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等好了再见 等好了再见 ...
-
一月的第一个周一,赵阿姨一大早就来帮江鸢收拾东西
不是出院,是转院
周医生早上查房的时候说得很简单:“BL这边的治疗暂时告一段落,建议转去C市的专科医院,那边的肾内科更对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问“昨晚睡得好吗”一模一样
江鸢点了点头,说“好”
赵阿姨沉默地把江鸢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放进那个帆布袋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叠一件,停一下,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才能完成的事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和来时一样,棱角分明,像豆腐块
王阿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走进来,帮赵阿姨一起收
两个阿姨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叠,一个装,一个拉上拉链,一个把拉链头塞进布套里怕划伤手
小晗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看着江鸢
她没有说话,但嘴唇在发抖
陆辞摘下耳机,走到江鸢床边,把一本书放在她床头柜上
“这本你还没看完,”他说,“带着吧”
江鸢低头看了一眼——《活着》
陆辞之前借给她的那本。她翻了翻,书签还夹在之前的位置,三分之二的地方
“我没看完,”江鸢说,“我先还你吧,到了那边再买。”
“不用,”陆辞说,“你带着,看完了告诉我,我去C市找你拿”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江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书放进袋子里
沉默的姐姐从头到尾没有动,她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被踩出许多脚印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冰凌,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碎玻璃
江鸢收拾完了,走到我旁边
“你帮我看看,”她说,“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我扫了一眼她的床头柜
水杯、纸巾、充电器、那盒没吃完的牛奶糖——赵阿姨之前给她的,她一直没吃,放在角落积了一层薄灰
“牛奶糖,”我说,“带上吧”
她看了一眼那盒糖,摇了摇头:“不带了,给你吧”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盒糖,放在我手心里
糖纸还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头奶牛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也没吃”
“我不爱吃甜的,”她笑了一下,“你帮我吃了吧”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我没有拆穿她
我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赵阿姨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鸢一眼
“走吧,”她说,“车要来了”
江鸢转过身,看了一眼病房
从左到右,慢慢地看——陆辞的床,耳机挂在床头,床单皱巴巴的
沉默的姐姐的床,被子鼓成一个小山包
小晗的床,她本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最后是我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她送我的那些酸奶盒子,空的一个一个摞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塔
“我走了,”她说,“你们好好吃药”
陆辞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但没有放音乐
我知道他不可能现在放音乐
沉默的姐姐没有动
小晗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江鸢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了要回家,不要再回医院了”
“好”
小晗伸出小拇指
江鸢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小晗勾得很紧,指节发白
过了几秒才松开
我站在窗边,没有动
江鸢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她比我矮一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我的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像藏了星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那我走了”
“嗯”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尖
凉凉的
“你别来送我”
“你送我到门口,我又不想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跟着赵阿姨走出病房
帆布袋子的带子挂在她肩膀上,袋子有点沉,她的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赵阿姨伸手帮她托了一下袋子底,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
日光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深一个浅,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江鸢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就那么站着,站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拐过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走廊空了
日光灯还在亮
远处有人在活动室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嗒的一声
我站在窗边,手心里还攥着那盒牛奶糖
我拿了一颗出来,攥在手心
糖纸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有点软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
白色的糖纸上画着一头奶牛,奶牛的耳朵被折了一角
我把糖和沈听雨的速写本,还有那座“酸奶塔”放在一起
————
中午去大厅吃饭的时候,313的圆桌上少了一个人
王阿姨照例把餐盘端过来,放在每人面前
江鸢的位置空着,餐盘没有摆
小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那个空位,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会好起来的,对吗?”她忽然问
没有人回答
陆辞戴着耳机,但我知道他没有在听音乐
他的手机屏幕是锁屏状态
沉默的姐姐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
王阿姨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把江鸢位置上的桌垫扯正了,像是怕那块桌垫歪了就没人会坐回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已经凉了,有一股淡淡的糊味
食堂的师傅今天大概火候没控制好
“黎绯,”小晗叫我,“你以后还跟她联系吗?”
“会的”我说
“那你们……还见面吗?”
“等她好了,她来天津找我”
小晗点了点头,低下头扒了几口饭。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
“等她来了,你们出去玩的时候,我能一起去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眼睛不敢看我,看着桌上那几包榨菜
我想了想,说:“等她好了,我们一起问她”
小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下就消失了
————
下午,陆辞走到我床边,递给我一张纸条
不是诗
是一行字
“她不会有事的,对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戴着耳机,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担忧,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心
“不会”
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拿回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影
屏幕上是《肖申克的救赎》,安迪在雨夜里张开双臂
那是他看的第三十二遍
我问他为什么反复看这一部,他说:“因为结局是好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赵阿姨正在帮江鸢把帆布袋子放进后备箱
江鸢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忽然抬起头,朝着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我。窗户是反光的,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
但她还是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了,尾气喷出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马路,汇入车流
我站在窗边,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
小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她走了”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我没有反驳
我的眼眶确实是红的
————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病房里很安静
小晗没有翻身,陆辞没有写诗,沉默的姐姐没有叹气
所有人都在假装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和江鸢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病房里少了一个人
她的床头柜空了,赵阿姨收拾得很干净,连灰尘都擦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从没有人住过
只有床头柜的角落里,有一小片白色的东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颗牛奶糖
和赵阿姨平时给她的那种一样,白色糖纸,上面画着一头奶牛
江鸢走之前放在那里的
糖纸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两个字:
“给你”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拿着那颗糖,在江鸢空了的床边坐了很久
王阿姨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别坐了,”她说,“回去睡吧,她又不是不和你联系了”
“嗯”
但我没有动
王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和早上她给的那颗放在一起
两颗牛奶糖,同一头奶牛,同一个牌子
我躺回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黎绯,”小晗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你睡了吗?”
“没”
“她到了会给我们发消息吗?”
“会”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黎绯,”她又开口了,“你说,她会不会……”
“不会”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会”
小晗没有再问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江鸢发来的消息
“到了,病房是四人间,比BL挤,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新的阿姨在帮我铺床”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好好住”
她回了一个“嗯”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别担心我”
我说:“没担心”
她又回:“你又在撒谎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B市和C市隔着上千余里
她在那边,我在这里
她住进了另一栋楼,另一间病房,另一张床,我不在她身边了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答应过我的,等好了来T市找我”
她很快就回了:“我记得”
“拉过勾的”
“我记得”
我放下手机,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握成拳头,小拇指伸出来
黑暗中,我对着空气勾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在这里,但她的手凉凉的,这个我记得
窗外的风小了
树枝不再刮玻璃了(私设,实则树都隔了十万八千里)
那个冬天的约定,在几百公里之外,还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我相信它会落地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