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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物不语,蝉鸣如沸   掌声潮 ...

  •   掌声潮水般退去,班主任合上讲义,宣布放学。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燥热与喧嚣瞬间决堤,教室里响起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混杂着书包拉链拉动的哗啦声和少年们迫不及待的呼喊。林晓一边收拾着桌肚里乱七八糟的试卷,一边凑近沈听晚,压低声音继续刚才的话题:“行行行,是静物,静物还不行嘛。不过说真的,你画得真挺像的,尤其是那种……嗯,那种‘别烦我但我就是长得帅’的劲儿。”她试图用玩笑化解刚才的尴尬。

      沈听晚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将速写本仔细地放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她能感觉到耳根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像被细小的火苗燎过。陆炎经过她身边时带起的那阵微风,似乎还残留着柠檬和阳光的气息,轻轻挠着她的神经。她站起来,拎起画袋,对林晓点了点头:“我先走了。”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哎,等等我!我也去画室!”林晓连忙抓起自己的东西追上去。她们是同个画室的美术生,只是不同班,这会儿考完了,倒是有了伴。

      走廊里比教室里更热闹,各个班级的学生涌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沈听晚习惯性地往人少的一边靠,低头快步走着,避开迎面而来的喧闹。她能感觉到,即便隔着人群,那个刚刚站在讲台中央的身影,似乎还在她视野的余光里晃动。她强迫自己不去寻找,目光只落在前方楼梯口的阴影上。

      走出教学楼,六月傍晚的风依旧黏腻,但比教室里多了些流动的空气。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云朵像被打翻的油画颜料,层层叠叠。画室在艺术楼,需要穿过半个操场。沈听晚和林晓并肩走着,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

      “听说下周开始就要停课集训了,文化课彻底拜拜,全天画画。”林晓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语气里带着既期待又忐忑的复杂,“压力好大啊,听说今年联考特别难。”

      “嗯。”沈听晚应了一声,心里盘算着集训后要如何安排时间。她的目标是国美,文化课不能丢,专业课更要拼尽全力。至于其他……比如某个人的侧脸,最好暂时从脑海里清空。

      然而,念头刚起,现实就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撞击。

      篮球场上传来熟悉的哨声和运球声。沈听晚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隔着铁丝网围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陆炎换了身黑色的运动背心,汗水浸湿了布料,紧贴在他流畅的肩背线条上。他正在三分线外跳投,动作舒展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鹰,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他落地,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去捡球,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场外,掠过了她和林晓的方向。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加快了脚步。“快走吧,要迟到了。”她轻声说,几乎是拖着林晓离开了篮球场的范围。

      林晓偷笑,也没拆穿她,只是心里默默想着,这“静物”的观察力,可真是随时随地都在线。

      接下来的日子,高三的氛围陡然紧张起来。期末考试结束,意味着真正的冲刺开始了。美术生们搬进了艺术楼,开始了封闭式集训。画室里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石膏像沉默地占据着角落,静物台上摆着永远画不厌的陶罐、衬布和水果。

      沈听晚把自己埋进画纸和炭笔里。她画苹果的反光,画衬布的褶皱,画石膏像深邃的眼窝。她的进步很快,老师经常把她的画挂在墙上当范画。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时候,当她对着那些没有生命的物体寻找光影和结构时,笔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滑向某个特定的弧度,某个熟悉的光影。她会猛地惊醒,迅速用橡皮擦掉,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像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她几乎不再见到陆炎。不同楼层,不同轨迹,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偶尔在食堂或者操场远远望见,也只是匆匆一瞥,迅速移开目光。她听说他依旧稳定发挥,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篮球赛也照常参加,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盛夏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片刻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画室的玻璃窗上,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画室里光线骤暗,老师提前结束了练习,让大家早点回家。

      沈听晚收拾东西时,才发现忘了带伞。画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她站在屋檐下,望着瓢泼大雨发愁。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地面很快积起水来。她犹豫了几秒,决定冒雨跑回宿舍,反正也不远。

      她刚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就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T恤。她抱着画袋,低着头往前跑,溅起一片片水花。跑到教学楼和艺术楼之间的连接廊时,一个身影从侧面走廊里走出来,正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涩涩的。视线模糊中,她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陆炎。

      他好像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半边肩膀都被雨淋湿了,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深色雨伞。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雷声,全都退得很远。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屋檐下,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

      沈听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耳尖的热度。她下意识地想把湿透的刘海拨开,手刚抬起来,又觉得不妥,僵在半空。

      “没带伞?”陆炎先开了口,声音比她记忆中更低沉一些,带着雨夜的凉意,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她一部分慌乱。

      沈听晚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从发梢滴落。

      陆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将手中的雨伞递了过来。“拿着。”

      沈听晚怔住,看着那把伞柄上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雨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

      “下次还我。”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说完,他竟是直接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里。

      “诶!”沈听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很快被雨水和暮色吞没,只留下一个奔跑的模糊轮廓。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飞溅开来,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余温的雨伞,心跳声大得像要盖过整个世界。伞柄是磨砂质感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她低头,看到伞柄内侧,用极细的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Y。

      陆炎。

      原来他的伞,是这样的。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湿透的肩膀,他微蹙的眉头,他递伞时干脆利落的姿态,还有最后那个决绝的背影。

      这把伞,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她该怎么还给他?什么时候还?借口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沈听晚有些心神不宁。画室里,她对着一个竖纹陶罐发呆,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勾勒着伞柄内侧的字母。同桌林晓用笔杆捅了捅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喂,听说没?隔壁班有个女生给陆炎送了三个月早餐,昨天终于被拒绝了,据说陆炎当时就说‘不用了,谢谢’,然后直接走人了,那女生当场就哭了。”

      沈听晚的笔尖一顿,在陶罐的阴影处戳出了一个洞。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一块涂黑。

      “不过也正常,”林晓继续八卦,“陆炎那种人,看着随和,其实挺难接近的,除了几个固定的球友,很少见他跟女生有什么交集。也不知道谁能最终把他收了。”

      沈听晚把画板推开,拿起橡皮,一点点擦掉那个戳破的洞,就像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某种不该存在的妄念。她想起雨夜里他递过来的伞,想起伞柄上的“LY”,想起他转身冲进雨里的背影。那或许只是他性格里的礼貌和疏离,就像他对那个送早餐的女生说“不用了,谢谢”一样,仅此而已。

      她把伞仔细地擦干,收好,放在画室柜子的最深处。暂时,先不见面了吧。等到不得不还的时候再说。

      集训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素描、色彩、速写,循环往复。沈听晚渐渐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画板上。她画得越来越投入,常常忘了时间。画室晚上十点关门,她总是最后一个被管理员催着离开的。

      一个周五的晚上,画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沈听晚正在完成一幅长期作业,画的是一个逆光的石膏像。她反复调整着明暗交界线的虚实,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窗外早已黑透,只有路灯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画室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夜晚的凉气。管理员大爷探头进来:“同学,快关门了啊,还有十分钟。”

      “好的,马上就好。”沈听晚应道,迅速做了最后的收尾,签上名字和日期。她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走出艺术楼时,校园里已经非常安静了。

      她沿着通往宿舍的小路走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半,才想起今天早上把伞落在画室柜子里了,没带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是现在折回去拿,还是明天再说。明天是周六,画室应该没人,拿不到伞,万一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清理掉就麻烦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艺术楼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她刷卡进了画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来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她熟练地转动密码锁。柜门打开,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深色长柄伞,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冰凉的伞柄,另一个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在找这个?”

      沈听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炎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长裤,手里拿着两本书,像是刚从自习室回来。走廊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却让沈听晚瞬间有种被抓包的错觉,尽管她只是在拿自己的伞。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忘了拿伞。”

      陆炎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遇到她。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伞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她:“这把伞,是我的。”

      沈听晚的心跳又开始失控。她握紧了伞柄,那上面“LY”两个字母仿佛在发烫。“我知道。”她低声说,“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她把伞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

      陆炎却没有立刻接。他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么着急还我?”他问。

      沈听晚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啊,为什么这么着急?是因为怕欠着这份人情,还是怕自己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泄露了秘密?

      “不是着急。”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只是……物归原主。”

      陆炎沉默了两秒,终于伸手接过了伞。他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指,一触即分,却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他接过伞,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下周联考模拟考,加油。”

      他怎么会知道她要参加联考模拟考?美术生的集训日程,文化课生通常并不关心。

      沈听晚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撞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里。那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映着走廊顶灯微弱的光,也映出她有些怔忪的脸。

      “谢谢。”她轻声说。

      “嗯。”陆炎应了一声,拎着伞,和她擦肩而过,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半侧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对了,”他说,“那幅画,画得不错。”

      沈听晚彻底愣在原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画室里那幅被她匆忙合上、藏在桌洞深处的、他的侧脸速写。

      走廊里感应灯灭了,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像极了此刻她胸腔里,那颗无法安放的、狂乱跳动的心。蝉鸣早已停歇的夏夜,空气里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声波,在寂静中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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