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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碎光   第五□ ...

  •   第五天朝曦开始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他本来就有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弯一点弧度,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站起来回答问题前的那一秒表情。他对着沈白夜笑,嘴里贴着胶带,但眼睛会说话。沈白夜端着粥碗蹲下来的时候,朝曦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对上他的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试探。只是很平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沈白夜把粥喂到他嘴边,他乖乖喝了,没呛,没撒。喝完以后他用舌尖舔了舔上唇,然后朝沈白夜眨了眨眼。沈白夜的手顿了一下,碗底磕在膝盖上发出轻响。他的目光落在朝曦舔过上唇的舌尖上——那一瞬间舌尖从下唇中央偏左的位置划过,覆盖了那块干皮所在的位置。那块干皮还在,被唾液润湿之后变得半透明了,边缘微微卷起。沈白夜看清了它的状态变化:湿润、软化、贴合回了皮肤表面。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在那上面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
      “你今天话少。”朝曦的嘴被胶带封着,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沈白夜听不清。但他从朝曦弯起来的眼角读懂了意思——像猫伸出爪子试探水面,碰一下就缩回去,看你会不会晃。沈白夜没晃。他把粥碗收走,回墙角坐下,翻开那本旧小说。他看了一页,两页,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在原处没动。他在想刚才朝曦眨眼的那个动作。他知道那是演的,他知道朝曦在驯他,就像他之前驯朝曦一样。但他还是把那一瞬间的睫毛颤动记在了脑子里,像用刀在木头上刻了一道痕。他把那道痕和之前记录的所有痕迹放在一起,他注意到朝曦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大约四分之一拍,是故意的——朝曦在用节奏操纵他。他把这个发现也写进了那个看不见的表格里。
      第六天朝曦的脚腕拆了捆扎带。沈白夜从背包里拿出新的纱布和药水蹲下来拆旧的,旧的捆扎带嵌进皮肉里,被血水和汗浸透了,撕下来的时候连着薄薄一层皮,朝曦嘶了一声。沈白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比上次更慢,像在拆一件必须完好取出的东西。他给朝曦脚腕上了药,缠了新纱布,然后没有把捆扎带重新绑回去。朝曦低头看了看自己松开的脚踝,又抬头看沈白夜。“你跑不了。”沈白夜说,“门锁着,窗户钉死了,外面是树林,你光着脚出去走不了一百米。”朝曦没说话。他的目光从沈白夜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手腕上——那双缠纱布的手正在把旧捆扎带卷起来收进塑料袋。朝曦看了很久,像在数那些纱布的纹路。沈白夜注意到朝曦在看他的手腕,那个位置外侧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旧抓痕,是之前朝曦指甲留下的——朝曦大概没有注意到那是他自己抓的。沈白夜没有把手收回去,也没有放慢速度,让朝曦继续看了大约五秒。
      那天下午沈白夜出去了一趟。他需要给手机充电,包里带的充电宝用完了,他得走回面包车里取备用的。他锁好门,把挂锁扣上,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朝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面朝墙壁,呼吸平缓,看起来像睡着了。但沈白夜注意到朝曦的后背有一点微弱的、持续性的绷紧,是那种没有睡着的人在刻意假装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肌肉僵直。他在心里标注了一个记号:朝曦正在等他离开。他没有多停留,关上门走了。
      他走了十五分钟来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装的热水。他关上门,转过身。朝曦不在防水布上。沈白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整间屋子——墙角、木床底下、门背后。没有。然后他听见背后一声响,来不及回头,一块木板砸在了他后脑勺上。那木板是从散了架的床板上拆下来的,朝曦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手上的捆扎带——他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用牙齿和指甲一点一点磨断了最外层的尼龙绳,然后又用断口去割里面那层纱布。割得满嘴血,但手松了。沈白夜出门的那十五分钟,他拽开了脚腕上那层松垮的纱布,站起来,从床板上掰了一截木板藏在身后,贴着门框站好。
      木板砸在沈白夜后脑上的声音闷得像砸在一袋湿土上。沈白夜往前扑倒,保温杯脱手砸在地上,热水泼出来溅了一地。他趴在地面上,眼前全是白光,后脑那块钝痛像有人把一根铁钉从颅骨外面一寸一寸往里旋。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手指拿下来的时候指尖是红的。他没有立刻起来。他趴在地上,用脸贴着地面——他想看看朝曦站着的角度,是从什么位置发力的。他看见了一双脚,光着的,脚踝上纱布还在,边缘渗出了一点新血。他记下了那个站位和发力角度。
      朝曦站在他身后,举着那块木板,喘着粗气。木板的一端沾了血,他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没磨断的纱布,嘴角是破的,下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到防水布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放大,虹膜周围的纹路都绷紧了,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野猫终于亮出了爪子。“你别动!”朝曦的声音嘶哑,木板举在头顶,手在抖。“再动我就——再动我砸死你!”沈白夜趴在地上没有动。他侧着脸,一只眼睛贴着地面,从那个角度看到的是朝曦的小腿——脏了,脚踝上缠着新鲜的纱布,上面又洇出了一点红色。他的目光从那截脚踝慢慢往上移,经过膝盖、大腿、腰腹,最后停在朝曦那张脸上。朝曦脸上的表情和他之前记录过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瞳孔放大,下颌收紧,嘴唇边缘那道新裂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沈白夜看清了:恐惧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但有一种东西比它们更深——那个东西写在朝曦瞳孔的最中心。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把它记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朝曦愣了一下。那张沾满灰和血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很浅的笑。沈白夜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后脑的血顺着脖颈淌下去,渗进衣领里,他抬手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然后抬起头。“你果然很像他。”他说。朝曦没听懂。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门板。“你别过来——”沈白夜往前走了一步。朝曦的木板挥下来,砸在沈白夜的肩膀上,他没有躲,木板在他肩头裂开了一条缝,碎片崩飞。沈白夜的肩膀被砸得往下一沉,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第二步,第三步。朝曦再挥的时候沈白夜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腕细瘦,骨头硌手,脉搏跳得又快又乱。沈白夜一拧一扯,木板从朝曦手里脱出去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朝曦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就被沈白夜按在了门板上。后脑磕在铁皮门面上,咣的一响,朝曦整个人软了一瞬。沈白夜的手掐在他的脖颈上,拇指压着喉结的位置,不算用力,但朝曦的呼吸立刻受限了,眼睛瞪大,嘴唇张开,却吸不进气。他的目光落在朝曦的喉结上——那颗骨节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着呼吸困难的节奏上下移动。他看清了移动的幅度,大约三毫米。他记住了。
      沈白夜靠得很近。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他能看见朝曦虹膜里那一片深褐色的斑,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看见他下唇那道裂口正往外渗出血珠。朝曦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又热又急,带着一点铁锈味的腥。“你想杀我。”沈白夜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事实。朝曦没有回答。他掐着沈白夜按他脖子的那只手,指甲嵌进去,用力到指节发白。“你想杀我,”沈白夜又说了一遍,拇指从喉结慢慢滑到下颌,托住朝曦的下巴往上抬。“但你做不到。”朝曦的脚踹在他小腿上,没踹实。沈白夜低头看了一眼,把腿压过去别住了朝曦的膝盖,迫使他整个人贴在门板上动弹不得。他的另一只手从朝曦的下颌往下滑,经过脖颈、锁骨,停在校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朝曦僵住了。“你别……”他的声音断了一截,尾音飘了一下没接住。沈白夜没有停。他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在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朝曦开始抖,整个人都在抖,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哭,无声的,两行水顺着颧骨滑下去,没入衣领。
      “你别碰我——”朝曦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尖的,破了音的。“你敢碰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沈白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朝曦的额头上。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朝曦的眼泪蹭到了沈白夜的脸上,温热的。“你早该杀了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实。“三年前就该。”
      然后他松开了掐着朝曦脖颈的手,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它往下滑了,撕开了校服剩下的几颗扣子。朝曦的胸腹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瘦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浮在皮肤下面,被夜灯的光照出浅浅的阴影。朝曦剧烈地扭动起来,膝盖往上顶,沈白夜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去,膝盖分开他的腿,一只手把他的手腕钉在门板上方,另一只手去扯他腰间的裤扣。朝曦哭出了声。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又干又哑,像一把碎石子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搓。他的指甲在沈白夜的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有一道深了,渗了血。沈白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四道血痕,他没有立刻继续,而是低头看着它们——排列的间距、深浅的梯度、最深处那道在出血但出血量很小。他记住了这四道痕的精确位置和走向,然后抬起头,拇指碾过那一道最深的,让血洇开成一条更宽的痕迹。“你抓吧,”他说,“你抓得越深,我越记得住。”
      裤子被扯下来的时候因无法过审核此处省略。
      他开始动。因这一段无法通过审核此处省略。
      朝曦已经不挣扎了。他的四肢摊开在防水布上,手腕被沈白夜一只手攥着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垂在旁边,指尖微微抽搐。他偏着头,把脸最大限度地转向墙壁的方向,闭着眼,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只有偶尔撞击太重的时候他的眉心会皱一下,睫毛颤一下,除此之外他不动了。沈白夜抬头看了他的侧脸一眼。嘴唇边缘那块干皮已经不见了,被唾液完全润湿之后脱落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在脑子里更新了一条记录:干皮,脱落,时间约第六天晚间。然后他伸手把朝曦的脸扳了过来。朝曦的眼皮还闭着,不肯睁开。沈白夜用拇指压开他的上眼睑,那只琥珀色的眼珠被迫露出来,瞳孔涣散,在灯光下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子。朝曦的睫毛被他的拇指压得翻卷着,眼眶周围的皮肤绷紧了,但他还是没有睁眼。“看着我。”沈白夜说。朝曦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颤了一下,没有动。“我让你看着我。”沈白夜攥住他的下颌骨,两根手指撑开他的眼眶,那只眼睛被迫瞪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散开,虹膜在灯光下晃动着一片破碎的光。
      朝曦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面镜子被抽掉了水银,只剩下玻璃本身,后面是黑的。沈白夜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倒影扭曲着,沾着血和汗,嘴角往下耷着,颧骨上有朝曦指甲划过的红痕。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他注意到在朝曦瞳孔的倒影里,他自己的脸上有一道他没注意到的光——是那颗干皮脱落的位置反射的夜灯。他把那个位置也登记了,作为时间坐标。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朝曦的肩窝里,最后几下又快又狠。他停下的时候整个人压在朝曦身上喘了很久,呼吸灌进朝曦的耳朵里,又热又粗,潮乎乎的一片。朝曦没有动。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着,幅度越来越小。
      沈白夜从他身上撑起来。先看见的是他嘴角那条裂口——血已经凝住了,深褐色的痂衬着惨白的嘴唇。然后是鼻梁两侧的眼窝下方有两道干涸的泪痕,发白,像盐渍。再往上,是那双眼睛。闭着的,眼皮薄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纹路,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像被暴雨打过的鸟羽。沈白夜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朝曦没有反应。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朝曦的胸口听了三秒——心跳还在,慢的、浅的,像一只垂死的手在敲一面越来越远的鼓。他没有起来。就那么趴在朝曦胸口上,听着那个心跳在自己的耳边一点点衰减下去。他数了——从贴上去的那一刻开始,心跳总共跳了四十七下。第四十七下之后,下一拍没有来。他又等了五秒,没有。又等了十秒,没有。他在心里记录了一个数字:四十七。
      他抬起头,看着朝曦的脸。那张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微微下撇,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像终于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了一样。沈白夜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合上了朝曦的眼皮,从上往下、从内往外,像合上一本书的封面。拇指蹭过睫毛的时候,那排细密的小刷子一样的触感在他指腹上留了一瞬。他低头,贴着朝曦的耳廓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哄人睡觉时的那种音量。“安静了。”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裤子上沾了血和别的什么,后脑还在疼,手背上全是朝曦留的抓痕,其中一条较深的还在渗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血痕,用舌尖舔了一下。他在心里把那道血痕的走向和长度记了下来,和之前八道并排放好,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背包暗层里取出那把解剖刀。刀柄是木质的,缠着棕色布条。他抽出刀片,寒光在夜灯下闪了一下。他的右手微微颤了一下——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像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还没完全静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往上提了一下,然后左手压住右手手腕,稳住了。他蹲回朝曦身边,刀尖悬在左眼睑上方。他没有急着落刀。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他把朝曦的脸微微侧了一下,让夜灯的光正好从侧面打在眼窝上,这样取的时候视野更清楚。然后他张开嘴,哼了一首歌。调子很轻,很慢,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浮在半空中。“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他哼了第一句。刀尖同时落了下去。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手感——像切开一颗熟过头的葡萄,皮破了之后里面的汁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已经没有心跳的身体不会动,不会缩,不会喘。那颗琥珀色的球体被完整的轮廓包裹着,沈白夜用刀尖沿着眼眶的弧度划了一圈,手指探进去,碰到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极轻地电了一下。他把那颗东西托出来,放在掌心里。琥珀色的。即使离开了身体,在灯光下仍然透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他哼了第二句。第二只眼睛重复了同样的流程,这次更快,手稳了。
      两只眼睛在玻璃瓶里浮着,虹膜上的纹路清晰完整,像两枚被剥了壳的、还在发光的琥珀。沈白夜拧紧瓶盖,把瓶子举到灯光下,那两只眼睛隔着玻璃看着他,当然不会动了,但他总觉得它们在看他。他把玻璃瓶装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然后他蹲下来,把羽绒服掀开了一角。朝曦的身体已经凉了。皮肤下面那层活人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潮,从四肢末端往躯干中心收缩。他伸手碰了碰朝曦的腰侧,那里的皮肉松弛下来,没有了呼吸时牵动的起伏,安静得像一尊石膏像。沈白夜没有站起来。他就在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旁边跪下来,把自己的裤子褪到膝弯。朝曦的腿被他重新分开了。这次很容易——关节处在死后失去了张力,膝盖往两侧垂下去,小腿歪在地面上,脚踝上的纱布松了一截,露出底下被磨破的那块皮肤,暗红色的痂已经干透了。他再次进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活人身体里那种抵抗和吞咽的节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带来的细微挤压。那些曾经掐他抓他的力气、那些从他肩上滑落的温度、那些在耳边的哭骂声全部不在了。只剩下一个柔软的、空了的容器,被掏走了眼睛,被抽走了魂。他伏在那具身体上动了几下,节奏平缓,像在完成一件仪式。他的额头抵着朝曦的锁骨,那里已经变凉了,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脸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凉意一点点渗进自己的颧骨,像冬天的金属贴上来一样的冷。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看着朝曦空了的眼眶。两片眼皮合拢着,微微凹陷,睫毛在夜灯的光线下投出两把细小的扇形阴影。他想起朝曦最后一刻嘴唇拼出来的那个轮廓——他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但他没有去确认。他让它留在记忆里,像一件还没拆封的东西。他完成的时候整个人垮在了那具身体上,下巴搁在朝曦的肩窝里,听着那片胸腔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趴了一会儿,然后撑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把朝曦的裤子和校服重新拉上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完成品做最后的包装。扣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那颗扣子——塑料的,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已经被洗得模糊了。他把那颗扣子重新扣好,把羽绒服拉上来盖住朝曦的胸口,从肩膀一直盖到脚踝。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那具被羽绒服裹住的轮廓,轻声说:“这下是真的了。”他弯腰捡起朝曦落在地上的那块木板,上面沾了他的血,他把血擦干净,放回床板碎片的堆里。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小夜灯,走过去把它关了。屋子里彻底黑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拉成一道细长的银线。他推开门走出去。天还没亮,杨树林里的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每一根树枝都像被细细地描过边。他走了几步,从兜里掏出那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融进霜雾里,分不清哪边是烟哪边是雾。他对着那片杨树林吐了一口气,轻声说:“天亮还早呢。我还想再待一会儿。”然后他走进林子,朝面包车停着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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