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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影之间,秘而不宣 感应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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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灯重新亮起时,沈听晚还僵在原地。
那盏老旧的声控灯,在陆炎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的瞬间,似乎也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灭了。走廊重新陷入一种昏沉的、被暮色吞噬的昏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极淡的皂角气息,和他那句轻飘飘的“画得不错”,像两枚烧红的烙铁,在冰冷的空气里留下灼热的印记,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站在画室门口,手指还维持着递伞的姿势,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一只被困住的鸟,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握着伞柄的指关节都泛了白。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说“不错”。
这比被班主任当众点名批评还要让她无所适从。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雀跃,像打翻了的颜料盘,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她心底混乱地晕染开来。羞耻是因为那画上的黑点,那愚蠢的、被戳破的痕迹;慌乱是因为秘密被窥见的狼狈;而那点雀跃……是因为他肯定了她的画,肯定了那个被她偷偷藏了无数个日夜的侧影。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艺术楼。脚步快得近乎踉跄,像是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追赶。夜晚的校园寂静无比,路灯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风刮着的、细弱的芦苇。然后,影子又缩短,再拉长。她走得很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空洞的回音里,生怕身后还有什么目光,属于陆炎的目光,追随着她。
直到回到宿舍,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那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平复。门板很凉,隔着薄薄的T恤,激得她一颤。室友们都还没回来,也许是去图书馆,也许是去小卖部。整间宿舍安静得能听到她自己心跳的余震。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从书包里摸出那本速写本,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手指有些抖,翻到画着陆炎侧脸的那一页。
炭笔的线条有些凌乱,是因为当时心跳太快,手不稳。尤其是下颌线那个被戳黑的点,在安静的光线下,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显得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线条,凹凸不平的纸面触感,仿佛能让她感受到当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力度和颤抖。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力度,想把那个光影,那个轮廓,永远地固定下来。
他说的“不错”,是指构图,还是光影,还是……那个人本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不可能。她对自己说,沈听晚,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出于礼貌,或者,只是随口一说,缓解她当时的尴尬。就像他递伞一样,仅仅因为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人,而她恰好是需要帮助的对象。她沈听晚,对他而言,大概和普通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就像路边的树,天空的云,只是他视线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才慢慢冷却下来,像沸腾过后的水,回归到熟悉的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集训进入白热化阶段。画室里的时间被精确到分秒,早晨七点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所有人都钉在画板前,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木偶。铅笔灰飞舞,松节油气味刺鼻,老师尖锐的批评声不绝于耳。
沈听晚把自己彻底埋进颜料和纸张里,用高强度的练习麻痹自己。她画得更多,思考得更少,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雨夜走廊里的对话,连同那个侧脸一起,封存在速写本的某一页,不再翻起。她甚至开始刻意回避林晓关于陆炎的话题。
“喂,听说了吗?陆神又拿了物理竞赛一等奖。”林晓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人还是不是人啊?文化课碾压就算了,连这种烧脑的竞赛都能拿奖。”
沈听晚调着颜料盘里的钴蓝,目光专注在笔尖上,没抬头:“可能只是专注学习吧。”
“专注学习……”林晓重复了一遍,翻了个白眼,“我看他是专注‘不学习’我们这些凡人。对了,听说他又拒了学生会主席的竞选,理由是‘没时间’。啧啧,多好的镀金机会啊,说不要就不要。”
沈听晚“嗯”了一声,用画笔蘸满颜料,在画板上涂抹出一块深沉的阴影。是啊,像他那样目标明确的人,大概早就规划好了每一步,高考、名校、未来,一条笔直的、通向光明的坦途。而她,她的目标是画板上的静物,是联考高分,是国美。他们的世界,本就不该有交集。那把伞,那句评价,不过是漫长枯燥备考路上,一个偶然闯入的、略带暖意的插曲罢了。就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吹过就散了,何必念念不忘。
她说服了自己。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以为一切归于平静时,轻轻拨动一下琴弦。
那是一次全真模拟联考的前一天晚上。深秋的雨,连绵不绝,打在画室的玻璃窗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噼啪声。画室里气氛凝重,连最爱说话的林晓都闭紧了嘴巴,拼命练习着速写动态,铅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令人焦虑的声响。
沈听晚的肚子突然一阵绞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是生理期提前了,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和冒冷汗。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坚持画完最后一张速写。当放下笔时,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你没事吧?”林晓担忧地看着她,伸手想摸她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跟老师请假回去休息?”
“没事,可能有点着凉。”沈听晚勉强笑了笑,收拾东西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画板都被碰倒了一下,发出不小的声响。她跟老师请了假,提前离开画室。
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裹挟着雨丝,吹在冒冷汗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画袋,像抱着一块浮木,一步一步往宿舍挪。小腹一阵阵抽痛,几乎让她直不起腰。走到教学楼拐角那条僻静的小路时,疼痛达到了顶峰。路灯昏暗,路面湿滑。她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水坑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
墙面硌着掌心,她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的声控灯亮了。
她惊惶地抬头,逆着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炎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像是试卷和资料。他应该是刚结束晚自习,或者去了办公室答疑。灯光从他头顶洒下,面容半明半暗,但沈听晚清晰地看到,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和……担忧。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穿透了雨声。
沈听晚立刻挺直了背,强忍着小腹的绞痛和眩晕,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尤其是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博取同情。她沈听晚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他的。
陆炎没再追问,只是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并没有真的碰到她。“能走吗?”他问,语气是陈述句多过疑问句。
“能。”沈听晚几乎是立刻答道,声音有些发紧。他指尖带过来的微凉气息,和他身上那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味,混合着夜晚的寒气,让她混乱的思绪更加混沌。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水打湿布料后的潮气。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仿佛随时准备在她摔倒时扶住她。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在空寂的夜里回响,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到宿舍楼下,沈听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谢谢你,我自己上去就行。”
陆炎停下脚步,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明天模拟考,”他说,“别硬撑。”
他说的是联考模拟考。他知道她明天有重要考试。
沈听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和雨幕中。
直到他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沈听晚才缓缓上楼。回到宿舍,她瘫坐在椅子上,小腹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她想起他刚才那句“别硬撑”,想起他走在她身侧时那种无声的守护,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酸又软。那种感觉,比那句“画得不错”,更让她心慌意乱。
第二天,模拟联考如期举行。考场设在市里的美术馆,气氛比学校严肃十倍。巨大的展厅里,一排排画架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沈听晚发挥稳定,虽然身体还有些不适,小腹隐隐作痛,但长期的训练让她能够迅速屏蔽干扰,专注于画面。她画的是一组静物,一个古朴的铜壶,几个青苹果,一块深蓝色的衬布。她想起了陆炎,想起了他那句“画得不错”,下笔时,竟莫名多了几分自信,线条也流畅起来。
考试结束,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很多考生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解脱,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考题。林晓冲过来抱住她,差点勒得她岔气:“累死了!我感觉我的手都不是我的了!那个衬布太难画了,我画得像一块抹布!”
沈听晚笑着拍拍她,心里却惦记着身体那点不适。
“对了,”林晓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这次联考模拟的阅卷老师有多厉害吗?据说有国美的教授参与阅卷!而且,听说文化课那边也有老师来观摩,看看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美术生是不是真的只会画画。”
沈听晚没太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她只想快点回宿舍,洗个热水澡,躺下休息。
成绩公布得很快,一周后,榜单贴在了画室最显眼的墙上。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喜庆,又格外刺眼。沈听晚的名字高居榜首,总分领先第二名不少。画室里一片欢腾,老师特意表扬了她,说她的画里有难得的静气和个人感受,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应试之作。
“可以啊沈听晚!”林晓兴奋地锤她一下,力道不小,“稳了稳了!国美在向你招手!”
沈听晚笑了笑,心里有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去食堂吃饭。路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时,那里围着一群人,喧闹不已,指指点点。她以为是联考模拟的文化课成绩出来了,也没在意,正要绕开,却听见有人议论。
“哇,又是陆炎第一!”
“这人还是不是人啊?联考模拟文化课也考这么高?总分快接近满分了吧?”
“人家是全能学霸好吗?听说他素描也画得超好,以前美术课作业都被老师当范画展示过。”
“真的假的?校草+学霸+会画画?这配置……没谁了。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咱们学校的女生。”
沈听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挤进人群,看向那张红色的喜报。榜首的位置,赫然印着陆炎的名字,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是断层式的领先。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表情平静,眼神锐利,是她画纸上反复描摹过的模样。只是照片是黑白的,少了那种让她心悸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光泽。
原来,他也会画画。
原来,他懂。
原来,他说的“画得不错”,并非客套。
那一刻,她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四周的声音仿佛潮水般退去。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那张红色喜报上,也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站在光里,而她只能在画架后仰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班级和轨迹,更是她尚未抵达的、他早已站在那里的高度。那是一种全方位的、让人绝望的差距。
那把伞,那句评价,那个雨夜的陪伴,或许真的只是他性格里的善意与教养。而她那些隐秘的、自以为是的欢喜,在如此耀眼的成绩和实力面前,显得多么渺小和可笑。就像一只萤火虫,妄图去照亮月亮。
她悄悄退出人群,走向空旷的操场。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哨声。她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秘密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又关掉。她打开聊天软件,找到那个只有系统默认头像的账号,输入又删除。
她终于承认,有些光,只适合欣赏,不适合触碰。
她拿起炭笔,翻开新的速写本,第一页,她没有画静物,也没有画人像。她画了一盏灯,一盏明亮、炽热、让人无法直视的聚光灯。灯光之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圈光晕,和光晕之外的、浓稠的黑暗。
秘而不宣的,除了心意,还有差距。而成长,往往就是从认清差距开始的。
从那天起,沈听晚变了。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陆炎的消息,但也绝不再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关注。她只是更努力地画画,画到手指起茧,画到眼睛发酸。画室里,她总是最早来,最晚走。林晓有时候看不下去,说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画成仙啊?”
沈听晚只是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追上他。哪怕追不上,也要让自己离那道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又是一个雨夜。她画完最后一张作业,已经是深夜。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灯,锁上门。走在那条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小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前面走廊的灯光下,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炎似乎也是刚下课,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等车。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想绕开。
“沈听晚。”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幕在路灯下像一道道银线,将他隔绝在对岸。
“你的画,”陆炎看着她,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传来,“真的画得很好。不只是那张侧脸。”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雨中那个挺拔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或许早就看穿了她的自卑,看穿了她所有的挣扎。而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很好,不需要妄自菲薄。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炎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驶来的出租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他。
沈听晚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崭新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各种静物和人像,唯独没有了那个人的侧脸。
她知道,有些光,或许永远无法触碰。但至少,她可以成为另一束光。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