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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窗事发 我们分开吧 ...

  •   第二天上午,刺眼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沉浸在梦境的余温里。梦里他们又回到了水库边,苏晴穿着那件浅粉色毛衣,笑着往他怀里塞了一小包红豆,说“不许弄丢哦”。他说不会,她就不依不饶地让他发誓,他举起右手认真地说“我发誓”,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盛满了蜜。然后光就涌了进来,把一切都冲散了。

      他下意识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亮。时间显示——11:03。已经快中午了。通知栏很安静。没有未读消息,没有QQ提示,没有任何需要他注意的东西。他点开QQ,置顶的那个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最上方,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的提示。

      他打出第一行字:“起床了么?#猪头”,发送。

      然后他握着手机,靠在墙上,大脑还没完全开机。宿舍楼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深夜的沉寂,而是周末特有的慵懒——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留下的人不多。他听见斜对面床铺传来翻书页和笔尖穿过试卷在书桌摩擦的沙沙声,隔壁床的室友蜷在被窝里看着小说,手指时不时地划过屏幕。

      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也许她还没睡醒,李见川这样想着,放下手机,起身洗漱。

      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依然冰凉。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他独自站在洗漱间,看着镜中的自己比昨天精神了一些——黑眼圈淡了,眼睛里有了光。

      他用毛巾擦干脸,回到床边,又拿起手机。还是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下午几点来学校?要一起吃晚饭么?”

      然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对话框里,他发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是一片空白。可能这小妮子昨天玩累了还没起床吧,李见川内心想着。

      时间慢慢流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物理练习册,尝试借此来转移注意力。

      题目不算难,但他看不进去。数字和公式在眼前跳跃,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也没办法组成有意义的句子。他时不时拿起手机,点亮屏幕,又暗下去。如此反复。

      自从苏晴有了自己的手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有回复消息。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一种默契——消息发出去,最多半小时就会有回复。哪怕她在忙,也会回一句“在忙,晚点联系你”。

      可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依旧渺无音讯。

      李见川心里有种莫名地隐隐不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胸口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十二点多,李见川决定先去食堂吃饭。周末的食堂人很少,窗口只开了一半,打饭的队伍稀稀拉拉。他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随便打了份饭菜。他习惯性地走向食堂后面靠窗的位置,那个他们常坐的角落。
      对面座位空着,他想起上次,苏晴就坐在那里,抱怨食堂的冬瓜太咸,然后把不爱吃的胡萝卜全部夹到他碗里。
      “不能挑食。”他当时说。
      “那你帮我吃嘛。”她笑,眼睛弯弯的。
      他夹起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咀嚼。今天的胡萝卜炖得很软,但他吃不出滋味。

      吃完饭,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半,为了转移注意力缓解内心的不安,李见川决定去看看李维和邓涛两人在干什么。

      李维那家伙周末一般不回家但也经常见不到人,大概率又跑去隔壁学校找邓羯去了。走到李维宿舍门口,门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李维的床铺上空无一人,被子胡乱堆成一团。
      果然又和邓羯约会去了。

      李见川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邓涛的宿舍。万幸邓涛在宿舍,正躺在床上看小说,脸上带着傻笑。他和舍友们聊得热火朝天,讨论着什么玄幻小说的情节。李见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插了几句话,但总觉得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邓涛放下手机,狐疑地看着他,“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李见川扯出一个笑,“昨晚没睡好。”

      邓涛没再多问,拿起手机又沉浸回小说里。

      时间慢得像停滞了。手机放在裤兜里,沉甸甸的,李见川每过几分钟他就要摸出来看一眼——没有消息,没有消息,还是没有消息。

      下午三点多,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了,邓涛提议去打篮球。李见川和几个舍友响应,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教学区那边的球场走。

      球场上的风有点大,吹得篮网微微摇晃。李见川运球、突破、跳投——动作还是那些动作,但手感全不对了。平时十拿九稳的中距离,今天频频打铁,篮球砸在筐上弹出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川你今天不行啊。”邓涛调侃,一个变向过掉他上篮得分。

      他笑了笑,没反驳。

      他确实不行。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她醒了吗?看到了消息吗?为什么不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脑海里嗡嗡作响,怎么赶也赶不走。

      打完篮球回到宿舍,已经傍晚五点多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淡淡的橘黄色。李见川浑身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背上。他从衣柜里拿了套干净的校服先去洗了个澡。

      李见川洗漱完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对话框里,他发的那两条消息像被遗弃在荒野的路标,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无人回应。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区域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背上书包,往教学楼走去。

      六点多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各个教室里坐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李见川走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李见川走到高一二班的教室门口,后门敞开着。他探头往里看,苏晴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水杯。椅子整整齐齐地推进桌下,像从未有人坐过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影从某个角落冒出来。但没有。教室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侧身让开。

      直到晚自习地预备铃响了起来。李见川才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教室。

      晚读的教室里朗朗读书声此起彼伏,同学们翻开语文课本各自朗读着文言文的不同段落。李见川面前摊着那本语文课本,白纸黑字的写着清清楚楚,但他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由于担心苏晴,李见川整个晚自习都显得心不在焉的,李见川低下头,完全没有心思去复习和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心里的不安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深。他想象了无数种可能——她生病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手机坏了?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刚响起,李见川已经站了起来。他几乎是冲出了教室门口,速度快到坐在旁边的同学都愣了一下,转头问邻座:“刚刚出去那个是李见川么?平时他不都是最后走的?”

      李见川快步走向老地方——高一二班教室门前的走廊,他们每天晚上放学碰头的地方。

      他站在教室门前往里面望去,苏晴座位上看依旧没有人。

      人流从他身边经过,一波又一波。蓝白校服的身影晃动着,像潮水拍打岸边的泡沫。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道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

      没有她。

      大约五分钟后,人群渐渐稀了。走廊里的喧嚣慢慢退去,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说笑声。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晴的同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

      李见川快步迎上去。

      “同学,”他的声音有些急,“苏晴已经走了么?”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来——这个经常在放学时间出现在教室门口的男生,很多人都见过。

      “她好像请假了,”女生说,“今晚没来教室。”

      请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担心从头顶蔓延到脚尖。李见川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缓缓走下楼梯,每下一级,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沉一分。

      回到宿舍,李见川躺在床上,宿舍灯已经熄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他盯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被遗弃在荒野的路标。

      他盯着那片空白,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像在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最后,他打下了一行字:“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一直在。”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待。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微小的瞬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隔壁宿舍隐约的谈笑声,能听见卫生间水龙头滴水的声响。
      但手机始终沉默。
      李见川一整晚都没怎么睡踏实。他每隔一会儿就会醒来,摸过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然后翻个身,再睡,再醒,周而复始。

      周一早上起床时,他的眼下的青影又加深了几分。他麻木地洗漱、穿校服、吃早餐、去教室。
      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他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子像被灌了浆糊,对苏晴的担心粉碎了他的所有专注。

      晚上放学,李见川照例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等待。人群从教室里涌出,谈笑声、脚步声、书包拉链滑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熟悉的下课交响曲。
      他靠在墙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波又一波的人流从他面前经过,蓝白校服的身影晃动着,像潮水拍打岸边的泡沫。
      当人流即将走完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苏晴从教室里走出来,背着那个淡紫色的书包,脚步缓慢。她的头低着,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她的脸色很苍白,即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那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抬头。
      “小晴?”他轻声唤她。
      她这才抬起眼。那双总是明亮含笑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布满血丝。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李见川上前一步,想伸手碰碰她的脸,又停住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么?”
      苏晴摇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李见川……我们……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走廊里的喧嚣突然远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李见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敲击着胸腔。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晴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太多东西——疲惫、痛苦、挣扎,还有他看不懂的决绝。
      “就是……暂时不要见面了。”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也不要发消息。让我……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为什么?”李见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
      “不能。”苏晴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不能一起!你明白吗?有些事情……只能我一个人面对。”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李见川看着这个状态的苏晴也连忙帮她擦拭眼泪,“小晴,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吧,不要让我整天魂不守舍的担心你”
      “我爸妈知道咱两的事情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但我真的需要时间来处理……这段时间我们各自冷静一下,不要见面也不要联系”
      说完,她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差点撞到走廊墙壁,但她没有停下,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李见川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走廊里的学生渐渐稀少,灯光一盏盏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值班老师来锁门,催促他离开,他才如梦初醒,机械地迈开脚步。
      回宿舍的路很长。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巨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苍白的脸,含泪的眼,颤抖的声音,还有那句“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
      冷静。一段时间。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宿舍关灯后,李见川躺在床上把头埋进被窝,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拿起手机打开QQ点开苏晴的头像,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李见川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想开导安慰一下,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晴说的那句“这段时间我们各自冷静一下,不要见面也不要联系”,最终李见川还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删了退出了聊天页面。
      然后,他退出去,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另一个名字——林欣,他们最好的朋友。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最后,他打出一行字:“林欣,小晴她爸妈知道我们的事情了,她今晚的状态很不好,我很担心她,你这段时间多和她联系一下吧”
      发送。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宿舍里很安静,轻微的转身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
      两分钟后,手机终于震动了。
      “啊?你们还好么?”林欣回复到
      “我还好,小晴的状态很不好,你多开导一下她”相比于自己,李见川还是更担心苏晴
      “我这周末不回家,我去小晴家陪她吧。”
      “好,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屏幕上的字渐渐模糊。李见川闭上眼睛,把头从被窝里漏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手机暗了下去。宿舍里一片死寂。
      李见川转身摸到了枕头下那封信,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水库的堤坝上,飘到背靠背听歌的那个下午,飘到她主动吻上来时颤抖的睫毛和红透的脸颊。
      那么真实的甜蜜,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遥远?

      周二一整天,李见川都像在梦游。上课时,他盯着黑板,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老师在讲什么,同学们在讨论什么,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随着苏晴的那句:“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他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身处这个世界中的李见川对什么都提不起任何兴趣。
      课间操时,他站在队列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她的身影。他看见她了,在她班级的队伍里,站在中后排。她微微低着头,随着广播操的节拍动作,但每个动作都显得无力而敷衍。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她没有回头看他。一次也没有。
      接下来几天的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李见川再也没有在老地方看待苏晴的身影,仿佛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周五下午放学,李见川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父母从外地回来了,在老家开了家小店。

      车子晃晃悠悠地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们常去的书店,经过那棵老树。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空空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妈妈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爸爸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门,抬头说了句“小川回来了”,又继续看新闻。

      “小川,你瘦了好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皱着眉头,“学校学习很辛苦吗?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但李见川没什么胃口,只是喝了碗汤,随便吃了几口菜,就借口“有点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他初中时的课本,墙上贴着詹姆斯的海报,窗帘是深蓝色的,遮光效果很好。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安心,又陌生得令人心慌。

      大概一个小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门没锁”他坐起身,靠在床头。

      推门进来的是妈妈。她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到床边坐下,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心疼,犹豫,还有别的什么。

      “小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个事情我想和你聊一下。”

      “妈,什么事?”

      “前几天,”妈妈斟酌着措辞,“你一个女同学的父母……拿着你给他们女儿的那些信,到店里来找我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见川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他看着妈妈的脸,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鬓边的白发,看见她嘴唇翕动,继续说下去。

      妈妈的声音很平稳,但大拇指和食指不自觉地轻微搓着,暴露了她的紧张,“我担心可能会伤害到你。信……我和你爸爸已经撕掉了。”

      “我们的意思是,”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温柔,也有坚定,“你们还小,这个阶段应该要以学习为主。感情的事情……等以后长大了,再考虑也不迟。”

      李见川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昨天还握着笔在试卷上答题。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好的,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然后他躺下去,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妈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起身,轻声说了句“一会把牛奶喝了,早点休息”,然后关上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见川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他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无声地哭泣。眼泪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去擦。李见川打开手机给苏晴发了一条消息。“你把我写的信都给你爸妈了?”

      发送。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被拉长,像橡皮筋被缓缓拉伸,快要断裂。

      几分钟后,消息提示音响了。

      “你觉得呢?”

      李见川盯着那四个字,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一种巨大的愧疚感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怎么会把那些信给父母看?那些信是写给她一个人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她那么珍惜他的心意,连他送的每一张纸条都叠得整整齐齐收在盒子里,怎么可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愧疚之后,是更深的担忧。

      他退出和苏晴的对话框,找到林欣。

      “她还好么?”

      林欣很快回复了:“她最近很累。为了你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短短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见川心上。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吵得很凶。”林欣又发来一条,“她爸妈坚决反对你们在一起。说她年纪小,不该早恋,影响学习。那天她从水库回来,被她妈妈看见你送她到楼下。然后……就爆发了。”

      李见川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想起周六傍晚,在苏晴家小区门口回头时看到的那一幕——她和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一起,那对男女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来是她的父母。原来他们看见了。

      “她这几天……”林欣继续发来消息,“过得很不好。她妈妈没收了她的手机,她爸爸找她谈了好几次话,每次都以争吵结束。她说……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屏幕上的字渐渐模糊。李见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打字问。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欣的回复很快,“你能改变她父母的想法吗?你能让她不痛苦吗?李见川,有时候……有些事情,不是两个人一起面对就能解决的。”

      他无言以对。

      是啊,他能做什么?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没有经济独立,没有社会地位,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对抗成年人的世界。他只有一份自以为坚定的喜欢,和一份天真的承诺。

      可现在,这份喜欢和承诺,似乎成了她痛苦的源头。

      “他父母找了赖老师明天和她聊天,不知道会怎样。”林欣又发来一条。

      赖老师,苏晴最喜欢、最敬重的人,连她都被请过来了。

      “帮我转告她,”他打下这行字,又删掉。重新打:“让她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林欣回复,“你也……别太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他的错吗?

      那为什么她会那么痛苦?为什么她的眼睛里会有那么多挣扎和绝望?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有一块地方掉了漆,露出灰色的水泥。他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爸妈知道咱两的事情了。”

      “对不起……但我真的需要时间来处理。”

      “这段时间我们各自冷静一下,不要见面也不要联系。”

      还有那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林欣转述了的——“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李见川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李见川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依稀记得梦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灰色。他像漂浮在水面上,又像沉在水底,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刺眼的阳光从窗外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李见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然后侧身在枕头旁摸到手机,看到手机上提示有未读的消息,李见川点开看到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李见川,我们分开吧”后面还有一条“就当做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李见川盯着那两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很清楚,但他就是无法理解。分开?当做从来没有喜欢过?

      怎么可能?

      那些眼神,那些笑容,那些悄悄话,那些背靠背的时光,那主动的吻,那封缝着红豆的信——怎么可能都是假的?

      这两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缓缓转动。痛楚从心脏的位置向全身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反复读着那两条消息,每一次阅读都像是在伤口上再划一刀。

      终于,他打出了一行字:“真的决定好了么?”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朋友,这两个字比“分开”更让人难受。分开至少意味着曾经在一起过,而朋友……朋友是什么?是把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承诺,全部打包封存,贴上“过去式”的标签,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失魂落魄般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父母应该已经去店里了。茶几上放着一包烟,是他爸的。他拿起来,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进入喉咙,进入肺腑,辛辣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扔,而是又吸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呛了,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那缕烟雾在空气中扭曲、消散,心里想着——他们就这样结束了。

      水库边的那个下午,背靠背听歌的那个下午,她主动吻上来的那个下午,那封缝着红豆的信,那句“是爱吧”,那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誓言——都结束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打出了最后一行字:“好,照顾好自己。”

      发送。

      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刺骨的凉。他弯下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让冰凉的流水浇在头顶。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衣领,冰凉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李见川似乎想借这刺骨的流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把内心的痛苦带走一些。

      抬起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是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这是谁?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苏晴出现之前,他的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而是平淡的、没有波澜的灰。她出现之后,世界突然有了颜色。天空变得更蓝了,阳光变得更暖了。她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平淡的生活,让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

      现在,光灭了。

      世界又变回了灰色。

      他用毛巾擦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林欣发了条消息:“我和小晴结束了。”

      回复来得很快:“诶……”然后是“没想到你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是啊,没想到。谁想到了呢?四天前他们还在水库边听歌,她靠在他背上,说“高考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走到高考,走到大学,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

      “她还好么?”他问。

      “不好。”林欣说,“昨天一直在哭,基本没睡。”

      然后她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苏晴的聊天记录。

      李见川点开。

      苏晴的头像旁边,是几行小字:

      “我没办法为了自己的感情,而伤害父母。我爸妈这几晚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我担心他们的身体会垮掉。”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说“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想说“我会证明给你父母看,喜欢一个人不会影响学习,反而会让我们一起更努力”。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风,说出来就会被吹散。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拿什么去证明?拿什么去承诺?拿什么去对抗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这段时间你多关心开导下她吧。”他打字。

      “嗯,不用担心。你也照顾好自己。”林欣回复。

      李见川退出聊天页面,习惯性地点开了QQ空间。

      看到苏晴不久前发布的一条新动态。

      只有一句话:“我会亲手把这朵花掐死。”

      他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那朵花是什么。

      是他们刚刚开始绽放的感情,是那些小心翼翼种下的喜欢,是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爱。

      她要亲手掐死它。

      不是因为她不爱了,而是因为舍不得让这份感情成为父母的负担。

      李见川放下手机,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寒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他曲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有小孩玩耍的笑声,有谁家在放电视。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见川走到书桌前从书包内侧拿出苏晴给他写的那封情书,那小包的红豆从没有密封的信封中滑出。深红色的颗粒,圆润均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李见川捡起这包红豆,看着手上的相思豆如同他们之前的感情那般失去了发芽的机会。他把红豆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旧课本下面,锁上了抽屉。

      他想起《小宇》里的歌词:“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不管结局会怎么样,至少想念的人是你。”
      现在呢?结局来了。可开心呢?还在吗?想念的人呢?还说想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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