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无榆》坠雾倦意

11、检讨书 下午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高二三班教室里，虽然班主任老张不在，但气氛却比平时活跃得多。毕竟，谁能想到，平时在学校里横着走的余大少爷，居然会因为打架被全校通报批评，还被罚写三千字的检讨？

　　“哎，你们说，余神那检讨书会写什么？‘我错了，下次还敢’？”后排的男生压低声音，和同桌挤眉弄眼地打趣。

　　江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

　　她和余千凡不在同桌，中间隔着两排座位。但不知怎么的，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飘。

　　余千凡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着伸在过道里。他连课本都没翻开，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少年微微掀起眼皮，那双深邃的黑眸隔着大半个教室，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随后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江榆立刻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几何图形上。

　　“叮——”

　　手机在课桌抽屉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江榆趁着老师不注意，悄悄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余千凡：江同学，晚上放学有空吗？】

　　江榆看着这条消息，微微蹙眉。她打字回复：【有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老张让我写三千字检讨，我语文不好，想请江学霸指导一下。】

　　江榆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余千凡语文不好？他上次月考语文可是考了全班第二，作文差点拿了满分。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语文138分，需要我指导？】

　　消息发过去后，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就在江榆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余千凡：那我不找学霸了。我找我的小搭档。】

　　江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斜后方，却发现余千凡已经低下了头，正用草稿纸挡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笑意。

　　她咬了咬下唇，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无聊。】

　　然后迅速锁上屏幕，重新拿起笔。

　　……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差不多了。

　　江榆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后门，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给少年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江榆早上借给他的那支黑色中性笔，看着楼下的操场。

　　听到脚步声，余千凡转过头。看到江榆的那一刻，他眼底瞬间漾开了一抹笑意。

　　“走吧，小搭档。”他站直了身子，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去帮助我写检讨。”

　　江榆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去图书馆？”

　　“不去。”余千凡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图书馆太闷了，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人太多，不方便。”

　　江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并肩走出了教学楼，穿过林荫道，来到了学校操场旁边那片相对僻静的看台。

　　此时正值傍晚，操场上只有几个踢球的男生，看台上空无一人。

　　余千凡带着江榆走到最上面一排的台阶上坐下。他长腿一伸，姿态散漫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到江榆面前。

　　“喏，我的检讨书。”

　　江榆低头看去，只见那张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只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但是下次还犯。】

　　江榆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少年，忍不住叹了口气：“余千凡，你这是在写检讨，还是在挑衅老张？”

　　“写不下去了。”余千凡叹了口气，顺势往江榆身边凑了凑，“老张非要我写深刻反省，但我反思了一下，我根本不觉得我哪里做错了。”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江榆，声音低沉而认真：“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揍他。”

　　江榆转过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毫无杂质的黑眸里。

　　“为什么？”她轻声问。

　　余千凡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种人很讨厌。既然讨厌，我就顺手清理了。这难道还需要深刻反省吗？”

　　江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眉骨上那块已经有些褪色的创可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少年，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也比任何人都要固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他手里抽走那张草稿纸。

　　“既然你不想写，那就别写了。”她淡淡地说。

　　余千凡愣了一下：“不写？那老张明天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帮你写。”江榆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低下头，准备在那行标题下面写。

　　可当她看到那行“对不起，但是下次还犯”时，眉头微微蹙起。她放下笔，从笔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修正带，按在纸上。

　　“刺啦——”

　　伴随着修正带滚过纸面的清脆声响，那行带着几分桀骜的字□□干净净地涂成了一片空白。

　　余千凡看着她毫不留情的动作，挑了挑眉：“小搭档，毁尸灭迹啊？”

　　江榆没有理他，只是头也不抬地盯着纸面，语气公事公办：“余千凡，打架斗殴是违纪，你知不知道老张为了保你，在教务处费了多少口舌？你不仅不反省，还在这儿理直气壮地写‘下次还犯’？”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就算那个人再不好，也不值得你拿自己的前途去冒险。再有下次，你就自己写吧。”

　　余千凡看着她低头认真数落的模样，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收敛。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只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随口应了一声：“行，知道了。”

　　江榆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在那行标题下面，行云流水地写了起来。

　　余千凡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认真写字的侧脸上。

　　过了许久，江榆停下了笔。

　　“余千凡。”她看着他，声音清冷，“检讨书，写完了。”

　　余千凡低头看去，只见那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清秀工整，条理清晰，从“深刻认识到打架斗殴的严重性”到“保证以后一定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简直堪称检讨书界的模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谢谢小搭档。”他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朝她微微偏了偏头。

　　“走吧。”

　　江榆收拾好笔袋，站起身跟上了他的脚步。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温柔的晚霞。两人的影子在空旷的操场上被拉得很长，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交叠着，并肩走进了微凉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读课。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困意，班主任老张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企鹅一样，慢悠悠地从后门踱步进来。

　　“余千凡，出来。”老张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教室里原本还在打瞌睡的几个男生瞬间精神了，纷纷伸长脖子往窗外看。

　　江榆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语文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窗户，落在了走廊上。

　　余千凡倒是没多大反应，单手插兜，慢吞吞地晃出了教室。

　　走廊上，老张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眼前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叹了口气：“检讨书呢？别告诉我你昨晚光顾着打游戏，一个字没动。”

　　“写了。”余千凡语气平淡，从校服裤兜里摸出那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递了过去。

　　老张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盯着纸上那密密麻麻、字迹清秀得仿佛字帖一般的检讨书，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桀骜不驯的余千凡，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余千凡，你当我是傻子吗？”老张把纸往栏杆上一拍，指着上面的字，“你这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我深刻认识到了打架斗殴的严重性’……你平时连个请假条都写得像狗爬，什么时候字写得这么端正了？”

　　余千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地迎上老张的目光：“老张，人都是会进步的。我昨晚深刻反省了一宿，痛定思痛，连字都重新练了。”

　　“你少跟我扯淡！”老张气得瞪圆了眼睛，“这字一看就是女生的笔迹！说，找谁代写的？”

　　余千凡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还护上了？”老张冷笑一声，“行，你不说是吧？那我明天就把这检讨书贴到公告栏去，让全校同学欣赏欣赏你的‘深刻反省’！”

　　少年无所谓的笑了笑，留下一句：“随你。”

　　老张看着余千凡的背影，气的把水杯狠狠砸在桌子上。“真是不像话。”

　　回到教室后，无数道目光朝少年射去，他全部无视，懒散的回到座位上，拿出手机，点开少女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余千凡：老张看出来了，但我没把你供出来。】

　　消息石沉大海，直到放学，对面的人也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