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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谈判 十个月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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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周开始了。
对李见川来说,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四肢被逐渐凝固,每一次挣扎都徒劳无功,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适应苏晴从他世界里抽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倍感煎熬。
周一的清晨,他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一个安稳的睡眠成了一件奢侈的事。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最后被晨光染成模糊的黄色。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了。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脸——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害羞的。每一张脸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每一个表情都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怎么也删不掉。
当闹钟响起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了。
起床,洗漱,去食堂,去教室。所有动作都成了机械的程序,身体在执行,意识在远处旁观。他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但眼睛里没有了光。
教室里,同学们陆续到来。周一的早晨总是有些嘈杂——周末见闻的分享,作业的借阅,早餐的交换。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忙碌而混乱。
李见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摊开英语书,但视线没有焦点。那些英文字母在他眼前漂浮,像水面的落叶,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就是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
早读课开始了。
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声音清亮,咬字准确。同学们跟着念,声音整齐而洪亮,在走廊里回荡。那是一种青春的、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
李见川的嘴唇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手里的书翻到哪一页他都不知道,眼睛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但一个字也读不进去。那些字母像失去了意义的符号,只是静静地躺在纸面上,既不告诉他意思,也不告诉他答案。
第一节课是物理。
这曾经是李见川最喜欢的科目。那些公式、定律、计算题,对他而言像有趣的游戏——明确的规则,清晰的逻辑,唯一的答案。他享受解题的过程,享受那种从混乱中找出秩序的成就感,享受在试卷上写下最终答案时那种笃定的、踏实的满足。
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有规律可循,有公式可依,有明确的因果关系。
不像感情。
物理老师走进教室,把课本放在讲台上,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道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摩擦的声音,白色的字迹在墨绿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厚重感,在教室里回荡。
“上节课我们讲了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今天继续做几道综合题。来看第一题……”
李见川盯着黑板上的符号。F=ma,v=v?+at,s=v?t+?at?……每一个字母他都认识,每一个公式他都背过,但它们之间的连接断裂了,像一座被炸毁的桥梁,只剩两岸的断壁残垣,再也无法连接。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强迫自己听讲。但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她——
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上课,还是在发呆?有没有好好吃饭?她上周瘦了那么多,这周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还在哭?她父母还在逼她吗?
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她说的时候,内心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
“李见川,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物理老师忽然点名。
他猛地回过神,像被人从深水里突然拽出水面,大脑一片空白。他慌忙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同学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一束束聚光灯,照得他无处遁形。
他盯着黑板上的题目——一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综合题。一个小木块从斜面上滑下来,问加速度是多少,摩擦力做了多少功。这种基础的题目曾经对他来说不算难,甚至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但现在他什么也看不明白。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跳跃,怎么也没办法组成有意义的整体。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加速度——这些概念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理不清。
“我……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李见川居然说不会?物理可是他的强项。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说:“坐下吧,认真听讲。”
李见川坐下来,脸上火辣辣的。这不是他第一次在物理课上答不出问题,但这是第一次,他连题目都看不懂。
他低下头,盯着课本,假装在看题。那些字迹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接下来的几节课,情况没有任何改善。
化学课上,他对着课本里的化学方程式发呆发呆;数学课上,他看着函数图像像看抽象画;语文课上,老师讲解文言文,同学们都在忙着备注那些字的含义,李见川却直接把头趴在桌子上。
他成了一辆失去燃料的车,停滞在路中央,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发动机熄火了,所有零件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时间的洪流中慢慢生锈,慢慢被遗忘。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的碰撞声、桌椅的摩擦声、同学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打了份简单的饭菜,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对面座位空着。
他盯着那个空位,想起以前——苏晴总是坐在那里,把不爱吃的菜夹到他碗里,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不能挑食。”他说,假装严肃。
“那你帮我吃嘛。”她笑,眼睛弯弯的,把筷子伸过来,又夹了一块胡萝卜放到他碗里。
“你这样是在浪费粮食。”
“才不会呢,有你帮我吃呀。”
那些对话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晰,每一个字都记得,每一个表情都历历在目。但现在,那些菜堆在盘子里,他却没什么胃口。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又放下了。最后,他倒了几乎没动的饭菜,端着空盘子走向回收处。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觉得那光刺眼得让人不舒服。以前他喜欢阳光,喜欢那种暖洋洋的、洒在身上的感觉。现在,阳光只是光,没有温度,没有意义。
下午和晚自习的课,他直接趴在课桌上睡觉。这是他从初三以后从没有过的行为,但最近,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沉重的铁链,把他拖向黑暗的深渊。
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真的睡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浮,像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中下沉,偶尔浮出水面喘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睛,颤抖的声音,那句“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那句“就当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每一句话都像烙铁,在心上烫出深深的烙印,永远无法愈合。
醒来时,脸颊压在手臂上,留下深深的红印。口水浸湿了一小块衣袖,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茫然地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往门外走。
下课了。
李见川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重的尾巴。
他还是习惯从高一二班门前经过。
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他走得很慢,目光投向那扇熟悉的门。她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桌下,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个对他笑、冲他挥手、偷偷塞纸条给他的人 ,已经不会再等他了。
他走回宿舍,爬上床,躺下,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了,上课和下课的区别消失了。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机械地完成着必要的动作:起床,洗漱,去教室,吃饭,回宿舍。但灵魂不在场,它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在那些回不去的记忆里。
周二也是这样度过的。
他不再期待她的消息——那个手机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她而震动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时不时拿出来看,点亮屏幕,又暗下去。那个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好,照顾好自己。”
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一段已经死去的感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冷风不断地往里灌,冻得他全身冰凉。他试图用学习填满它,但那些公式和文字都从空洞里漏了出去;他试图用睡眠逃避它,但梦里全是她的脸,醒来后更累;他试图用麻木掩盖它,但疼痛像埋在地下的种子,顽强地生长,终会破土而出。
周三,为期三天的学校运动会如期而至。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光。不用上课,可以看比赛,可以和朋友聊天,可以偷偷带零食来吃,可以在操场上追逐打闹。校园里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氛围,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喇叭里传来播音员清脆的声音,操场上传来呐喊助威的声音,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但对李见川来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坐在看台的角落,周围很热闹——同学们在讨论比赛,在为运动员加油,在分享零食。笑声,欢呼声,广播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他置身其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所有的声音都模糊而遥远,所有的画面都失去了色彩。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场比赛上,只是朝着高一二班的位置看去,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他们班的同学在欢呼,在鼓掌,在举着手机拍照。
但其中没有她,或者说,没有找到她。
周三上午开幕式结束以后,李见川便躲在宿舍里没有再去操场。
宿舍很安静,其他人都去看比赛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广播声和欢呼声。那些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下午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习惯性地刷了刷QQ空间。
这是他和苏晴在一起后养成的习惯——她喜欢发动态,分享日常的琐碎。每次看到她的动态,他都会点赞,偶尔评论一句,她就会回复,有时候还会私聊他,说“你看到我发的了吗”。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开空间。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希望能借此来了解到她的现状。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照片。
是苏晴的舍友“萝卜”发的。照片的配文是:“校运会的日常”
照片里,“萝卜”、佩总和苏晴站在操场的草坪上。苏晴穿着校服外套,头微微低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的卧蚕尤为明显,眼下的青影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清楚地看见。嘴唇没有血色,紧紧抿着。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重的疲惫里,那种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里——从她微微佝偻的肩膀,从她空洞的眼神里透出来。
她瘦了,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她没有去拨开。
她看着镜头,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但眼睛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空洞的、疲惫的、黯淡的。她的眼神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或者,什么地方都没看。
那种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这张照片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李见川心里。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颤抖。他想放大照片,想更清楚地看看她的脸,但又不敢——他怕看得太清楚,怕看见那些细节,怕看见她眼睛里的痛苦,怕看见她嘴角那抹勉强的弧度下隐藏的憔悴。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点亮;再暗下去,再点亮。如此反复,像某种自我折磨的仪式,像在伤口上反复撕扯,不让它愈合。
他想起上次见她,在那个走廊里。她说“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然后哭着跑开。那时她的脸也这么苍白,眼睛也这么红肿,肩膀也这么瘦削。
但那时,至少她还在他面前。至少他还能看见她,能听见她的声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而现在,她变成了一张照片,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他触摸不到、拥抱不到、安慰不到的身影。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包烟,他已经抽了好几支了,烟盒瘪下去一块。他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灌进肺里,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扩散。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咳嗽,喉咙已经习惯了这种刺激。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缕青灰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扭曲、盘旋、消散。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她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洞。他想说很多话——
你还好吗?我看见照片了,你好憔悴,我好心疼。别哭了,眼睛会肿的。要好好吃饭,你瘦了好多。
每一句话都打出来了,又删掉了。打出来,删掉。再打出来,再删掉。
最后,他只打出一行字:“周五放学有空么?我们谈谈吧。”
发送。
手机握在手里,他盯着屏幕,等待那个“已读”的提示出现。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已读”出现了。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长,像橡皮筋被缓缓拉伸,快要断裂。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对话框,等着那三个点出现——那是她在打字的提示。
终于,那三个点跳了出来。
他的心跳加速了。
然后,苏晴回复出现了:“好。”
只有一个字。
但他已经满足了。至少她还愿意回他。至少她还愿意见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谈什么,能说什么,能挽回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见她一面。必须看看她的状态,听听她的声音,亲眼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还有,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不留余地的答案。他们到底还有没有可能?哪怕答案是否定的,哪怕结局是绝望的,哪怕她要亲口说出“我们结束了”,他也要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因为等待,比任何明确的痛苦都要煎熬。
周五下午,校长在主席台上宣布校运会圆满结束。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带着那种领导讲话特有的庄重和拖腔。各班同学把桌椅搬回教室,操场上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留下草坪上被踩踏的痕迹。
班主任在教室里对这次校运会同学们的表现表示肯定,说大家很团结,很有集体荣誉感,拿了好几个奖项。最后还叮嘱大家:校运会已经结束,同学们要把心思收回到学习上面。
李见川坐在座位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盯着窗外,双手握拳,手指不自觉地揉搓着。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
那声音像一道发令枪响。李见川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他快步穿过走廊,脚步急促,像在追赶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他来到高一二班的教室门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呼吸了一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反而更快了。
他靠在墙边,等待着。同学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谈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混乱。他睁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每一个走出来的女生,他都要仔细辨认。
不是她。不是她。还不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群从汹涌到稀疏,教室里的学生越来越少。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出现的时候——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苏晴从教室里走出来,背着那个淡紫色的书包,脚步缓慢。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马尾扎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没有扎进去,垂在脸颊旁。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眼下的青影更深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重的疲惫里,那种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里——从她微微佝偻的肩膀,从她迟缓的步伐,从她低垂的眼帘里透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将她与周围的世界隔开。
她走到他面前,停住。
“小晴。”他轻声唤她。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脆弱的东西。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那么清澈,笑起来弯成月牙,盛满了光——此刻黯淡无光,空洞而疲惫。瞳孔深处是一片黑暗,所有的光彩都消失了。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李见川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晴点点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像某种笨拙的二重奏。她走得很慢,他也放慢了脚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他不敢走得太近,怕给她压力;也不敢走得太远,怕她会消失。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堵墙看不见,摸不着,但坚硬无比,无法穿越。墙的这一边是他,墙的那一边是她。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现在却那么远,远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走出教学楼,夕阳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但这温暖不属于他们。
他们走在光里,内心却沉浸在阴影中。光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到心里。
李见川带着她,走向操场后面那个僻静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棵近十米高的异木棉和几棵阴香树。异木棉正值花期,满树粉红色的花朵在夕阳下格外艳丽。阴香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树下有几张石凳,不少落叶覆盖在上面,平时很少有人来。
他们以前偶尔会来这里。坐在石凳上,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牵着手坐着。她会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会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感受她指尖的温度。那时候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片落叶飘下的轨迹;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
现在,石凳还在,老树还在,夕阳还在。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但也不近。一个安全的距离,一个朋友的距离。她坐在石凳的一端,他坐在另一端,中间空出的位置,正好可以坐下一个人。那个空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还是沉默。
风吹过来,带着异木棉花的香气和初冬的凉意。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粉红色的,旋转着,落在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他们之间。
李见川看着苏晴的侧脸。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下投下浓密的影子。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隐忍的、克制的悲伤。
她的手指绞着书包的带子,绞得很紧,指节发白。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他太熟悉了。
“你……”李见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还好吗?”
“我还好,没事啊”苏晴看着李见川,脸上逞强似地挤出一个笑容。
李见川看着她。看着她那抹勉强的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她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绞到发白。
“小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我们真的要分开么?”
苏晴沉默了,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像被冻住的河水,不再流动。远处的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是的。”
她终于开口。两个字,很轻,很短,却像两块巨石,砸在他心上。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落在那几片粉红色的花瓣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生机。
“那我们之前的那些承诺,那些记忆,都作废了吗?”李见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不是说我们会走到最后,说你愿意嫁给我的吗?”
他多么希望那些过往的记忆,那些甜蜜的承诺,那些她亲口说出的话,能改变她的决定。他需要她记得,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记得她说过什么,记得她曾经多么坚定地相信他们会走到最后。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有些歇斯底里的李见川。
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眶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他瘦了,比以往更瘦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心疼和不舍。那层平静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从眼角开始,蔓延到嘴角,蔓延到整个脸庞。
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李见川,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她说,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有朋友才是最安全的。朋友关心不会让家人受到伤害。”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平静。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开口道
“我并没有离开你,只是我们的关系变成朋友了。只有朋友才能永远的在一起。”
只有朋友才能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李见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如果是担心影响学习,”他终于挤出声音,沙哑而急促,“我可以等到高考结束。”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只是时间的问题,如果只是学习的问题,那他愿意等。一年,两年,等到高考结束,等到他们成年,等到他们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那一天。
“我不要你等。”苏晴摇头,声音突然变得坚定。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语气不容置疑。“太久了。你的等待会给我很大的压力。”
李见川沉默了,最后的希望似乎没有保留。
仿佛有非常重要的东西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试图抓住,但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握不住。任由他怎样挽留,都留不住了。
李见川低着头,把撑在石凳上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肉里,掌心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知。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眼眶发烫。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住,不让它落下来。
片刻后,他松开了拳头。指节发白,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出了血。他没有看,只是松开了手,让手垂在身侧。
“好,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四个字用了他多大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碎成渣的心。
苏晴站起身,背起书包。动作很慢,很沉重,像背负着千斤巨石。“走吧,”她说,声音很轻,“该回去了。”
李见川也缓缓站起来。他扶住石凳,稳了稳身体。
苏晴看着低着头的李见川。
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耷拉,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他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起来糟透了,比她还要糟。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她抬起他的下巴——一个很轻的动作,李见川感受到她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大部分的声波,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李见川只隐约听见几个字——“李见川,你要……”
后面的内容,消散在风里。
然后苏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学校大门处走去。
李见川还在努力回想苏晴说的是什么,看到苏晴的身影渐行渐远只能快步跟上。
走到学校大门的分岔路口时,他们停下。
一条路通向校外,沿着河岸一直走,经过一座桥,经过一排商铺,经过那棵老树,就到了苏晴家的小区。
另一条路通向生活区,经过状元桥,经过单车棚,就到了宿舍楼。
他们站在路口,面对面。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累了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苏晴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太多了。”
李见川看着她,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苏晴也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她转身,朝着校外走去。脚步很慢,但很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停留。
李见川也转身,上桥,往生活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站在桥上,转过身,望着那个方向。望着苏晴孤独的身影在那条路上缓缓地走着,寒风吹乱了她那及腰的长发,她没去拨开,任由风吹着,任由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侧脸。
李见川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背影,像要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记忆里。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穿过一盏盏路灯,穿过一棵棵行道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转角,只有路灯在亮,只有行道树在摇晃,只有风在吹。好像那里从来没有人走过,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风还在吹,很冷,但他感觉不到。心里那个空洞已经大到吞噬了所有感觉,所有温度,所有知觉。
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路灯,破碎成粼粼的光点。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水面,看着那些破碎的光,像看着自己破碎的心。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如梦初醒,缓缓走回宿舍。
李见川没说话,脱了外套,爬上床,躺下。脸朝里,背对着外面。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睛,颤抖的睫毛,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那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那句“只有朋友才能永远的在一起”,那句“我不要你等”。那个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那个被风吹乱的长发,那个没有回头的告别。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残忍,反复播放,永无止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慢慢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是她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十个月已经够长了,往后我们就做朋友吧”
十个月。从他们确认关系到今天,正好十个月。不长,但也不短。足够让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留下深刻的痕迹;也足够让现实把那些痕迹一一抹去,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冲走,不留一丝痕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可是我不甘心和你只做朋友”,最后他还是删掉了,什么也没发出去。他害怕发出去以后,两人连仅存的朋友关系都无法保留。
李见川他从枕头下摸出烟,点燃一支接一支,两人的过往像幻灯片般在脑海里回放着——第一次约会时她的回眸一笑,第一次牵手时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第一次接吻时她睫毛颤动的频率和嘴唇的柔软,水库边的那个下午,她靠在他背上,说“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堤坝上的那个傍晚,她主动吻上来,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个淡紫色的信封,那包红豆,那句“是爱吧”。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痛得像刀割。
他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支。只知道喉咙烧得厉害,肺里像着了火,眼泪不停地流。
但心里的疼,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被烟草的辛辣掩盖了,被咳嗽的生理反应分散了,被流泪的宣泄释放了。
十个月。三百天。七千二百个小时。
曾经以为很长,长到可以走完一生,长到可以一起看无数次日落,长到可以把所有的歌都听完,长到可以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现在才知道很短。短到一眨眼就结束了,短到来不及好好告别,短到还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那些甜蜜的回忆,那些温暖的承诺,那些勇敢的誓言——都像手中的烟,燃尽了,化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原地。还有心里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冷风不断地往里灌,发出呜呜的回响,像在哭泣,像在哀悼,像在告别。
告别那个爱笑的女孩,告别那段纯真的感情。
从今天起,他们是朋友了,只是朋友。
李见川掐灭最后一支烟,躺回床上。眼睛很泪,喉咙很疼,心很疼。
但最疼的,是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珍贵的东西从指缝中流走,却什么也抓不住的、深深的无力感。
感情像流沙,握得越紧,流走得越快。到最后,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手的回忆,和空荡荡的心。
他闭上眼睛,在烟草的苦涩中,在眼泪的咸涩中,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黑暗的睡眠。
而窗外,夜色正浓。星星躲在云层后面,不肯露面。风还在吹,很冷,吹散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可能。
新的一天会到来。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会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很难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