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影与黄昏》淡柠浅予

1、蝉鸣撕心裂肺的十七岁 六月的

　　六月的风裹着南方近海的湿热，像一层化不开的蜜，粘在樟树叶尖，也粘在高三楼外爬满青藤的砖墙上。期末考的最后一场铃刚落完，整栋楼还陷在松绑后的喧闹里，唯有三楼这间高二（七）班的教室，因为要评期末奖学金，暂时收了大半喧嚷，只剩下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从梧桐树冠滚下来，撞在半开的玻璃窗上，碎成满室嗡嗡的潮热。

　　吊在天花板上的老风扇吱呀转着，扇叶积了半圈经年的灰，吹下来的风都是暖的，掀动讲台上摊开的红色荣誉证书封皮，也掀起前排女生额前汗湿的碎发。沈听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肘撑着斑驳的木书桌，那里被一届届学生刻下深浅不一的划痕，藏着没说出口的秘密和考完试就作废的小约定。她膝头摊着开了封的速写本，炭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笔芯已经磨掉了小半段——她是美术生，哪怕是期末考的间隙，速写本也从不离身，走到哪里画到哪里，讲台边的绿萝，走廊外掠过的鸟，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都是她静物本上的素材。

　　只是今天，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总不受控地往讲台方向飘。

　　台上站着的人是陆炎。

　　他刚从班主任手里接过证书，骨节分明的手搭着证书的边缘，白色短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腕上套着个黑色的运动发带，是学校篮球赛冠军队的纪念品。班主任在旁边念颁奖词，说他又是年纪第一，又是篮球队长，是全年级的榜样，他没像别的领奖学生那样拘谨地站着，脊背挺得很直，额前的碎发被汗浸得微微发湿，垂下来挡了一点眉骨，嘴角却牵着点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锋利的下颌线上，把侧脸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连耳根那点因为被当众夸奖染出来的淡红都藏在光影里，只剩少年人独有的、带着点侵略性的舒展意气。

　　整个教室的女生目光都往这边飘，低低的吸气声混在蝉鸣里，像风吹过麦地，沙沙的响。沈听晚其实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从高一进校开始，陆炎就是站在所有目光中心的人，他成绩好，篮球打得好，长得又高又挺拔，走在走廊里都能让迎面走来的女生刻意放慢脚步。她和他不同班，只是这学期期末调考，她才被分到这个教室考试，连说话的次数都数得过来——上次遇见还是在画室楼下的水房，她拎着一桶洗画笔的脏水往外走，他拎着篮球往里冲，停了一步给她让路，指尖碰了碰她的桶沿，说了声“抱歉”，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然后就走了，连背影都带着风。

　　她那时候就觉得，他的侧脸轮廓真好看，骨相干净，线条利落，比画室里摆着的石膏大卫还要标准，天生就该入画。

　　今天这场景，实在是天赐的模特。

　　炭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蹭过，先落了一笔眉骨，然后顺着弧度往下，勾了眼窝，又描了鼻梁，停在鼻尖的时候顿了顿，然后轻轻带过，落在勾起的唇角。她画得很轻，怕被人看见，只有手腕动，膝头的速写本微微倾斜着，刚好挡住同桌的视线，纸上的人慢慢活过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讲台站着的那个人一模一样，连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都一模一样。沈听晚看着纸上的轮廓，自己都愣了愣，她明明没刻意看，只是蝉鸣太吵，空气太热，笔尖就自己动了，等反应过来，半页纸已经都是陆炎的侧脸了。

　　同桌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叫林晓，是这个班的学生，跟沈听晚坐了两天考场，已经熟络了。她一开始盯着台上的陆炎花痴，看了半天觉得累，转过来想跟沈听晚说句话，瞥了一眼她的速写本，眼尖一下子就瞅出了纸上的人，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听晚的胳膊，憋着笑压低声音，气音都带着点八卦的雀跃：“可以啊沈听晚，原来你也喜欢校草？藏得够深啊。”

　　沈听晚像被烫到一样，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儿，刚好落在陆炎的下颌线那里，把好好一幅画弄脏了。她飞快地抬眼往讲台那边扫了一眼，陆炎刚好跟着班主任鼓掌，转过脸往台下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有没有瞥见这边的动静，吓得沈听晚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赶紧抬手把速写本往怀里拢了拢，耳尖唰地就热了。

　　她本来就是性子淡的人，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白白净净一张脸，眉毛长得整齐，眼睛很亮，只是不爱笑，总带着点冷冷的疏离感，美术生的敏感和内敛都刻在骨头里。被戳破心思的瞬间，那点原本就淡淡的血色一下子从脸颊退了，脸色反而更冷了，眉尖轻轻蹙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晓，语气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情绪，只有她自己攥着炭笔的手指微微发紧：“胡说什么。”

　　林晓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又往那露出来的纸角瞥了一眼，明明就是陆炎啊，除了他还有谁长这么好看的侧脸？她还想逗她，刚要开口，就听见沈听晚淡淡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在练习画静物。”

　　静物。

　　她学美术这么久，从素描静物开始画起，苹果、陶罐、石膏、花瓶，都是摆好在画室里一动不动的东西，够她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磨光影。陆炎那样鲜活的、站在光里的少年，怎么会是静物呢？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她脸上的冷色又重了一分，把速写本合起来，往桌洞里面塞了塞，炭笔放在笔袋里扣好，眼睛转回去看着讲台，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底那点不受控的慌乱。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热风掀动她的书页，也吹乱了讲台上陆炎的头发，他抱着荣誉证书走下来，经过过道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的柠檬味洗衣液的香，混着少年人身上阳光的味道，轻轻擦过沈听晚的桌边。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蹭到的一点颜料，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那阵脚步声走远，落在前排的空位置上，她才慢慢抬起眼，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蝉鸣正好，少年意气正好。她放在桌洞里的速写本，合着的封皮下面，那个带着黑点儿的侧脸，安安静静躺在白纸上，像藏了一个整个夏天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只有没完没了的蝉知道，只有吹过窗台的热风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哪是什么练习画静物，不过是，她看了他好久，久到笔尖都记住了他的轮廓。

　　这是十七岁的夏天，闷热，潮湿，蝉鸣撕心裂肺，像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意，吵得人心慌，又甜得人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