在笑着回应,苏晴夹在中间,嘴角也弯了弯,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李见川站在队列里,看着她们走远。他的脚动了一下,想要追上去,想要像以前那样走过去,和她们打招呼,和苏晴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嗨”或者“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然后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往教室走。
既然分开了,就没必要见面增加两人的痛苦。给彼此预留调整的时间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掩饰怯懦的借口。他害怕见到她,害怕看到她眼睛里的疲惫和疏离,害怕听到她用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朋友式的语气跟他说话。
所以他选择回避。选择远远地看着。选择在人群散尽后才走回教室。
李见川又回到一个人慢悠悠的那种状态。
放学的时候,他总是等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起身。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桌椅碰撞的声音,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一一远去,最后归于沉寂。他坐在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慢慢收拾好,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光昏黄,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格外冷清。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疲惫的心跳。
那天傍晚临近晚自习上课的时候,李见川从宿舍往教室走去。
天已经暗了下去,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得慢吞吞的。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拉链没有拉好,里面的课本露出一个角。
他走上那座状元桥桥。桥上的风很大,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冬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柔洗发水的味道。清甜的,熟悉的,带着一点花果的香气。
那是苏晴一直在用的洗发水。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在课间操排队时,在晚自习放学并肩走时,在她靠在他背上时。这个味道曾经无数次飘进他的鼻腔,和她的体温、她的笑声、她的呼吸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他记忆中最深刻的气味标签。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他猛然抬起头,把目光转向身旁的女生。
一个陌生的女生,穿着校服,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从他身边快步走过。头发在风中飘动,那股洗发水的香味随着她的移动渐渐散去。
不是她。
李见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心脏还在跳,很快,很用力,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那种跳动的感觉已经从期待变成了失落,从惊喜变成了空洞。
是啊,她怎么可能会这么晚出现在这里呢?
李见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那股洗发水的香味已经消散在风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还在扩散,一圈一圈,无法平息。
他想起以前,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意味着她在附近。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她——笑着,闹着,或者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他会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她会回握住他,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现在,这个味道只能带来一瞬间的错觉,然后是一整天的失落。
周六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李见川出奇地没有赖在床上。他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拿起车钥匙——那是他向室友借的自行车钥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是骑上车,出了校门,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线,往水库的方向骑去。
距离上次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路上的景色已经有所改变。路旁那排枫树,半个月前还是满树泛红的叶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燃烧的火焰。现在,那些叶子已经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自行车轧上去去沙沙作响。枫树只剩下空荡荡的树枝,光秃秃的,在寒风中摇曳。稻田里收割后的稻茬还在,只是已经失去了丰收的色泽,变成了灰扑扑的枯黄色,田埂上的草也枯了。
李见川把自行车停在之前的位置,他锁好车,沿着之前的小路,往坝体的阶梯处走去。
小路两旁的茅叶和杂草都已经枯黄,高高低低的,在风中摇晃。有些草已经倒伏在地上,被霜打得发白。他踩着这些枯草走过去,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露水。
他站在阶梯下面,抬头往上看——坝体还是那么高,那么陡,那么巍然。但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它显得灰暗而沉重,像一座沉默的、古老的石碑。
他开始爬阶梯,很慢,脚步在空旷的坝体上回响,沉闷的,孤独的。阶梯两旁的枯黄茅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窃窃私语。
李见川脑海里浮现着上次背着苏晴往上爬的场景。
她在背上,很轻,很暖。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侧脸,呼吸温热地拂过耳畔。他开玩笑说“没想到我家的小猪仔还挺有分量的呀”,她揪了揪他的耳朵,说“你才小猪仔”。
那些对话,那些笑声,那些温度,都还清晰地刻在记忆里,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但此刻,后背上只有背包的重量,压得肩膀微微发酸。
他不知不觉中爬上了坝顶。
视野豁然开朗。水面还是那么大,那么深,那么平静。但今天没有太阳,天空是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水库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氛围里。水面不再是上次那种深邃的碧绿色,而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蒙上灰尘的镜子,反射着天空的苍白。四周的群山也失去了上次那种丰富的色彩。深绿的松柏还在,但那些浅黄灌木和赭红枫树的叶已经不见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走到之前两人坐的位置,坐下来。堤坝的边缘,水泥地面冰冷而粗糙。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耳朵上、手上。他盘腿坐着,把外套的帽子套在头上,挡住风。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音乐在播放。本兮的声音,清澈而忧伤,唱着那首《你在看孤独的风景》:
“你在看孤独的风景,我躲在角落里哭泣”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从中取出一支,点燃。他吸了一口,烟雾进入喉咙,进入肺腑,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扩散。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刺激,不再咳嗽,只是静静地吐出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了。
“说过的一字一句,我怎么可能忘记,别说它是曾经……”
他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雾在他周围缭绕,又被风吹散。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落在那片灰蒙蒙的、没有边际的水面上,落在远处模糊的山影上。
两人的过往走马灯似地在眼前浮现:九年级那场乒乓球比赛时苏晴为他递过来的球,电影夜两人一起走了十几圈的操场,那个搞怪的生日礼物盒,在宿舍门前脸红着最后慌忙走开的苏晴,年初确认关系的那个公园,苏晴生日那天后山上凉亭里两人的合照,还有那天他躺下来,把头枕在苏晴腿上,苏晴低下头,用手轻抚他的脸庞.....
那么多的美好回忆,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生动,那么真实。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温度。
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
他无法理解像一条走到一半的路,突然断了。没有预告,没有解释,没有后续。
李见川对这段感情全心全意投入了自己的全世界。他把所有的喜欢、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未来,都给了她。他的世界里只有她,他的计划里都是她,他的每一个明天都和她有关。
他舍不得放弃,也从未想过分开以后得光景。
他掏出手机,对着水库拍了张照片。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水面,远处模糊的山影。一张很普通的照片,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把它发到了QQ空间里,配文只有一句话:“我们还会一起去看海么?”
这句话是她在水库边说的——“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他说“好”。她伸出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也伸出小指,与她的勾在一起。
现在,一百年还没到。甚至一百天都还没到。
他不知道那个承诺,还会不会兑现?
“既然他们都担心影响成绩的话,那就等到两年半后的高考以后吧。”李见川在内心做了个决定。
他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也许两年半后,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喜欢的人。也许他们已经彻底走散了,变成了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也许她内心早已没了他,忘记了那些承诺,忘记了那个在水库边说要一起去看海的约定。
但那又怎样呢?至少他努力过。至少他等过。至少他没有在这段感情面前逃跑,没有放弃。
就当做是给自己的青春一个答案吧。
他把烟掐灭,站起身来。腿有些发麻,坐了太久了。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跺了跺脚,让血液重新流通。风还在吹,很冷,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地、顽强地发芽。
天色渐晚。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深灰色,云层更厚了,压得更低了。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和天空融为一体。水面也变得暗沉,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他沿路返回。
走下堤坝的阶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两旁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他送行。
当他下完最后一级阶梯,站在那里,准备往停车的方向走时,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次打赌的地方。阶梯的底端,那片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夕阳不在,阳光不在,她的笑容也不在。但那个画面还在,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
她站在最上面一级,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她纤细的手指指向下方的阶梯,说“赌这段阶梯,是单数,还是双数”。她说“输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任何要求哦”,脸微微红了,但眼神亮晶晶的。
他站在这里,说“好”。
然后她跑下来,数着台阶,气喘吁吁的。最后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二百九十九,单数”。她抬起眼看他,眼神里有不甘心,有懊恼,但更多的是愿赌服输的坦然,和某种隐秘的期待。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他说“我的要求是——你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吻过我。所以,你主动吻我一次吧。”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跑似的往停放自行车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说“说好不可以赖皮的哦”。
然后她忽然转回身。低着头,快步走回来,脚步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双手迅速绕上他的脖子,向下一勾——
吻了上来。
那个吻,温软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有些生涩,有些匆忙,却无比坚定。
李见川站在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画面还在。那个温度还在。那个触感还在。那个心跳还在。
什么都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封存在记忆里,等他有一天来取。
他转身,走向停自行车的地方。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肩膀也没有那么耷拉了。
他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消失在暮色中。身后的水库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颗巨大的、安静的心脏,在黑暗中缓缓跳动,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