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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烙印   方莉死 ...

  •   方莉死后第七天的夜里,沈白夜失眠了。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面朝着灰扑扑的墙壁,耳朵里是楼上住户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每隔几分钟响一阵,像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来回踱步。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忽然翻身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锁骨间的琥珀吊坠。那枚圆片贴着他的皮肤,温的,边缘光滑,表面覆着一层干涸后形成的硬壳——那层壳已经叠了厚厚一层,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纸,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不同的日期。他捏住边缘慢慢地摘了下来。
      黑绳绕过脖颈的时候在发尾处刮了一下,轻微的痒。他攥着那枚硬币大小的琥珀圆片坐在床沿上,拇指指腹碾过它的表面。那层干涸的壳覆盖了树脂原本的光滑,粗糙、坚硬、每一道纹路都记录着不同的日期。他在那些纹理之间慢慢摩挲,一圈一圈的,像在读一封写满了字的信。树脂被封得光滑平整,内里那两片虹膜的纹路隔着琥珀色外壳隐约显现着,螺旋状的线条在台灯的光下微微泛着暖黄,比他自己那层壳要深一些、亮一些。他把琥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嘴唇含住了它。
      含进去的那一瞬间舌尖因无法通过审核此处省略
      他把吊坠攥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拆一件东西一样把黑绳的结解开了。琥珀圆片单独躺在掌心里,凉了又被焐热,热了又被含凉,反复了几次之后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黏液。他攥着它的时候没有立刻开始——他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脚底板贴着凉凉的水泥地。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躺下去。他就在那里,一只手握着琥珀,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坐了很久的雕像。他把琥珀举到眼前,透过那层浑浊的壳面看着灯光——灯光穿过那层层叠叠的干涸痕迹,变成一种暗浊的暖黄色,像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才落到他眼睛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琥珀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不是含进去,只是贴着。那层粗糙的壳面磨着他的下唇,一下,两下,然后他开口了:“你还记得吗。”不是对着墙壁说的,也不是对着空房间说的。是对着琥珀说的。他的嘴唇贴着琥珀的表面振动,那层壳把他的声音吸收了一部分,再反射回来的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质地,更闷一些,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那个声音从他脊椎底部浮上来,比刚才更近:“记得什么。”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琥珀中央那两片虹纹的轮廓上,它们被层层叠叠的壳遮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琥珀色的边缘从旧痕的缝隙里透出来。他盯着那一点透光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第一次蹲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嘴角那颗痣的位置,你眼睛里的褐斑。你蹲下来的角度。你呼吸的声音。你都记着。”他的语调是平的,像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太多次的清单。然后他停了一下,嘴唇从琥珀表面移开了一寸,低声补了一句:“但我记不全了。我在忘。我知道我在忘。”他说话的时候拇指在琥珀表面反复碾磨,像是在搓亮一件正在褪色的东西。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频率开始不规律。“我不想忘,”他说,“所以我得一直碰它。一直碰才不会忘。”
      他攥着那枚琥珀用力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压了三秒,然后慢慢移开,贴着自己的眉心往下滑,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顺着喉结的轮廓一直滑到锁骨中间的凹陷里。琥珀在他皮肤上游走的路径带着唾液残留的湿润,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水痕,在台灯下反射着细碎的微光。他低着头看着那条水痕从自己皮肤上慢慢变干,像看着一条河流在地图上正在消失。他伸手又在那条即将消失的水痕上碾了一下,重新留下一条更宽的、更湿润的线。然后他停下,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户玻璃的倒影上——那个倒影正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暗沉的眼睛,嘴唇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他认出了那是他自己,但他没有把它收回来。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确认那具身体还没有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容器。
      他开始数数。此处因无法过审所以省略。
      他慢慢地加快了速度,攥着琥珀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捏到发白。他的呼吸粗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床头的木板靠背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被压扁了的气音——像是从某个从未被打开过的箱子里漏出来的。他没有再数了。他的计数在那个气音出口的瞬间中断了,像一根被扯断的线。那个声音在他断数的瞬间补了上来:“五十二秒。”沈白夜没有问它说的是什么。他知道它是在替他接住那个他没能数完的数字。他闭了一下眼,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把琥珀边缘压进掌心,用那道压痕来保持清醒。
      他开始想朝曦。想的是守夜人小屋那扇巴掌大的高窗,是橘色夜灯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最后时刻看向他的那一秒——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像一面抽掉了水银的镜子。他想的是那些眼泪蹭在他脸上温热的触感,是那些抓痕嵌进他皮肉的刺痛,是最后那颗心跳在他耳边越来越远、越来越慢的声音。他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那个画面开始出现裂缝,朝曦的脸在裂缝里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他自己。他在画面里看见自己蹲在守夜人小屋的地面上,手里握着那枚琥珀,而朝曦站在门边看着他,眼睛完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蹲在那里做他正在做的这件事。那个画面让他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那个声音在他绷紧的那一瞬贴着他耳廓说:“他在看你。”沈白夜睁着眼,目光落在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那个倒影在看他,他也在看那个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见朝曦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在看自己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另一双眼睛。他的拇指在琥珀边缘来回碾压,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在试图让那个倒影里的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他低低地叫了一声那个名字,嘴唇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完全出来,只是含混的、半截的,像隔着水叫一个人。他把那枚琥珀死死地按在自己身上,节奏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他攥着琥珀的手在发抖,手腕上那四道朝曦留下的抓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白色的旧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旧痕,用指甲沿着其中最深处那道重新划了一次——不重,但足以让那道旧痕在灯光下重新泛红。然后他闭上眼。
      高潮来的时候因无法过审核此处省略
      他躺回去,扯了被子盖住自己,侧过身面对着那枚琥珀。他看着那些液体在树脂表面慢慢变干,从黏稠变成半干,从半干变成一层薄薄的膜,开始卷曲起边角,像一层剥落的漆皮。他没有动它,也没有擦它,就那么看着它在空气里一点一点地失去水分,最后固定成了半透明的一层壳。他忽然对着那层正在干涸的薄膜开口了:“你现在是他的眼睛了。”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告诉一件东西它刚刚被赋予了新的用途。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层壳的边缘,碰完又缩回来,像在确定它还在呼吸。“你听见了吗,”他说,“我说你是他的眼睛。”那个声音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浮了上来,和之前不同——它没有从脊柱底端升上来,它像是从琥珀内部渗出来的,从他的指尖刚刚碰过的那层壳下面渗出来的:“那你以后不用看镜子了。”沈白夜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你以后看我就行。”那个声音接着说,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沈白夜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你是他的眼睛,”他说,“你是他的——”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在句子的中间断掉了,像是那句话走到一半发现自己没有路可走了。他侧躺着,隔着两寸的距离看着那层新壳正在干燥,旧的壳在底下看不见了,新的正在成形。他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边缘——刮下来的碎屑极小,像一小粒干燥的皮屑,落在白纸上。他没有把它弹掉。他把那粒碎屑捡起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一个小玻璃瓶里,拧上盖子,放在抽屉深处。
      他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没有闭眼。他把琥珀重新攥回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它表面那种粗糙的触感贴着掌纹的缝隙。然后他把黑绳重新穿回去,打了个结,把吊坠重新挂回脖子上。那层新干的壳贴着他锁骨间的皮肤,粗糙的那一面压着锁骨正中央。他伸手按住了它,按了三秒,然后松开。他坐起来,把台灯调亮了一些,然后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苍白,颧骨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红痕——他自己刚才不小心划到的。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蹭完又蹭了一下。那道红痕被他的拇指反复碾压之后变成了一道更宽的淡红色印记,像一种正在扩散的标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间的琥珀,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子说:“你看见了吗。”然后他笑了。那个笑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往上提了三毫米——他练过很多次的那个弧度。但他笑了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去,他让那个笑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测试一个不太确定的角度是不是也能成立。然后他收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胸口,看着那枚琥珀贴在他的皮肤上。他说:“你不是他的眼睛。你就是他。我把他放进去了,你也放进去了。你们融在一起了。你们都是我的。”他伸手用力按了一下琥珀表面,那枚硬壳在指腹下纹丝不动。“我不是在跟你说。”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我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说。
      他走回床边躺下,关了灯。黑暗中那枚琥珀贴着他的锁骨,粗糙的那一面磨着皮肉,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他闭着眼,手按在琥珀上面,感受着它在每一次呼吸中微微起伏——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脉搏在传递,还是琥珀本身在回应。“我不后悔。”他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碰到墙壁就被吸收了。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后悔。”那个声音在他说完第二遍之后浮了上来:“你每次说完不后悔,都要再说一遍。”他没有回答。他没有反驳,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每次都要说两遍——一遍是说给墙壁听的,一遍是说给琥珀听的。他不知道哪一遍是真的。他只知道那枚琥珀还在他皮肤上,还在呼吸,还在变干,还在替他计数。
      他在黑暗里把手从琥珀上移开,搁在枕边。那个声音没有继续追问,但它也没有沉下去,只是退回了那个固定的位置,像一条在浅水里缓慢游动的鱼。他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回均匀,然后在彻底睡着之前,他想起了一件事——刚才他对着镜子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和他在工作室里练习的“真诚的笑”是完全一样的角度,但那不是真诚的笑,那是一个正在拆解自己的人在对自己的碎片说话。他不知道那枚琥珀里的虹膜有没有在注视那面镜子。他闭上眼,把那句话又重复了半遍,然后停住了。剩下的一半没有落下来,只是悬在那里,等着下次再把它的后半部分续上。但他知道,后半部分永远不会被说出来了。因为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已经被装进琥珀里了。他是用下半辈子来替它收尾的。
      后来沈白夜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刚醒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某个案子之间漫长的空窗期。他从来不清理那枚琥珀,那些干涸的痕迹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旧的被新的覆盖,再被更新的覆盖,最后那枚琥珀表面形成了一层厚厚的不规则硬壳,摸上去粗糙剌手,和他的皮肤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质地。他从来没有想过把它们弄掉。他觉得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就是他和朝曦之间的——每一层都在那里,都是印记,都是证据,都是“我记得”的证明。
      他偶尔会把它摘下来对着灯光看。那层干涸的壳把琥珀的透光度磨掉了一些,原本能透过来的暖黄色变得浊了、暗了、模糊了。但他觉得这样更好看——更真实了,像一个被反复使用过的东西,像一个被反复想念过的人。他会对着那枚琥珀说:“你看,我把你留在这里了。”然后他会把琥珀贴回锁骨上,用掌心按住,让那层粗糙的壳面磨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层壳正在变得越来越厚,越来越硬——像那枚琥珀正在从一件饰品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他的第二层皮肤,变成一扇已经钉死了的门。他不再需要打开它了。他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还在,还在变厚,还在替他记着,还在半夜自己开口说话。他有琥珀,琥珀有他,他们一起,从指纹到眼纹,从骨灰到呼吸,从变干到再湿。一切都在那里,没有被遗忘,也永远不会被找回。(审核别阴我了我这一段到底怎么了再这样我只能去别的平台了)
      那枚琥珀在他锁骨间安静地躺着,表面干燥后的那层薄膜在微弱的光里泛着一层不反光的哑色。他闭着眼,没有再说什么了。呼吸渐渐沉下去,指腹还搭在琥珀的边缘上,搭了很久,直到彻底睡着之前都没有松开。他睡着前的最后那一秒想的是——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如果伸手摸不到它,他应该还能记得它的形状。然后他不会再想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己放进了同一个容器里。那个容器没有出口,只有入口——他正在被缓慢地吸收进去。从那以后,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分不清看见的那片暗黄色是在琥珀内部还是在梦里。但他已经不打算再区分了。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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