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两座城 两座城 ...

  •   出院那天是一月中旬,北京的雪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大

      王阿姨帮我把行李箱收拾好,站在病房门口,眼眶红红的

      “回去了好好吃药,”她说,“别熬夜,按时吃饭,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牛奶糖,塞进我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甜的”

      “想哭的时候就吃一颗”

      我接过糖
      点点头
      “谢谢阿姨”
      就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和来的时候一样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313
      在走廊的起始
      也在人生的起始
      王阿姨走在我旁边,帮我拖着行李箱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周医生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点了一下头(私设)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复诊”

      “药不能停”

      “好”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日光灯还是那么亮,墙壁还是浅米色的,远处有人在活动室里下棋,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嗒嗒的,一下一下

      电梯门关了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风吹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北京的冬天比天津干,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天很蓝,蓝得不真实

      我拿出手机,给江鸢发了一条消息:“我出院了”

      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我说好

      两个半小时后,我到了天津

      从北京回天津的路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巷弄,从巷弄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灰蒙蒙的天
      高铁上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我用手指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树一排一排地往后跑

      我想起江鸢说的“雪化了会变成春天”

      现在雪还没化,春天还很远

      ————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不在

      客厅的灯关着,茶几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两根蔫了的黄瓜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油花浮在水面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我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不明显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拿出手机,给江鸢发消息
      “到了”

      “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吗?”

      “还没,你呢?”

      “吃了,阿姨煮的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

      “吃了多少?”

      过了半分钟,她回:“半碗”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没吐”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软了一下。她说“没吐”的语气,像是在报告一个好消息

      “那就好”

      “明天多吃点”

      “嗯嗯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这里的床和BL的不一样,被子没有洗衣液的味道,窗外的风声也不一样
      BL的窗户外边有树,风刮过的时候有沙沙的声响
      这里的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无数个亮着灯或暗着灯的窗户,像一只只睁着或闭着的眼睛

      我拿起手机,翻到江鸢的聊天框
      我们的聊天记录还不多,只有几十条
      因为从前都呆在一起,所以没必要发那么多
      最上面是我发的“我走了”,下面是她的“嗯”。再往下翻,是她之前发的“晚安”,我回的“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吗?”

      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没回

      我又打了两个字:“晚安”

      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的

      “睡了,”她回,“刚才没看手机,晚安”

      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风还在吹

      我在T市,她在C市

      隔着一千余里

      出院后的日子,和住院时完全不同

      没有人叫你六点半起床七点量体温,没有人把小纸杯放在你床头柜上,没有人问你“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可以睡到中午,可以不吃饭,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没有人管你

      周医生说“药不能停”,我吃了,每天准时吃
      但除了吃药,我好像不知道该做什么
      吃饭是应付,睡觉是应付,睁开眼睛这件事本身就是应付

      我妈偶尔回来一次,通常是晚上,换了鞋就进房间,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她就走了
      有时候茶几上会多一袋水果,有时候冰箱里会多几盒牛奶
      我从来没见过她买这些东西回来,大概是叫的外卖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了,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几句——“她出院了”“还行吧”“医生说继续吃药”。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

      挂了电话,她敲了敲我的房门

      “吃饭了吗?”隔着门问

      “吃了”

      “药吃了吗?”

      “吃了”

      “行”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她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江鸢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早上七点多,“起床了吗”
      中午十二点,“吃饭了吗”
      晚上九点多,“吃药了吗”
      像三个闹钟,准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我每次都回“起了”“吃了”“吃了”
      她有时候回一个“好”字,有时候回一个笑脸,有时候什么都不回,但我知道她看见了

      有一次她问“吃了什么”,我说“面条”。她说“什么面”,我说“方便面”
      她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你自己煮的?”我说“嗯”
      她说“以后别吃方便面了,没营养”。我说“那你呢,你吃了什么”
      她发了张照片过来———— 一碗白粥,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手抖了

      “就这个?”我问

      “够了”

      “你之前不是说阿姨给你煮面吗?”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

      我没有再多问
      但我知道,她的“够了”意思是“吃不下别的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听见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有点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黎绯”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还好吗?”

      “还行”

      “真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又不信我”

      “你又没说实话”

      她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翻了个身

      “今天吐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中午吃的全吐了,医生说是因为药”

      “什么药?”

      “就是那些药”

      她没有说具体的名字,我也没问

      “那你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她说,“吐完就好了,就是有点饿”

      “那你吃点东西啊”

      “吃了,又吐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静悄悄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又在撒谎了”

      “你才是撒谎”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叹气一样

      “黎绯,你别担心我”

      “我会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没有接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一下一下地跳

      “黎绯”
      她又开口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想你了”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擦了又涌,擦了又涌,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也想你”

      她没有再说话
      但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浅浅的,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
      她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一月底,沈听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最近又不太好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
      “怎么回事”

      她说:“又开始撕画了。前几天撕了一整本,我妈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糟蹋东西”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妈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撕画,不知道那些画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许她知道,但她宁愿不知道

      “你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吃了和没吃一样”

      “你要不要回来住院?”

      她过了很久才回:“不知道,回去也没什么用,陆辞又住进去了”

      我心里一紧,“我们隔壁寝室那个陆辞?”

      “嗯,他出院之后就没好过,前两天他妈给我打电话,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不出来,砸了所有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爱半夜写诗、一个人下棋的男生

      “你帮我给他发个消息,”我对沈听雨说,“就说……让他好好吃药”

      “你自己发吧,他手机摔了”

      我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陆辞
      他在AD医院的走廊里跟我点头说“新来的啊”

      ————

      二月,江鸢还没出院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我还没出院,不能去找你”

      我放下筷子,打了几个字:“你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
      “医生说肾有点问题”

      “严重吗?”

      “不严重,住几天就好了”

      我知道她在撒谎
      因为她的声音不对,因为她住院的频率不对,因为她总是在电话那头忍着什么

      我没有拆穿她

      “哪个病房?”我问

      “内科楼,311”

      “我去看你”

      “你别来”

      “为什么?”

      “太远了,你来回跑太累了”

      “我不怕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回了。然后屏幕亮起来,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但那个笑意很薄,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等好了再见,”她说,“等我好了,我去T市找你,你带我去吃煎饼果子,海河边的桃花该开了,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去海河边走走吧,”

      我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碗已经泡软的泡面

      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好,我等你好”

      发出去之后,我又加了一句:“但你不许骗我”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

      我在T市,她在C市

      隔了不止一千公里,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去C市的高铁票

      然后打开和江鸢的聊天框,把订票截图发了过去

      “不管你让不让我来”
      “我都要来”
      “来看你”

      这一次,她没有回“你别来”

      她只回了两个字:“笨蛋”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开始下雪了

      细细的,碎碎的,和北京那场大雪不一样

      雪花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摊水

      我又想起她说“雪化了会变成春天”

      可我站在二月的风里,怎么也闻不到春天的味道

      “第一卷‘枯木逢春’结束”
      “进入第二卷‘长夜难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