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薄荷糖 鸢飞鱼跃》LJ1220

8、薄冰 薄冰

　　十二月的第三周，北京下了这个冬天最大的一场雪（私设实则不能住这么久的院，日记那边是江鸢12月9号出院黎绯12月10号出院）
　　（出于个人的一些私心，作者想把住院的时间延长再延长，因为我们出院之后就没再见过面了，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再见过面）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碎碎的、像纸屑一样的雪
　　是铺天盖地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像有人在云端撕碎了一整本厚厚的书，纸页纷纷扬扬地往下掉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变了颜色
　　屋顶是白的，树枝是白的，走廊对面那栋楼的窗台也是白的
　　整个世界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所有的轮廓线，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江鸢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不是病号服
　　她说病号服太薄了，冷
　　赵阿姨就翻遍了她的行李箱，找出这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给她套上了
　　毛衣有点大，领口往下滑
　　她瘦得厉害，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毛衣都能看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好大的雪，”她说，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

　　我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黎绯，”她忽然说，“你说雪化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水。”我说

　　“然后呢？”

　　“蒸发，变成云，再变成雪，再落下来”

　　所以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你淋到的某一滴雨

　　也许就是我流下的眼泪

　　她笑了一下，“你这人真没意思”

　　“那你说会变成什么？”

　　她想了想，说：“会变成春天”

　　我没有接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的侧脸在白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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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去大厅吃饭的时候，雪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313的圆桌靠窗，窗玻璃上全是水雾
　　小晗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只猫，猫的胡须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江鸢说

　　小晗笑了一下，又在旁边画了一朵花，花瓣画得很圆，圆得不像花，像一颗长歪了的太阳

　　王阿姨和赵阿姨端来餐盘，大家一人一份
　　江鸢的餐盘里一如既往没有肉菜，赵阿姨帮她换成了蒸南瓜和炒青菜
　　她的米饭只盛了半碗，比我们少一半（私设，实则a餐和a餐一样，b餐和b餐一样，c餐和c餐一样，是不可以换的）

　　“你今天多吃点”赵阿姨说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鸢点点头，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块南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
　　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吃。

　　赵阿姨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晗也在看江鸢吃饭。她的视线落在江鸢的餐盘上，看了好几秒。

　　“江鸢，”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江鸢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吃得比我还少”

　　“我一直吃这么少”江鸢笑了一下，继续吃南瓜

　　小晗没有再问，低下头扒自己的饭
　　她今天吃得也慢，不像平时那样狼吞虎咽
　　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像是在模仿江鸢的吃法

　　王阿姨看见了，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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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我们在活动室唱歌
　　江鸢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寝室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带着青黑
　　“你去休息吧，我帮你把饭打回来”（私设，实则只能去大厅吃）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就躺着吧，”我说，“反正我也要去大厅”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谢谢，但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病房

　　她的背影很瘦，毛衣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我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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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的雪停了

　　地面上的积雪被踩出很多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在医院里向各个方向蔓延开

　　我打完饭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的光冷冷地铺在走廊的地砖上（私设）

　　江鸢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我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把粥放在她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床位

　　刚躺下，就听见她的声音

　　“黎绯”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打饭”

　　“没什么，顺手的事”

　　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生病了没人帮我打饭，我妈上班，我爸在B市，我就自己煮面，煮一碗能吃一天，凉了就热一下，热了又凉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就不煮了”
　　“太麻烦了，饿着吧，饿着饿着就不饿了”

　　我攥紧了被单

　　“你以后不用煮了”
　　“我帮你打”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又不能帮我打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黎绯，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不知道，”我说，“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是认识你之后，我觉得……好像活着也不是那么没意思”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就多活一会儿，”我说，“多活一天是一天”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我盯着天花板，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

　　多活一天是一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江鸢在雪地里走，走了很久很久，雪越下越大，看不清前面的路。我伸出手想拉她，但她走得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天不是亮的，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凌晨还是黄昏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江鸢的方向

　　她还在

　　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浅浅的，很乖很乖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重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继续睡

　　但脑子里一直回放着梦里的画面——她走得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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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一切照常

　　七点量体温，八点吃药，九点周医生查房
　　周医生问了江鸢几个问题，她都回答了“还行”
　　周医生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然后看了看我，说“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他没有追问，走了

　　小晗今天精神不太好，一直打哈欠
　　王阿姨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她说“睡着了，但是一直在做梦”王阿姨问梦到什么了，她说“不记得了，就是很累”

　　陆辞又写了一首新诗，这次没有递给我，而是放在活动室的桌子上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行
　　只有一行：

　　“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听见它的声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就像有些人离开的时候”

　　我看完就走了，没有拿走，也没有告诉江鸢

　　有些诗，你不读，它也一直在那里

　　有些话，你不说，它也一直在那里

　　可是后来我知道了

　　我总觉得还不是时候的时候

　　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总把话收在心里，想，留到见面再说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话，等不到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