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薄荷糖 鸢飞鱼跃》LJ1220

11、桃花与信 桃花与信

　　三月下旬，天津的风终于不那么刺骨了

　　海河边的桃花开了满枝，粉白色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落，落在河面上，漂远了。我站在河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鸢
　　发完才想起来，她上一次回我消息，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五天
　　一百二十个小时
　　七千二百分钟

　　那五天里，我每天给她发几条消息
　　大多数是“想你了”
　　偶尔和她分享一些我身边的事
　　她一条都没有回
　　我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
　　因为她甚至连微信步数都没有了

　　我没有给赵阿姨打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第六天，她终于回了
　　两个字
　　"我在"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我又不会死"
　　她说过好多次，每次都是笑着说的，语气很轻
　　我当时没有接话，现在想来，她大概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死，所以反复说，像在说服自己

　　"在就好"

　　她发了一个"嗯"，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比上次更轻了，像纸鸢上面的薄纸

　　"黎绯，我跟你说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把我忘了吧，忘了我，你就不用难过了"

　　我攥紧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江鸢，你说过等好了来找我的，拉过勾的，你不能耍赖"

　　她过了很久才回
　　很短，只有六秒
　　我点开，先是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轻，像雪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嗯，我记得"

　　我没有再回
　　桃花还在落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B市，B医L院
　　护士领着我走进313病房，靠窗的床位空着
　　她坐在对面的床上，瘦瘦的，穿着一件浅蓝黄条纹色还夹杂着白的病号服，头发有点乱
　　她抬起头来看我，然后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还可以这样笑"的笑

　　“你好，我叫江鸢”

　　“嗯”

　　“……黎绯”

　　没有问我来自哪里
　　也没有询问我的成绩或出身
　　更没有越界的打扰我

　　后来啊
　　她承诺
　　“等我好了我就去T市找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等好了"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在北医六院一起待了不到两个月
　　她有时候安静，蜷在椅子上看书；有时候很闹，拉着我在走廊里一圈一圈走，说她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爸妈工作很忙，只有过年才会回来，她说她怕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把所有灯都打开
　　她说她外公外婆很爱她，特别宠她，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知道那是躁狂期上来了，控制不住的
　　但我不觉得烦
　　哪怕我知道那盏灯亮不了多久，我还是想多看一会儿

　　有时候她会忽然安静下来，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她说
　　"黎绯，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三月吗？因为三月桃花开，桃花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春天来了，哪怕明天还会倒春寒，但今天看见桃花开了，就会觉得——嗯，春天总会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浅浅的涟漪

　　后来她转去了C市第一人民医院，我也出院了，从那天起我们之间隔了上千余里

　　五月二十一日那天，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她凌晨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PDF文件
　　标题是五个字：给黎绯的信

　　我点开
　　信很长，923个字，手写的，拍照扫成了PDF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没有潦草
　　每一行的末尾都收得很干净，像她说话的语气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黎绯，给你写这封信，我犹豫了很久，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不该写，有些话面对面说太肉麻，发语音又不够郑重，想来想去还是写下来比较好"

　　"我认识你已经好几个月了，说起来很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认识你很久了，大概是因为我跟你说过的话比跟任何人都多"

　　"一个人住在医院里，最难的不是疼，不是睡不着，是没有人在意你说了什么，说话有人听吗？难受有人知道吗？半夜疼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半夜三点打电话过去的，除了你"

　　"黎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在半夜三点发消息的人。因为你不会嫌我烦，不会说'明天再说吧'，你每次都回，哪怕只是一个'嗯'，我也知道你在"

　　"我有时候想，如果不是你，我大概撑不到现在，去年冬天最难受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干脆算了，真的太疼了，但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到你，想到你还在等我，想到你说过'拉过勾的不能耍赖'，我就想再撑一撑吧，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好了呢，万一我真的可以出院，真的可以去找你，真的可以跟你一起去看海河边的桃花呢"

　　"但现在我想，可能没有那个万一了"

　　"医生说我的肝肾衰竭是不可逆的，我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我听得懂'不可逆'三个字，就是回不去了，我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装什么都会漏出来"

　　"所以我想，有些话再不说，大概就没机会说了"

　　"黎绯，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想到你的时候心会跳快一点的那种，是看到你发消息来会忍不住笑的那种，是如果你站在我面前我会想抱你的那种"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你是第一个，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推门进来，瘦瘦的，脸色很白，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孤独啊，然后我就冲你笑了一下，你愣了一下，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们都是难过的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那么难过了"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我不太懂，但你让我愿意活着，哪怕活得很累、很疼、很不甘心，但因为你在，我愿意多撑一天"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太久，你可以记得我，但不要一直记得，你可以偶尔想起我，但不要每天晚上都想，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去看很多地方，认识很多人，喝很多酸奶，挑一个比我大方的人，她不用把酸奶推到你面前，她会直接放在你手心里"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替我看看海河的冰什么时候化，看看梧桐树什么时候发芽，看看春天什么时候来"

　　"雪化了会变成春天，我说过的"

　　“我信你”

　　"你也要信我，我说过等好了去找你，就算好不了了，我也说话算话"

　　"我会来找你的，不是这辈子，就下辈子"

　　"你要等我”
　　“等我来找你”

　　信的末尾，她画了一个小小的月亮

　　我的眼泪滴在屏幕上，把那个月亮弄模糊了，我一遍一遍地看，923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字迹有些地方微微发抖，最后几个字比前面的小，笔画也细，像写在纸上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给她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几个字："我也喜欢你"

　　手机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你再说一遍"

　　我按住语音键
　　"我说，我也喜欢你"

　　她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笑，还有一点哽咽："黎绯，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也喜欢你"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行字："以后每个冬天都有人陪你过了"

　　我看着那句话，她说"以后每个冬天"，好像笃定自己可以活过很多个冬天
　　可我知道，那个"以后"里大概没有她
　　她大概也知道
　　但她还是说了，就像她以前说"我又不会死"一样
　　在不确定的事情前面加一个肯定的词，说多了，自己就信了

　　那天我握着手机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屏幕上，亮晃晃的
　　我把那封“信”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她画的那个月亮
　　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屏幕
　　隔着上千公里，隔着屏幕，隔着她说"好不了"的那些话，我好像还是碰到了她

　　那一天是五月二十一日
　　我会永远记住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