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无榆》坠雾倦意

8、赌约 早读课

　　早读课后的那张小纸条，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虽然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底下的涟漪却久久未散。

　　接下来的几天，江榆表现得无懈可击。她依旧是那个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清冷、自律，仿佛那天在出租车上靠在少年肩头睡着的人根本不是她。

　　直到周三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老张站在讲台上，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目光在班里扫视了一圈。

　　“接学校通知，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校运会预热，这周五放学后操场有一场高二年级的篮球友谊赛。”老张清了清嗓子，“咱们班得组个队参加，有没有同学自告奋勇？”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在低头假装看书。就在这时，后排突然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余千凡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身子往后一仰，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老张，我去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全班一片哗然。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行啊！余千凡带头，那这事儿就定了！”

　　余千凡挑了挑眉，手指随意地在桌面上点了点，视线扫向旁边的两个空位：“光我一个可不行。宋妄川，沈华，你俩跟我一起上。”

　　正趴在桌上睡觉的宋妄川被踹了一脚椅子，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是余千凡，便打了个哈欠，毫无异议地比了个“OK”的手势。沈华则是一脸兴奋地凑过来：“凡哥，算我一个！我早就想上场露两手了！”

　　余千凡环视了一圈，发现还差一个人，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正在背单词的周凯身上。

　　此时的周凯正生无可恋地盯着英语书，而站在他旁边的孟予温双手叉腰，正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监督他：“abandon，放弃！这个词你都念八百遍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余千凡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书敲了敲周凯的桌子，痞气地打断了两人的“教学现场”：“周凯，别背了。周五的篮球赛，你也来。”

　　原本还在为单词头疼的周凯，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去去去！我去打球！绝对随叫随到！”

　　孟予温气得直跺脚：“周凯！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刚教你两分钟你就跑？”

　　周凯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理直气壮地回头：“打球也是为学校争光嘛！再说了，凡哥叫我，我能不去吗？”说完，他还冲孟予温做了个鬼脸，跟着余千凡他们几个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教室。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

　　江榆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刚走到教室后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江同学，这么急着走？”

　　江榆回头，只见余千凡单手抓着个篮球，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那双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痞帅的少年气。

　　“不看看你帅气的——搭档打篮球吗？”少年顿了一下，一脸玩味的盯着少女。

　　江榆本想拒绝，说自己要回家刷题，但看着他那副笃定又期待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操场的夕阳格外热烈，将塑胶跑道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余千凡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扔给场边的沈华，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少年身形修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练习赛开始，余千凡的状态极佳。他运球突破，变向过人，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次起跳投篮都引得场边阵阵喝彩。

　　江榆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夕阳勾勒出少年奔跑的身影，汗水浸湿了他的发梢，整个人张扬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场上的少年突然一个急停，将球传给了队友，然后径直朝场边走去。

　　“水。”他走到江榆面前，微微喘着气，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的凹陷处。

　　江榆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余千凡接过水，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拧开瓶盖，仰头将大半瓶水浇在了头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飞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江榆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江同学，”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与薄荷沐浴露的味道瞬间侵袭过来，“看入迷了？”

　　江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了铁丝网上，心跳莫名有些快：“……还行。”

　　“嘴硬。”余千凡低笑一声，撑着铁丝网将她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要是真发力，某人年级第一的位置怕是坐不稳。”

　　江榆皱眉，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那你倒是考一次试试。”

　　“行啊。”余千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那我们就打个赌。下次月考，如果我总分超过你，你就来给我捧场，怎么样？”

　　江榆看着他这副自信到狂妄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终扬起下巴：“如果你输了呢？”

　　“输了？我应该不会输吧？”余千凡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擦去江榆脸颊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水珠，指尖温热的触感让江榆浑身一僵，“输了，我就给你弟免费上五节家教
　　课，怎样？”

　　看着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江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你。”

　　余千凡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像是盛满了整个黄昏的暖阳。他直起身子，心情极好地吹了声口哨，拿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披在肩上，转身往回走，却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冲她喊道：“对了，一会儿结束了等我，请你吃冰淇淋。”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气死我了！周凯你个猪脑子！”

　　伴随着一声怒吼，孟予温气鼓鼓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生——正是周凯。

　　江榆和余千凡同时转头看去。

　　孟予温看到江榆，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委屈巴巴地告状：“榆榆，你评评理！老张让我辅导周凯英语，结果这货刚才竟然在图书馆看漫画书！气得我差点当场心梗！”

　　周凯挠了挠头，一脸不服气地嘟囔：“那些单词长得跟外星文似的，看一眼我就困，还不如看漫画提神……”

　　“你还敢顶嘴！”孟予温瞪圆了眼睛，作势要掐他。

　　余千凡靠在铁丝网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突然插了一句嘴：“周凯，你也太不争气了。人家孟予温为了你嗓子都喊哑了，你还不领情？”

　　周凯一听，动作一顿。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孟予温，这才发现她说话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脸颊因为生气而泛着红晕，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看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他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原本的不耐烦突然消散了不少。

　　“咳……”周凯别扭地移开视线，从书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润喉糖，粗鲁地塞进孟予温手里，“行了行了，别喊了，吵得我头疼。这个给你，润润嗓子，免得以后没人骂我。”

　　孟予温愣住了，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润喉糖，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她眨了眨眼，看着周凯那副“我很不耐烦但其实很关心你”的死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算你有点良心。”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紧紧握住了那瓶糖。

　　夜色渐浓，操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将昏黄的光晕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余千凡带着江榆和孟予温他们几个往校外走。

　　“想吃点什么？”余千凡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随便。”江榆淡淡地回答，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似乎并不想那么快结束这段并肩同行的路。

　　“那就去老地方吧。”余千凡轻笑一声，伸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我请客。”

　　那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卖冰淇淋和关东煮。店面不大，却总是热气腾腾，充满了烟火气。

　　几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余千凡给江榆点了一份香草冰淇淋，又给自己要了一杯冰可乐。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推到江榆面前，“这是上次物理竞赛的压轴题，我想了两种解法，你看看哪种更简单。”

　　江榆愣了一下，接过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一股严谨的逻辑美。

　　她低头仔细看着，原本清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第二种方法确实巧妙，不过……这里少了一个步骤。”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笔，在纸条的空白处补充了几行算式。

　　余千凡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香，让江榆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厉害啊，江同学。”余千凡看着她写下的步骤，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看来这次月考，我得再努努力了。”

　　江榆收回笔，耳根微微泛红，故作镇定地说道：“光说不练假把式。”

　　“那是自然。”余千凡单手撑着下巴，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

　　就在这时，旁边的周凯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啊！烫死我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他正对着碗里的关东煮龇牙咧嘴，显然是被烫到了舌头。

　　孟予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活该！让你吃那么急！给你，喝口水。”说着，她把自己还没喝的柠檬水递了过去。

　　周凯接过水杯，也没多想，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这水……怎么这么酸？”

　　“废话，柠檬水当然是酸的！”孟予温白了他一眼，“总比烫死你强吧？”

　　看着两人吵吵闹闹的样子，余千凡忍不住低笑出声。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江榆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吃饱了吗？”余千凡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江榆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勺子：“饱了。”

　　“那走吧，送你回家。”余千凡站起身，顺手拿起她的书包，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走出小店，夜风微凉。余千凡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江榆身上。宽大的外套带着少年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不用……”江榆刚想拒绝，却被他打断了。

　　“穿着吧，别感冒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几分关心。“我可不想我的竞争对手因为生病而影响月考成绩。”

　　江榆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拉紧了身上的外套。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江榆。”余千凡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江榆侧过头看他。

　　少年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晕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

　　“下次月考，如果我赢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认真，“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江榆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看着他，轻声问道：“什么事？”

　　余千凡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榆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她摸了摸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夜晚，似乎比往常都要漫长，也都要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