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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晗 小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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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翻过十二月,B市的冬天越来越深
风一天比一天大,吹得走廊尽头的窗户哐哐响
护士在窗缝里塞了海绵条,但还是能听见风声,像有人在楼外面呜咽
我的药量加了一次
周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情况有改善,但睡眠还是不好”于是小纸杯里多放了一片白色的小药片(私设)
江鸢在旁边看见了
“你睡不好吗”
“还好”
她没有再问
但我注意到,她的药没有加
她的药还是那几种,每天早上吞下去的时候,她会先喝一大口水,再把药片全部含进嘴里
然后猛地一仰头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咽下去之后她会闭一会儿眼睛,像是在等那股苦味过去。
赵阿姨每次都在旁边看着,直到她咽完了才走
————
周三又到了
这次是我请客
我早加了江鸢的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哭泣仓鼠漂浮在眼泪的漩涡里,朋友圈只发过两条,一条是去年冬天的雪景,另一条是今年11.13拍的酸奶盒子————
我们相识那天
我看了那条朋友圈很久
照片里是一盒草莓味酸奶,粉色的包装,放在白色的床头柜上
配文只有两个字:“周三”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周三
也许是住院的日子太无聊,一周七天里需要有一个盼头
也许是汉堡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中午赵阿姨会拎着塑料袋进来,薯条的香味会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一些
我们可以挨着对方坐着,不用想药片、不用想检查结果,只想
“牛肉的好吃还是蔬菜的好吃”
周三中午,外卖送到。这次我订了两个汉堡、两盒酸奶、两份薯条
赵阿姨帮我们把袋子拎到313的圆桌上,王阿姨在旁边说“今天可丰盛了”
江鸢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食物,眼睛亮亮的:“你点了这么多?”
“吃不完可以留着晚上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拿起那个蔬菜汉堡——我特意帮她订的,里面夹的是生菜、番茄、黄瓜和芝士,没有肉——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我把酸奶递给她,她接过去,撕开盖子,舔了一下盖子上沾的酸奶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觉得有点好笑
“你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耳朵尖又红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吃自己的牛肉汉堡,“你吃你的”
那天中午的阳光很好,从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亮晃晃的。江鸢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弯弯的
我忽然想起周医生今天早上说的话——“情况有改善”
我不知道他说的“情况”是指我的睡眠,还是指别的什么
但那一刻我确实觉得,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
周四下午,王阿姨在帮我整理床头柜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
“问你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我说都好,让她放心”
“哦”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继续整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你妈还是关心你的”,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不确定
我妈打电话几乎从来不直接打给我,总是打到护士站,让护士转告王阿姨
她明明可以直接打给我的
江鸢在旁边听见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她把自己床头柜上的那颗牛奶糖——赵阿姨给她的那颗,她一直没吃——放到了我的床头柜上
“干什么?”我问
“给你吃的,”她说,“甜的”
我看着那颗糖,白色的糖纸上画着一头奶牛,和AD医院林护士长给我的一模一样
“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她说,“你帮我吃了吧”
我知道她在撒谎
赵阿姨说过,江鸢父母告诉她,江鸢小时候最喜欢吃牛奶糖,每次哭的时候给一颗就不哭了
我没有拆穿她,把糖收进了抽屉里
————
周五,小晗来了(私设,BL每个房间只有四个床位)
那天下午,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频率比平时快不少
我正靠在床上看书,江鸢在旁边折星星,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子
她瘦瘦的,比我矮,头发齐肩,脸色不太好,嘴唇干得起皮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忽然亮了一下
“黎绯!”
我愣住了
她快步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呼吸有点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不认识我了?”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小晗啊,你高中同学,咱俩一个班的,你忘了?”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张脸
小晗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女生,不太爱说话,成绩中等,存在感很低。我和她几乎没说过话
“你怎么在这?”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也住院了,抑郁,重度,医生说要住院”
她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江鸢从隔壁床探过头来,看了小晗一眼,然后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问号
我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我也不知道”
护士把小晗安排在靠门口的那张床位——那张床位之前是空的,一直没人睡
她放下书包,坐在床边,左看右看,像一只刚被关进笼子的猫,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哪里
赵阿姨帮她铺了床单,护士长过来问她要了信息,登记在册
小晗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不是看我
是在确认——确认这里有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种目光我见过
在AD医院,新来的病人看见熟人,就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浮木
不一定是多深的交情,但只要有一张熟悉的脸,就觉得自己没那么孤单
————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病房里很安静
但我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江鸢又开始翻身了
她翻来覆去,被子沙沙响,偶尔轻轻叹一口气
“睡不着?”我小声问
“嗯,”她说,“有点”
“怎么了?”
“没怎么,”她顿了顿,“就是新来的那个人……她好像很紧张。刚才我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没哭,但一直在发抖”
我沉默了几秒
“她可能不太适应”
“嗯,”江鸢翻了个身,“你明天要不要跟她聊聊?她只认识你”
“好”
江鸢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小晗在高中是什么样的?我努力回忆,但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齐肩的头发,深蓝色的校服,总是低着头走路
她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也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大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独独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看见了,但从没有走过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这些事
————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走到小晗床边
她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
看见我走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
“你……你怎么过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来看看你适应的怎么样”
“昨晚睡得好吗?”
她摇了摇头。“没怎么睡,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停不下来”
“正常,”我说,“刚来的时候都这样。我第一天住院的时候也没睡着”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我说的不是“没睡着”,而是一种安慰
“真的”
我坐在她床边的陪护椅上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点位置
“你的病……严重吗?”她问
“重度抑郁,伴焦虑,”我说,“吃药控制,还行”
“哦,”她低下头,“我也是抑郁。医生说是重度。我吃了两个月的药,没什么用,就让我住院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一直在揪被单,揪出一个一个小疙瘩
“你爸妈呢?”
“我妈送我来的,”她说,“办完住院就走了,单位有事”
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总是有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妈也是这样
好像很多人的妈妈都是这样
“我爸没来,”小晗继续说,声音更小了,“他好像不觉得我有病,他说我想太多了,让我别矫情”
我的手指握紧了一下
“你不是矫情”
“你是生病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黎绯,”她的声音在发抖,“谢谢你没有说我想太多”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说那种话”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我看见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哐啷哐啷的,由远及近。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在学校没有朋友”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以前有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她们说我越来越奇怪,不爱说话,不爱笑,约我出去玩我也不去,后来她们就不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妈说我性格不好,让我改,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攥着被单的手更紧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会跟人相处”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因为她说的话,我太熟悉了
在AD医院的那些夜里,我也想过同样的问题————我是不是也不会跟人相处?我是不是哪里不对?
但后来我遇见了江鸢。她不需要我“会说话”,也不需要我“会相处”她只是坐在那里,冲我笑了一下,就把我的门打开了
“你会慢慢学会的”
“不急”
小晗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光
“真的吗?”她问
“真的”
她点了点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位
江鸢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和小晗说了什么
只是又冲我笑了
————
中午去大厅吃饭的时候,小晗跟在后面
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敢走太快,又不敢离我太远
江鸢走在我左边,小晗走在我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叠在一起,嗒嗒嗒的
王阿姨在后面看着,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赵阿姨走在最前面
313的圆桌靠窗(私设)阳光照在桌布上
我们坐下来,食堂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过来,阿姨领完餐把不锈钢餐盘一个一个放到桌上
江鸢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我也吃得很慢
小晗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米饭扒拉得飞快,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晗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几秒,又快了
她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放下筷子,看了看我的餐盘,又看了看江鸢的餐盘
“你们怎么都吃这么少?”她问
“吃不下”我和江鸢几乎是同时说的
小晗看了看江鸢,又看了看我
嘴角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开始扒拉自己餐盘里剩下的米粒
我注意到,她的餐盘比我们都干净
一粒米都没有剩下,菜汤也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你很饿?”我问
“不是饿,”她说,“是习惯了。在家里如果不把饭吃完,我妈会说浪费”
她把“浪费”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
————
回到病房,小晗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玩
她只是拿着,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解锁,关上,再解锁,再关上
赵阿姨进来拖地,拖到小晗床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赵阿姨说,“你要是无聊,走廊尽头有活动室,有书,有象棋”(私设,没有这个地方)
小晗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待着就行”
赵阿姨没有勉强,拖完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小晗站起来,走到我床边
“黎绯,”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小,“我能看看你的书吗?”
我指了指枕头边的书堆:“你挑一本吧”
她在书堆里翻了翻,拿起沈听雨送我的那本速写本
“这个……能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
那本速写本里的画,沈听雨画的是窗外的树、走廊尽头的夕阳、还有病房里的病人
有些画很灰暗,有些画很轻,像梦一样
我很少给别人看
但小晗的表情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
“看吧,”我说,“别折角就行”
她点了点头,坐回自己床上,翻开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看
病房很安静
江鸢在看书,陆辞戴着耳机看电影,沉默的姐姐在睡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速写本的纸页上,画里的树影和窗外的树枝重叠在一起,像是画里画外连成了一片
过了很久,小晗合上速写本,走过来还给我
“画得真好,”她说,“这个人……她还好吗?”
“出院了”我说
“那就好”
她把速写本放在我床头柜上,放得很正,边角和桌沿对齐,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小心的事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床位,躺下来,面朝墙壁,不动了
————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小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她没有像江鸢那样小声问“你睡了吗”,也没有像沈听雨那样哭
她只是翻来覆去,被子沙沙响,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动物
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
不是哭声,是她在说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里好安静”
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
冬天还很长
一个病房里住着五个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病史和秘密
有些人慢慢靠近,有些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