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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琥珀 天蒙蒙亮的 ...

  •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白夜回到了守夜人小屋。他在面包车里坐了一刻钟,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动,指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纹路嵌进掌纹里,像一道新长出来的掌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双手,把车窗摇下来,让冷风吹在脸上。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才觉得自己回来了。
      他下车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天光刚漏进第一缕灰白。朝曦还躺在防水布上,羽绒服盖着,从轮廓上看不出异样,像一个睡着的人。沈白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把羽绒服掀开。朝曦的脸对着天花板,眼眶凹陷着,眼皮合拢的弧度比正常人扁一些,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嘴角那道裂口的血凝成了深褐色的一条线。沈白夜伸出手,用指背蹭了一下朝曦的脸颊,凉了,像摸一块放了一夜的石头,吸走了他手指上最后一点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开始清东西。防水布的四角卷起来,把朝曦的身体裹在里面。他扛起来的时候比之前轻——他停顿了一下,重新掂了掂那卷重量,在心里记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推着拖车出了门。
      杨树林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他推着拖车穿过林子,车轮碾过枯枝的声音在雾里闷闷地传出去。面包车停在林子那头,他把防水布卷抬上后备箱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扯了一下——昨晚那记木板砸出来的地方肿起来一块。他没有管它,把后备箱门关上,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废液池在城郊化工厂后面,他踩过两次点。厂区围栏有一处破洞,铁丝网被钳子剪开了一个人能钻进去的口子。他把面包车停在距围栏两百米的一条土路上,把防水布卷扛到肩上,钻过铁丝网,沿着墙角走进去。废液池不大,直径约莫三四米,池水泛着暗绿色,表面浮着一圈白色泡沫,空气里是刺鼻的酸味。他站到池边,把防水布卷解开,朝曦的身体露出来,蜷着,手脚还保持着死后的姿势。他蹲下来,把校服上最后一颗扣子重新扣好,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他没有再看那张脸。他站起来,把防水布卷连同那具身体一起推了进去。入水的声音不大,咕咚一声,暗绿色的液面荡开一圈涟漪,白色泡沫翻涌了一下又平静下来。那团深色的布料先是羽绒服鼓着气浮了一下,气泡从衣领里冒出来,咕嘟咕嘟的一串,之后布料被酸液浸透了,往下坠去。最后一点白色羽绒从液面上消失的时候,沈白夜听见池底传来一声闷响,骨头撞到池壁的声音。他站在池边听了三秒,然后把那声闷响收进耳朵里,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开到一条河边,把防水布洗干净折好收进后备箱。他回到出租屋锁好门,把背包夹层里那个玻璃瓶取出来放在桌上。朝曦的两只眼睛在瓶子里浮着,琥珀色的虹膜在日光灯下转着细碎的光。他坐在桌前看了它们一整夜,中间站起来倒了三次水,但没有碰它们。他对着瓶子说了一句话——“你们看见了吗。”瓶子里的虹膜纹路在灯光下缓慢转动着,像两颗浮在酒精里的琥珀色标本。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发麻。
      接下来四天他在出租屋里烧东西。他先烧了朝曦那件白色羽绒服——布料在火里蜷曲着发出焦臭味,拉链融化成银灰色的液体滴进灰烬。他用铁钳翻了翻,等它烧干净了,用一根细竹签把灰烬拨开看了看,确认没有残留的织物纹理,才把灰扫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他又去了化工厂。废液池的酸液腐蚀了大部分组织,但池底的淤泥和废渣积了厚厚一层。他在池边捞了整整一个下午,酸雾熏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用湿毛巾捂着半边脸,用一根长杆绑着网兜一遍一遍地打捞。池底的东西大多辨不清形状了,被酸泡成了灰白色的糊状物。但网兜沉到最底下的某一刻,他捞上来一块比拳头略小的东西,被淤泥裹着,表面有一层蜂窝状的孔洞,但切开之后里面还有一点点残存的结构——暗红色的、纤维状的,曾经是一块肌肉。他把那块东西放进塑料袋里,封好口,塞进背包。又捞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他收拾东西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立刻处理那块东西。他把它放在冰箱最底层,关上冰箱门,坐在床边抽了一根烟。烟抽完了他站起来打开冰箱,把那块东西取出来放在案板上。他用清水冲掉表面的淤泥和残渣,露出底下那一小块暗红色的肉。它已经被酸泡得变了色,边缘发白,中间还有一线深红。他盯着那一线深红看了三秒——他在辨认它来自哪个部位。然后他切了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见光从另一侧透过来。他把那片肉放进滚水里,看着它的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蜷曲起来,边缘翻卷着。他把它捞出来放在白瓷碟子里,没有加任何调料。他端着碟子走到桌前坐下来,对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片肉送进嘴里。味道很淡,酸液的气味被煮掉了一部分,但还是从纤维深处透出来,带着一种类似铁锈的腥。他用牙齿咬开那块肉的时候,纤维在齿间断开了,软烂的,几乎没有需要咀嚼的质感。他含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团温热的、半溶解的东西贴着他的上颚,然后咽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灰白色汤汁,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舔了一下。他用同一双筷子又从锅里夹了第二片。他吃的时候心里没有空白——他在默数,吃了五片,大约占那块肉的三分之一。剩余的部分他切成小块,分装在两个保鲜袋里,冻进了冰箱。他打算以后每周吃一点,等身体里的钙质慢慢替换成朝曦的钙质,那才算真正的“留下来”。他把锅和碟子洗干净,用滚水烫了三遍,把筷子也烫了,收进碗柜里。他站在厨房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胃的位置,然后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检查牙缝。里面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吃过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锁骨间的琥珀石胚,那颗未经打磨的石头贴着皮肤,像一枚还没凝固的印章。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梦里他坐在高中教室里,朝曦坐在前排回过头来,没有眼睛,两个凹陷的眼窝对着他。但朝曦在笑,嘴角微微翘起。沈白夜在梦里问他:“你疼吗?”朝曦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手心摊开,里面放着一颗剥了壳的、暖黄色的东西。沈白夜伸手去接,这次够着了,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攥着锁骨间的石胚,指节捏到发白。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又睡了。睡意重新降下来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喉咙深处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慢慢升到表面:“下次不用等这么久。”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是空的。他伸手把锁骨间的石胚攥住,压进肉里,那声音就退了。他重新闭眼。
      接下来三天他开始做项链。他从那两只眼睛里各取出虹膜——用解剖刀沿着虹膜边缘剔下来,像从一颗果核上剥下果皮。虹膜薄得近乎透明,琥珀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幅缩小的地图,血管的痕迹每一根都细得像头发丝。他用一种脱水剂把虹膜浸了三天,拿出来的时候它们变硬了、变薄了,卷曲成一个半圆的弧度,像两片琥珀色的花瓣。他把骨灰和环氧树脂混合在一起,倒进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银质怀表壳里。那两片虹膜被他一左一右嵌在树脂中间,又加了一小颗从朝曦衣领上拆下来的白色塑料扣子,融在树脂表面。树脂在半凝固的时候他用一根银针在虹膜之间的空隙里扎了一行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天亮之前。”树脂干透了,整个表盘变成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琥珀色圆片,半透明的,内里封着两片螺旋状的虹膜纹路。光线穿过它的时候会浮出暖融融的金黄,像一小片被冻住的黄昏。他把怀表壳的盖子合上,穿了一条黑绳,打成结,戴在脖子上。
      锁骨间贴着那枚琥珀的地方凉了一下,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沈白夜站在镜子前面把吊坠从衣领里翻出来,低头看着它。那两圈虹膜的纹路隔着树脂安安静静地蜷在锁骨正中央。他没有立刻把它塞回去。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那张脸开始变得陌生——颧骨支棱着,眼窝底下有两片灰青色,嘴唇干裂着,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那个弧度他没有摆过。他把灯调得更暗了一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琥珀贴着锁骨,在暗光里泛着暗哑的暖黄色,像一小块嵌进肉里的、正在慢慢凝固的光。他对着镜子又看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从他自己喉咙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是从琥珀里渗出来的。那个声音说:“你终于做了。”他愣了一下。那的确是他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不对。比他平时说话快了半拍,尾音往上翘的,像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吐出来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他从来没有摆过。他低声问:“你是谁。”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种表情介于满足和饥饿之间,像一只刚被喂了第一口的野兽,正在等着下一口。他伸手把吊坠按在皮肤上,掌心覆着那枚琥珀,像要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去。“你是我的了。”他对着镜子说。镜子里的人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颗琥珀色的圆点在锁骨间一动不动地亮着。他把吊坠重新塞回衣领里,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那颗琥珀贴着他的胸口,一开始是凉的,后来就变得跟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了,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小块长在皮肉里的骨头。他听见那个声音在黑暗的边缘游走了一圈,然后像一条沉入水底的鱼一样慢慢潜下去了。他没有去追它。他闭着眼,等它彻底安静。他把它关在衣领下面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摸了一下锁骨间的吊坠。它还在那里,温热的,硬着,贴着他的皮肤。他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天亮了,冬天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过来,让那片光晒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收拢手指把那一线光攥在拳头里,握了五秒,松开。他站起来,洗脸,换衣服,把背包清理干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地下室,然后走过去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你是月,我是夜。夜蚀月,天永暗”下面,他加了一行新字,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响:“月已蚀。夜不灭。”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夹层,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风很大,阳光从云层后面扎出来照在屋顶的积雪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那枚琥珀吊坠在锁骨间随着他走路的幅度轻轻晃了一下。
      后来的那些夜里,沈白夜开始跟自己说话。有时候是深夜独处的时候,有时候是刚杀完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洗手的时候。他说“你做得很好”,然后他会听见那个声音回答“还不够”。他说“今天差不多了”,那个声音会说“再找一个”。他说“该停了”,那个声音会说“你不想停”。他试着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他坐在工作室里修复一只碗,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条裂缝上,用笔尖蘸着胶水一点点填补。那个声音会在他的专注边缘游走,像一条绕着他的船缓慢巡游的鱼,不靠近也不远离。有时候它沉下去好几个小时,让他以为它终于消失了。然后他会把碗翻过来检查底部,会看见釉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他刚才在修复过程中留下的。他会盯着那道划痕看很久,然后那个声音会重新浮上来,贴着他的耳廓说:“看,你分心了。”他试着跟那个声音对话。他说“你到底是谁”,那个声音说“我是你没用完的部分”。他说“我要你做的是闭嘴”,那个声音说“你关不住我的,因为你在用我的力气活着”。他说“我杀了人”,那个声音说“我替你享受了”。
      它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得最频繁。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水滴从下巴滴落,锁骨间的琥珀在蒸汽里蒙了一层雾,他用拇指蹭掉那层雾,看见虹膜的纹路在玻璃壳下面微微转动。那个声音会从他脊柱底端升上来,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上爬:“你今天没碰它。今天你没碰它。你不想吗?”他有时候会满足它。把琥珀从领口翻出来,贴在嘴唇上,合上眼。但它要的不止是亲吻。它要他把琥珀含进嘴里,要他用舌尖沿着虹膜的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地舔,要他把那股属于他自己的唾液和身体分泌物的气味吸进肺里,要他用牙齿轻轻咬住琥珀的边缘,像在演练一个更彻底的吞噬方式。“这样才对,”那个声音在他含住琥珀的时候变得模糊而满意,“这样才对。”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但他开始习惯了。因为那个声音从来不骗他。它告诉他朝曦已经死了,他亲手杀的,他取的眼睛,他磨的骨灰,他吃的肉,他戴的项链。它不美化任何事,不道歉,不后悔。它只是把他做过的事情重新念一遍,用另一种语气——像一个人在看自己的收藏品时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近乎贪婪的确认。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突然站起来,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他会站在房间中央,毫无目的地走几步,然后停下来。他的手指会抽搐一下,嘴唇会无声地拼出一个字,像是某一个句子被切断在了中途。然后他会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压下去,直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直到那个抽搐停下来。他知道那东西是他自己的一部分。是他一直在压着的那部分。一个穷人,一个被踩在脚下的人,一个永远不能说出“我要”的人——他要了。然后把“要”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继续活着,去洗碗、修瓷器、应付警察、扮演正常人。另一部分被塞进了一枚琥珀里,贴着锁骨,成了他体内唯一不被伪装约束的东西。他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然后把它划掉了。那句话是:“我有时候不是你。”下面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但我们都记得他。”后来他不再写这类话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声音不需要被记录——它就在那枚琥珀里面,每一次他低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轻轻震动,像一枚没被听见的蜂鸣器。他只需要把它关在衣领下面,出门的时候扣上扣子,拉上拉链。把所有锁都扣好。
      他沿着巷子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口袋里装着朝曦那件校服上摘下来的最后一颗扣子,塑料的,白色的,上面的字已经被洗得模糊了。他打算把它也嵌进去——不是现在,是下次。下次他需要再做一枚吊坠的时候,他会把它融进去,和虹膜放在一起,让它们永远贴着他的皮肤。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在某个拐角处停了下来,四下无人。他伸手进领口把琥珀翻出来,拇指碾过它的表面,粗糙的壳层贴着指腹,剌手的,温热的。他低着头看着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然后他把琥珀塞回衣领里,拉上拉链,继续走。
      街角的早餐铺冒着白汽,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粥坐下来慢慢喝。粥滚烫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身体内部暖起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把最后一点米粒刮干净了。他放下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站起来走出去,融进了早上通勤的人流里。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了一整条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锁骨间那枚微微反光的琥珀。他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低头看着吊坠在日光下的颜色,透明的、暖黄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日出。他把它重新按回衣领里,布料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红灯变绿,他抬脚走进了马路对面的人群里。
      他走在人群里的时候,步伐和别人一样均匀,肩膀微微弓着,像在赶一个不太急的约。但他的手指在衣摆处动了动,像是想伸进领口去确认什么,然后在半途中收了回来,贴回身体侧面,继续走。他走过路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一家店铺的橱窗玻璃上掠过——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人,低着头,步伐不大不小,看起来和这条街上其他任何人一样。他在那个倒影消失之前看了它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个声音还在呼吸。他确认了这件事,然后继续走,没有停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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