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那些没说完的话 那些没说完 ...
-
小晗住进来一周了
一周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新病人摸清楚病房的规矩：几点起床、几点吃药、几点去大厅吃饭、几点熄灯
也足够让她学会在量体温的时候主动探出头，在发药的时候自己把小纸杯里的药片数一遍——白色的几颗、黄色的几颗、粉色的那颗最小，白色的最大，总是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但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
比如，怎么跟人说话
小晗每次开口之前都会停顿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译一遍，确认没有说错，才敢放出来。但即使这样，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常常让空气安静下来
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她忽然问江鸢：“你以前住在哪个病房？就刚来的时候”
江鸢说：“就是313，我从第一天就在这里。”
“哦，”小晗点了点头，“那你比黎绯来得早？”
“早一天”
“那你们……”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鸢，“你们是怎么熟的？就是……谁先说话的？”
江鸢放下筷子，想了想：“我先说话的”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好，我叫江鸢’”
小晗等了片刻，发现没有下文了：“就这？”
“嗯，就这”
小晗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她转向我：“那你呢？你回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嗯’”
小晗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没有笑点的笑话
“就这样？”
“就这样”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像是在琢磨什么
王阿姨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赵阿姨站在江鸢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江鸢照例小声问了一句“你睡了吗”
我说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
“小晗今天问了好多”
“她好像很想知道我们的事情”
“她可能只是想学怎么交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学得会吗？”
我猜她沉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交朋友这件事，好像不是靠学的
你遇到一个人，你对她笑，她也对你笑，就这么简单
但如果你不会笑，或者你笑了对方没有回应，那该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她在试。”
我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周三又到了
这是小晗住进来之后的第二个周三
她从上个星期就开始惦记了，前两天就在问“这周谁订”“要不要换一家”江鸢说还是上次那家吧，小晗说好（私设）
中午外卖送到的时候，小晗第一个冲到门口去接
赵阿姨已经把袋子拎进来了，她跟在赵阿姨后面小跑着回来，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我来拿我来拿，”她把袋子放在313的圆桌上，一份一份地往外拿，“蔬菜的是江鸢的，牛肉的是黎绯的，鸡肉的是我的，薯条三份，酸奶三盒。”
她分得很认真，把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江鸢的酸奶放在江鸢面前，我的放在我面前，她自己的放在自己面前，盒子的方向都调成了正面朝上，草莓图案冲着我们
江鸢笑了一下：“你摆得比赵阿姨摆的还整齐”
小晗脸红了一下，低下头拿起自己的汉堡
吃了两口，她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看了看江鸢手里的蔬菜汉堡，又看了看自己的鸡肉汉堡，犹豫了一下，“江鸢，你为什么不吃肉？”
江鸢嚼完嘴里的食物，说：“不喜欢”
“从小就不喜欢？”
“嗯”
小晗没有再问
她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汉堡上，咬了一大口，嚼得很慢
赵阿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吃完饭后，小晗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病房
她坐在圆桌旁，看着空了的酸奶盒，发了一会儿呆
“黎绯，”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前……有过朋友吗？就是那种很好的朋友”
我想了想，说：“初中有一个，后来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了？”
“因为我生病了。不想理任何人”
小晗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也是，”她说，“我以前的那些朋友，后来都不找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她们”
她低头看着酸奶盒上那只草莓
包装纸被撕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小片白色的塑料盖子
“但是我看见你和江鸢，”她的声音变小了，“我就觉得……好像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鸢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小晗自己站起来，把垃圾收进袋子里，拎着走了
王阿姨走到我身边，看着小晗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王阿姨说，“怪可怜的”
我没有接话
下午，陆辞忽然走到我床边，递给我一张纸条
又是他写的诗
我展开，上面只有两行：
“有些人靠近你 / 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离开”
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给你隔壁床看看”的字样。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江鸢问：“他又写诗了？”
“嗯。”
“写的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写的是……靠近”
江鸢没有追问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小晗
她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哭
————
周五的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小晗在床上翻身
不是那种轻轻的、怕吵到别人的翻身，是那种用力的、带着烦躁的翻身，被子被扯来扯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忽然开口了
“黎绯，”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我睡不着，”她说，“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停不下来”
“想什么？”
“想我妈，”她的声音更低了，“她今天没打电话来。之前每天都打的，今天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妈也经常不打电话来，我已经习惯了
但小晗好像还没有习惯
“也许她忙”
“她总是忙，”小晗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也是，家长会不来，打电话不接。她说她忙，要我懂事，不要给她添乱”
她停顿了一下
“我住院是不是也是给她添乱？”
“不是，”我说，“你住院是因为你生病了”
“可是她好像不太高兴，”小晗说，“办住院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我说‘妈，我有点害怕’，她说‘怕什么，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单
“你不是在给她添乱，”我说，“你是她的女儿，她应该照顾你”
小晗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黎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说，如果我好了，她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会的”
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最后我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也许吧”
小晗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江鸢的方向
她醒着
我知道
因为她呼吸的节奏不对
但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有些安慰，说不出口
周六早上，我去大厅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小晗已经坐在313的圆桌旁了
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
“怎么不吃？”我坐下来
“等你，”她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这句话很耳熟
江鸢也说过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白米粥，今天加了南瓜，甜甜的
小晗也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一粒一粒地数着米
“黎绯，”她忽然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会不会不理我？”
我愣了一下
“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就是……一些可能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捏着勺子，指节发白。
“那要看是什么事”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那顿早饭剩下的时间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吃完后，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王阿姨走过来收拾桌子，小声跟我说：“这孩子昨晚哭了。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的，哭了好久”
我看着小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起始
那是313的方向
江鸢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怎么了？”江鸢问
“不知道”
“她问了你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说：“她问我，如果她做了不好的事情，我会不会不理她”
江鸢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她问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什么都不会做。她就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
“怕别人不要她”
江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尖，凉凉的
“你不会不要她的，对吧？”她问
我看着走廊尽头小晗消失的方向，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试一试”
江鸢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病房
我跟在她后面，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冬天已经过了一半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得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