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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的距离 靠近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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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走到下旬,北京彻底入了深冬
窗外的树早就秃得不能再秃,光溜溜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
麻雀也少了,偶尔有一只落在窗台上,抖两下翅膀,啄几口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碎屑,又飞走了,像是觉得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停留的
小晗住进来快两周了
两周的时间,足够她记住病房里每个人的习惯————
江鸢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时间,然后翻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赖五分钟才起来
陆辞吃早饭的时候一定要先喝一口水再吃粥,说是“润润嗓子”
沉默的姐姐每天午饭后会在走廊里走两圈,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廊到底有多长
她也记住了我的习惯:我吃药的时候喜欢先把药片含在嘴里再喝水
我吃饭的时候会先把所有菜夹到米饭上面,然后一口一口地吃,不会中途再去夹菜
我发呆的时候喜欢盯着窗外那棵树的第三根枝桠——那根枝桠上有一个分叉,像一个倒写的Y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鸢有一次问她
小晗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我……我就是喜欢观察”
江鸢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但我知道江鸢在想什么
因为那些关于我的习惯,她自己也在观察,只是她从来不说出来,而小晗会说出来
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的区别,大概就是有些人喜欢把花养在花瓶里,有些人喜欢让花开在土里——花在哪里都能开,但土里的那朵,沉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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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走廊里有人在练瑜伽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在活动室的地垫上做拉伸(私设,实则不同年级分不同楼层)
她的动作很慢,一个下犬式能保持五分钟,呼吸声很大,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几个病人站在门口看,有的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有的干脆搬了把椅子坐着看,像是在看什么表演
小晗拉着我去看
江鸢不想去,说她躺着舒服,我就跟小晗去了
活动室不大,铺着两张蓝色的瑜伽垫,靠墙有一排柜子,里面放着象棋、扑克牌和一些旧杂志
那个阿姨在垫子上闭着眼睛,完全不在意旁边有人看
小晗看了几分钟,忽然说:“我也想练”
“你?”
“嗯,”她说,“我听说练瑜伽对心情好,我查过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查的
但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随口说说
下午三点多,她去找王阿姨,问医院有没有瑜伽垫
王阿姨说没有,但是可以借活动室的地垫
小晗就去活动室把地垫拖出来了,铺在自己床边的空地上
她脱了鞋,站上去,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往下弯腰
她的手够不到地面,差了一大截
她试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第四次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阿姨正好进来送热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慢慢来,”赵阿姨说,“别着急”
小晗站稳了,脸有点红
江鸢从床上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之后,小晗每天下午都会练一会儿瑜伽
她下载了一个APP,跟着视频做,动作不标准,但她做得很认真,每个姿势都要保持很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阿姨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说“这孩子真有毅力”
但我知道她不只是为了“对心情好”
她在做一件自己能控制的事情
在医院里,你控制不了什么时候抽血、什么时候查房、什么时候药量又加了,但你可以控制自己要不要做十个呼吸的猫牛式
那一点点控制感,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你拴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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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陆辞忽然走到我床边,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解忧杂货店”的小说
我说听说过,没看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借你看,挺好的”
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扉页上写着两个字:“陆辞。”字迹很端正,和他潦草的诗完全不一样
“你写的?”我问
“不,我买的,”他说,“签名是印上去的”
我笑了一下。他难得开一次玩笑
江鸢在旁边听见了,说她也想看
陆辞说等黎绯看完再给她,然后又掏出一本《活着》,递给江鸢:“这本你先看”
江鸢接过去,翻了翻,说:“这个我看过好几遍,太惨了”
“惨就对了”
“惨的才是真的”
他说完就走了,百醇叼在嘴角,背影晃晃悠悠的
江鸢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我说:“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好一点了”
“哪里好了?”
“话多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的
刚来的时候,陆辞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至少能开玩笑了
虽然他的诗还是那么灰暗,但他会在纸条上写“送给黎绯”而不是“给你隔壁床看看”了
那天晚上我开始看《解忧杂货店》
看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小晗从卫生间出来,路过我床边,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看什么书?”她问
我把封面翻给她看
“哦,”她点了点头,“这个我看过 ,东野圭吾的”
“好看吗?”我问
“好看,”她说,“但是我觉得现实里没有这样的杂货店”
她说完就走了。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在评价小说,还是在说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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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又是汉堡日
这次是小晗请
她提前一天就在微信里说了:“这周我请,你们想吃什么?”江鸢说蔬菜,我说牛肉,小晗说“好,我记下了”
周三中午,外卖送到
小晗照旧去门口接
然后将它们摆的比上次还整齐
“薯条三份,蔬菜汉堡一个,牛肉汉堡两个,酸奶三盒,”她一边摆一边念,然后抬起头,“对吧?”
“对”江鸢说
小晗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消失了,但我看见了
我们坐下吃
大厅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小晗吃得比平时慢,咬一口,嚼很久,像是在品味每一口的味道
“黎绯,”她忽然叫我
“嗯?”
“你出院以后,要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回去上学吧。”
“我也是,”她说,“我妈说让我回去上学,但是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她咬着吸管,上面的塑料纸被她咬得皱巴巴的
“回去也是一个人,”她说,“不如在医院,至少有人跟我说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江鸢听见了
江鸢放下手里的蔬菜汉堡,看了小晗一眼
“你不会一个人的,”江鸢说,“你可以给我们发消息”
小晗抬起头看着江鸢,眼睛里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又像是某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小心翼翼的光
“真的吗?”她问
“真的,”江鸢说,“对吧,黎绯?”
“对”
小晗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嗯,”她说,“谢谢”
那天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酸奶盒子上,粉色的包装纸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王阿姨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三个人,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赵阿姨站在江鸢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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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晗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把江鸢床头柜上的那盒酸奶——不是周三的,是赵阿姨平时给她买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紧,“我就是看看日期,怕过期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那盒酸奶的生产日期是前天,离过期还早得很
但她为什么要撒谎?
我想不通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小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黎绯,你说过你会理我的,对吧?”
“对。”我说
她又提起了那天那个问题
“那如果……如果我做了一些事情,你还会理我吗?”
“什么事情?”
她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晚安”
“……晚安”
我没有睡着
我在想,小晗到底在害怕什么,她在害怕自己做错事情,还是在害怕自己已经做错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江鸢的方向
她也没有睡着,我听得出来,因为她呼吸的节奏不对
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有些恐惧,也许根本没有形状
就像那些刮过玻璃的风——你看不见它,但你听见它的声音,你感觉到它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走你皮肤上的温度
冬天还有多久才结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人正在这个冬天里,一点一点地变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