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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落   距离守 ...

  •   距离守夜人小屋那个夜晚过去了一年零三个月。
      沈白夜没有继续上学。高三下学期他办了退学,理由是家里困难,需要打工。班主任问了半句,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没再追问,在退学申请表上盖了章。他拿着那张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西边的窗子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他沿着那条走廊走了一遍,步子很慢,经过高二三班门口时停了一下,教室里面在上课,窗帘拉了一半遮住了一排靠窗的座位。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那枚琥珀,粗糙的壳层贴着指腹,温热的,还在。他确认完了,把手抽出来,垂下,继续走。
      他在一家小饭馆的后厨帮工,从洗碗做到了配菜。老板换过三个,第三个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姓赵,脖子上总系一条丝巾,夏天也不摘。沈白夜在她店里干了八个月,注意到她右臂上总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有时在手腕内侧,有时在手肘上面,位置不固定,但颜色一直没断过。有一次她抬手够货架上的调料瓶,袖子滑下去,他看见小臂上有一道发白的旧疤,弯弯扭扭的,像烫伤后愈合的痕迹。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脊椎底部升上来,贴着耳廓说:“快了。”他把手里的刀放下,换了一把更锋利的,继续切土豆。刀落下去的声音比之前更干脆,每一下都正好卡在砧板的同一道纹路上。
      后来他知道赵姐的丈夫姓赵,叫赵永强,做建材生意,开一辆黑色奔驰。赵姐每隔两周会请半天假,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胳膊上的淤痕换了一处新的。沈白夜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之后坐在床边,把琥珀从领口翻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碾过表面粗糙的壳层,碾了三圈。那个声音在他低头的时候浮了上来:“你记了他的名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嗯。”那个声音说:“那就记着。”他点了点头,把琥珀塞回衣领里,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时间线了——什么时候开始跟,跟多久,什么时候动手。那个声音没有继续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某处安静地计数。
      赵永强每周四晚上会去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喝酒。沈白夜跟了他三个星期,摸清了他的习惯——九点进去,十一点半出来,出来的时候多半是醉的,自己开车,走一条路灯稀疏的巷子穿城回家。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两边是拆迁后留下的空楼,住了几个拾荒的人,夜里蜷在楼洞里睡觉,对过路的车连头都不抬。沈白夜把这条巷子的出口和入口之间的距离走了七遍,每走一遍都在心里记下路面上有几处凹陷、哪盏路灯在闪烁、墙角堆放了多少杂物。他走完第七遍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低头看着自己鞋底粘上的土——颜色偏深,说明那段路在最近的某个时间段内潮湿过。他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对应的位置,然后按灭烟头,收进兜里。
      第五个周四的晚上,沈白夜站在那条巷子的中段,靠在墙根底下抽烟。他穿了一身深色旧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兜里揣着一副手套和一条细钢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尖捏了捏那根钢丝,感受了一下它的弹性和张力,估算了一下它在受力时的延展长度。项链贴在锁骨间,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他把烟抽到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巷口那边亮了车灯,拐进来一辆黑色轿车,速度不快,车头微微晃着,说明驾驶员喝了酒。他没有立刻动。他在等车驶到他前方大约七米的位置——那是他之前走过七遍之后算出来的最佳拦截距离。车子到了那个位置,他摁灭了烟头收进兜里,从墙根底下走出来,站在路中间,抬手拦了一下。
      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刹住了。车头离他的膝盖不到半米,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尖利地响了一下又停了。车窗摇下来,赵永强的脸从里面露出来,脸红红的,嘴角挂着一点酒渍,眼神在沈白夜身上扫了一下,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了一句“干什么”。沈白夜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兜里伸出来,那一小段细钢丝从手套指缝里露出来,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的动作和他在厨房里把刀落在砧板上的方式完全一致——从兜里伸出来到勒住对方的脖子,中间的间隔大约是零点六秒,比他切土豆时落刀的间隔快了一点点。他从车窗伸进去的那只手绕住了赵永强的脖子,钢丝绷直。嵌入皮肉的那一刻赵永强的眼睛瞪圆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响,手胡乱地去掰沈白夜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沈白夜没有松,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车窗框上,膝盖抵住车门不让对方推开。他的目光落在赵永强的脸上,看着皮肤从红色变成紫色,眼白往上翻,舌头从嘴角挤出来一截,最后两只手从沈白夜的袖子上滑落下去,垂在座椅两侧,不动了。沈白夜数了数——从钢丝绷紧到对方彻底失去意识,大约过去了三十二秒。他记住了这个数字,然后松开钢丝。
      他没有立刻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永强翻上去的眼白和歪在座椅靠背上的头,嘴角有一道口水流下来,混着一点血丝。他看了两秒,确认瞳孔散了,才把手从车窗里抽出来。手套上沾了血,他用车里的纸巾擦了擦,把纸巾和钢丝一起塞进兜里。那个声音在他低头擦手套的时候响了起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三十二秒。比他快。”他没有回应。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调整了赵永强身体的姿势——歪靠在车窗上,看起来像一个喝醉的人趴在窗边睡着了。然后他把一瓶早就准备好的白酒拧开盖子,对着赵永强的衣领和嘴角倒了一点下去,酒味冲上来,盖住了绝大部分别的气味。他把酒瓶放在副驾脚下,又检查了一遍周围,手套没有脱落,座位上没有明显的血迹,车窗沿上擦过的地方已经干净了。
      他打开车门下去之前,把手套摘了塞进外套内兜里,然后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前方。巷子尽头是一段没有护栏的坡道,坡道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落差大约三米。他把车挂上空挡,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抵住刹车。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抵着刹车的那只脚抬起来。车子开始往前滑。沈白夜从驾驶座上跨出来,扶着车门跟着跑了两步,然后松手。黑色轿车朝着坡道的方向滑过去了,越来越快,车头猛地一沉,整个车身向前倾覆下去,翻了下去。车头撞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是金属变形挤压的嘎吱声,最后所有声音都停了。沈白夜站在坡道边缘往下看。轿车四轮朝天躺在河床底部,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没碎。赵永强的身体从副驾位置被甩到了挡风玻璃后面,头朝下卡在方向盘和仪表盘之间,一动不动。他看了大约十秒,确认没有灯光从周围亮起来,没有人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他退后一步,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大约五十米,他停下脚步。四下无人,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站在一盏路灯的光圈正下方,把手伸进领口把那枚琥珀吊坠掏了出来。他用拇指指腹碾了一下琥珀的表面——那一层干涸的壳已经叠了一层新的湿润,是刚才出汗时渗进去的。他低下头,嘴唇在琥珀中央贴了一下,停留了三秒。他的嘴唇贴着琥珀的时候,那个声音贴着嘴唇的另一侧传过来,像是从琥珀内部渗出来的:“第一个。”他松开嘴唇,把琥珀塞回衣领里,继续走。他的脚步在走出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路灯明灭着,地面上的车辙印还在。他看完了,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锁好门,脱下外套挂在门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卷沾了血的细钢丝,用剪刀剪成几截,和手套一起装进一个封口袋,塞进床底的纸箱里。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是凉的,冲掉了指甲缝里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他把手举到灯下翻过来看了看,用指甲在指腹上刮了一下,确认缝隙里没有任何残留。那个声音在他检查完手指之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在数。”他关上水龙头,擦干手。“我在学。”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在场的人。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在“月已蚀。夜不灭”的下面,他添了一行新字。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他写:“赵永强。建材。家暴。钢丝勒颈。三十二秒。坠车。无目击。”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他盯着“三十二秒”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比他想要的慢。下次控制在三十秒以内。”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他伸手进衣领摸了摸那枚琥珀。它贴着他的锁骨,温的,硬的,粗糙的那一面磨着皮肤,像一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墙壁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第一个。”墙壁没有回答。他等了三秒,然后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的时候路过报摊,看见本城报纸第三版上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昨夜一男子驾车坠入城东干河床身亡,疑因酒后驾驶。”文章末尾提了一句死者姓名,赵永强。沈白夜站在报摊前把那条新闻看完,弯腰从报摊上抽了一份报纸,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一块五,他递过去两枚硬币,把报纸折好塞进外套内兜里,和那副手套放在一起。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步伐和之前一样均匀,围裙系好,袖子挽到肘弯,刀拿起来的时候手比昨天更稳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拿起刀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的手还能用,确认它没有因为昨晚的事变钝。
      赵姐那天没有来上班。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她来的时候换了件高领毛衣,臂上的淤痕已经淡了,不再有新添的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打在她侧脸上。沈白夜从后厨门帘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浅,但足以确认。他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均匀,每一根土豆丝切出来都差不多粗细。他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抬手隔着衣领碰了一下锁骨间的琥珀,拇指蹭过表面的干涸层,蹭了两下,然后继续切下一颗土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把那份报纸摊在桌上,把赵永强那则新闻剪下来,粘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条剪报的旁边他添了一行批注,字迹很轻:“三十二秒。第一次。可接受。”他合上笔记本之前又翻回刚才那页,在“赵永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勾。他的笔尖在那个勾的末尾顿了一下,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脊椎深处浮上来,贴着耳廓说:“下一个。”他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把笔帽盖上,放在桌上,关了灯躺下来。锁骨间的琥珀贴着他的皮肤,粗糙的那一面轻轻磨着锁骨正中央。他闭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然后听见那个声音再次浮上来,比之前更轻:“我替你数着。”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没有回答。他翻了身,把琥珀压进枕头里,让它不再发出声音。但它还在他皮肤下面震着,像一枚被含住了的蜂鸣器。
      他睡着的那个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身边是一辆四轮朝天的黑色轿车。他伸手碰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把手,冰凉的。他回头,看见坡道上面站了一个人——看不清楚脸,但他知道那是谁。那人影站在月光底下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一下他锁骨间的琥珀。沈白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琥珀在梦里比现实中亮得多,像一小块正在燃烧的炭。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河床底部,抬头看着那个人影,等到它慢慢从视野里消失,然后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干涸的河床地面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像一辆很远的车正在朝这个方向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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