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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算 赵永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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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永强死后第三个月,沈白夜辞了赵姐店里的工作。赵姐给他多结了半个月的工资,装在信封里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有困难就回来”。沈白夜接过来道了声谢,走出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姐的侧脸。她端着一杯茶站在收银台后面,脖子上那条丝巾换成了浅灰色的,系得比之前松了一些,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他看完了,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外面的日光里。他的手指在衣摆内侧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摸锁骨间的琥珀,但街上有人经过,他没有抬那只手。
他用那笔钱租了一间更小的屋子,在一栋老居民楼顶层,六楼,没有电梯。窗户朝北,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山墙,一年四季晒不到直射的太阳,因此安静。他在书桌上摆了一套从废品站收来的化学实验器材——烧杯、量筒、酒精灯、几瓶不同浓度的酸液。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自学有机化学的基础知识,从社区图书馆借来的教材翻到书脊开裂。他坐在桌前翻书的时候,那个声音偶尔会从脊柱底端浮上来,不说完整个句子,只吐出几个零散的字——“半昏迷”“皮下”“起效时间”。他知道那是它替他翻出来的重点,他没回应,但他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道线。
真正让他决定下一个目标的,是一张照片。那天他去菜市场买菜,在路边的公告栏上看到一则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圆脸,扎马尾,笑起来两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是沈白夜高中隔壁班的学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课间的时候喜欢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沈白夜见过她很多次,从没说过话,但记得她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寻人启事说她失踪了三个月,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线索请联系方警官。”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分钟,把照片上那张脸记住了。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后面浮上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认识她。”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把这件事的始末拼了出来——那个女孩被一个叫方莉的女人骗进了地下□□圈子,吸上了毒,后来因为过量注射被扔在城郊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方莉是那个圈子的一个上家,靠毒品控制手底下的女孩,赚的钱用来养她自己的毒瘾和赌债。他在一个深夜论坛帖子里翻到线索,发帖人匿名,语气含糊,只说“某区那个姓方的女毒贩害死了至少三个小姑娘”。他顺着那个帖子往下挖,找到了一个旧账号,账号最后一条动态写着:“我不行了,谁来救救我。”从那篇日记下面回帖的人里,他摸到了方莉常出没的几个地点。他把那几个地点抄在笔记本上,翻到赵永强那一页的后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个声音说:“三个。”他问:“什么三个。”那个声音说:“她害了三个。你替她们记着。”他在方莉名字旁边写了一个“3”,然后合上了本子。
方莉住在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出入时间不固定,偶尔半夜回来,偶尔几天不见人。她有糖尿病,每天下午三四点会去小区门口一家药店买胰岛素。沈白夜在药店对面的小吃店里坐了三个下午,观察她买药的时间、取药的窗口、店员和她打招呼的方式。他把每次观察的持续时间和间隔都记在了脑子里,把药店的玻璃门开合频率也算了一遍——大约每七分钟开关一次。那个声音在他坐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说:“她在里面待了六分钟。”沈白夜没有看表,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不会错。
第三个下午她从药店出来的时候,沈白夜跟在她后面走了半条街。她穿着宽松的卫衣,戴一顶棒球帽,步子有点飘,是在赌场待了整夜之后的那种虚浮。她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磕了一根叼上,低头点火的瞬间帽子被风吹掉了,沈白夜看见了她那张脸——三十多岁,颧骨高,眼眶深陷,眼底全是红血丝。她弯腰捡帽子的时候卫衣领口滑下去一截,锁骨下面有一串纹身,颜色发青边缘模糊。沈白夜的目光在那串纹身上停了半拍。他看清了那纹身的轮廓——是一朵花,没有叶子,花瓣的线条已经晕开了,像是很多年前纹的,后来没有再补过色。他把它也收进了对应的位置,和她的出没时间、购药习惯、走路步频放在一起。
他准备了三天。胰岛素过量注射致死的关键在于剂量和注射部位——她每天都在打胰岛素,多打一次不会被怀疑,但必须确保注射的部位和之前的不重叠,否则皮肤上的针眼密集了会引起注意。他选了一种速效胰岛素,起效时间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他需要的只是出现在她门口的那几分钟。那天晚上他坐在出租屋里把针筒举到灯下,推了一点点药液出来看它从针尖渗出的速度。那个声音在他身后说:“你学会调速了。”他没有回头。“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够你走回河边。”他把针筒收进工具包里,拉好拉链。
周五晚上十一点,他蹲在方莉出租屋楼下的楼道里,穿着一身物业维修工的深蓝色工作服,工具包挂在肩上,里面装着一小盒冰袋和一支已经抽好了药液的注射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很轻,让灯保持熄灭。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听见楼道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哼哼唧唧的歌声——那是方莉的脚步,步伐间距比他之前观察的短了一些,说明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他判断她今天大概多喝了半瓶。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等她上了三级楼梯之后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302的水管漏了,物业让检查一下。”方莉大概没听清,咕哝了一声,掏出钥匙去开门。沈白夜跟着她走进了那扇门。
方莉一进门就把鞋踢掉了,卫衣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栽进沙发里,闭着眼哼了一声。沈白夜站在门口把门带上了,锁扣咔哒一声转进去。方莉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皱了皱眉说水管在卫生间你自己弄。沈白夜点了点头,走过客厅进了卫生间,把水龙头打开让水哗哗地流了一会儿,然后关掉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那支注射器捏在手里,针头已经套好了。他在她视线之外用指尖量了一下针头刺入皮肤的角度,他之前在冰箱里的猪肉上试过七次,知道刺入角度在十五度左右时创口最小。方莉闭着眼哼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打着拍子。那个声音在他说“动手”之前就先在他脊椎上端跳了一下,像一个提前的提示音。沈白夜蹲下来,把她的卫衣袖子轻轻往上推,露出上臂外侧那一块皮肤——上面布满了新旧不一的针眼,密密麻麻的。他把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方莉只是“嗯”了一声,眼皮颤了一下,没有睁。他推完药液拔出针头,用随身带的酒精棉擦了擦那个位置,把袖子拉回去,一切恢复原样。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多蹲了一秒,目光落在方莉脸上那张松弛下来的面容上——她还在哼歌,调子已经比刚才低了两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方莉一眼——她还躺在沙发上,哼歌的声音低了一些,眼皮开始往下耷,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慢慢拽进去了。他关上门,下了楼,把工具包里的注射器拆开塞进楼下垃圾桶的底部,换上自己原来的外套,沿着小区后门走了出去。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一条安静的小河边,在桥墩底下坐下来。晚上十一点四十,河面上泛着两岸路灯的碎光,风从河面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后背靠上冰凉的水泥墙,从衣领里掏出那枚琥珀吊坠。他低头看了看那层覆盖在琥珀表面的硬壳,已经比两个月前厚了一些,在路灯下泛着暗哑的光。他用拇指碾了一下最外层的边缘,确认那层干涸的壳仍然紧密地贴合着树脂表面,然后低下头,嘴唇在琥珀中央贴了一下,停留了三秒。那个声音在他嘴唇贴着琥珀的时候说:“第二个。”他说:“第二个。”声音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像同一句话被两个人同时读了出来。
他收回吊坠,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桥墩底下,仰头看着桥洞上方那一小片夜空,云层不厚,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半边,光落在他手背上。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的流程——从楼道蹲守到注射结束,每个节点的时间都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他在“注射后离开至出现症状”这个环节停留了一下,估算了一下方莉被发现的概率。大概率是明天中午。她的朋友会来找她,或者欠的赌债会有人上门,但她不会自己开门了。那个声音在他估算完之后开口了:“四十六分钟。”沈白夜没有追问它说的是什么。他知道它在告诉他方莉失去意识的时间点。他站起来往回走。
第四天本城晚报的社会版上出现了一则短讯:“一女子在出租屋内因糖尿病并发症猝死,警方初步排除他杀。”沈白夜在早餐铺喝着粥把那则新闻扫了一遍,放下报纸,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份被他剪下来的赵永强新闻,叠整齐了放在一起。他在心里把两条新闻并排放着,然后继续低头喝粥。他喝完粥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用勺子刮了刮碗底剩下的米汤。那个声音在他刮第三下的时候开口了:“你在想她唱的那首歌。”沈白夜的勺子停了一下。他确实在想。方莉哼的那几句调子他记得,旋律简单,三拍一节,像一首很老的歌。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走出去。他没有把那几句调子写进笔记本里,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已经替他存好了。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新字:“方莉。毒品。胰岛素注射。起效四十六分钟。推定死亡时间次日凌晨。”他在下面又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无挣扎。比钢丝省力。但准备时间更长。”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贴着耳廓说:“下次用针剂还是器械——需评估。”他把它写下来了。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躺下来,手覆在锁骨间的琥珀上。那个声音没有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他脊柱底部盘踞着,像一个正在整理档案的人,把今天的案件收进一个已经满了三成的抽屉里。他在黑暗里闭着眼,脑子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方莉哼歌的调子、门锁咔哒一声转进去的清脆声响、河水在桥底下流动时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哗声。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淡下去,最后剩下自己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朝着墙壁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第三个。开始物色。”墙壁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也没有回答。但琥珀贴着他锁骨的那一面,粗糙的壳层在他皮肤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摸了一下那道红印,感觉到它正在发烫,像一粒被刚刚种下去的种子正在试探土层。他松开手,闭上眼。
睡着之前他想起那张寻人启事上的女孩。圆脸,扎马尾,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我替你记住了。”然后他闭上眼睛,等那张脸慢慢沉进黑暗里,沉到和朝曦的脸、赵永强的脸、方莉的脸放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个抽屉正在慢慢变满。他知道他还会往里面放更多东西。但他没有数过总共需要放多少。那个声音替他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