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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醒悟 农历十月, ...

  •   农历十月,那个诡异的夜晚。
      连日呼啸不止的北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离得干干净净,整座汴京城都陷入到死一般的沉寂,阴云低低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李煜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总断断续续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咳一声,便有一滴血缓缓落下。他在梦里想要转过头,看看那个咳嗽的人,手脚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死死捆住,半分也动弹不得。
      “砰!砰!砰!”一阵急促惊惶的砸门声,粗暴撕裂了冬夜的死寂,也硬生生把李煜从梦魇中拽了出来。
      李煜猛地睁开双眼,心脏正顺着胸腔疯狂地狂跳不止,屋内漆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亮。
      门外传来老内侍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无措,只反反复复唤着:“侯爷……侯爷……”
      李煜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他走到门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老内侍提着一盏被寒气浸得昏黄的灯笼,“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昏暗的灯光,正照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惊慌?”李煜微微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老内侍抬起头,嘴唇不住颤抖着说道:“陛下……驾崩了。”
      李煜整个人彻底愣住,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完全冻住,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他怔怔地望着跪伏在地的老内侍,那五个字在自己耳边一遍又一遍反复回荡,可他怎么也没法把它们拼成一句完整有意义的话。
      驾崩?谁驾崩了?
      那个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的男人?那个握着他的手,嘴上说着“你可以走”,却半分不肯松劲的男人?那个就在几天前,还用沙哑嗓音低低唤他“从嘉”的男人?
      怎么可能。
      那是大宋的开国之君,是真龙天子,他怎么可能会死?他就像一头永远不会倒下的雄狮,生命力那么强悍,那么霸道,怎么会在这样一个连风都没有的普通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李煜满脸木然,迷茫地开口问道:“哪个陛下?”
      老内侍把额头深深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回答:“是太祖皇帝,在万岁殿龙驭宾天了。如今……如今是晋王殿下继承大统,已经是新陛下了……”
      李煜立在门边,寒气顺着敞开的门缝源源不断涌进来,掀动着他身上单薄的衣衫,可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寒意。他转过身,缓缓合上那扇沉重的木门,踱回床榻,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随手拉过那一床冷硬的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他睁着双眼,静静望着头顶那顶绣着繁复花纹的床帷,四周是化不开的无边黑暗。他听不到半分声响,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彻底隐没不见了。
      次日清晨,汴京上空沉闷的丧钟缓缓敲响,整座都城眨眼间便成了一片缟素。
      违命侯府也挂上了挽联白布,阖府上下所有人都笼罩在新帝登基、旧帝猝死的权力更迭阴影里,人人自危,生怕一步踏错便惹来杀身祸端。
      李煜缓步走到书房最内侧的墙壁前,那里正悬挂着赵匡胤赠予他的江南图。画中的江南依旧是那副温婉多情的模样,可当初说要为他搬来江南烟雨的人,却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夜。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画卷那层薄薄的丝绢。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忽然想起赵匡胤那双总带着粗糙薄茧,却每次都极力放轻动作的手。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想起了赵匡胤在御花园里剧烈咳嗽的模样,想起赵匡胤用颓然的语气对他说“朕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那既不是一句试探,也不是一句谎言。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清楚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凉亭之中,赵匡胤正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开口问道:“若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什么违命侯,我们会是怎样?”
      他想起了那夜龙榻之上,赵匡胤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发颤地说:“朕不要你的心,从嘉,朕要你这个人。”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每一次赵匡胤靠近时,自己都会下意识后退;想起每一次赵匡胤试图触碰他灵魂的时候,自己都只会久久沉默。他想起无数个夜里,赵匡胤深情地唤他“从嘉”,而自己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态度,闭上眼睛装作睡去。
      他以为自己是在守住亡国之君最后的尊严,以为是在用这份沉默的冷暴力,惩罚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仇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惩罚”,落到那个高高在上却偏偏对他无计可施的男人身上,究竟有多残忍。
      李煜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要冲破喉咙的呜咽,硬生生咬碎在了唇齿之间。
      “从嘉。”这个裹着滚烫温度,藏着无尽贪恋与克制的称呼,往后在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的声音叫出口了。
      大行皇帝龙驭宾天,大宋迎来了新的君主。
      违命侯府的日子,表面上看去似乎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优渥”。新帝在朝堂上公开称赞违命侯的诗词才情,以此彰显大宋的宽容与新君的仁德。
      然而,李煜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另一副冰冷,更柔软,却也勒得更紧的绳索。
      违命侯府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倍的守卫,日夜不间断地在周遭巡逻。李煜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这座宅院的每一处阴暗角落里,都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
      新帝赵光义偶尔召见他时,始终端坐在御座之上,姿态高高在上,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在端详一件精心搜求来的战利品,随后才会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不冷不热地唤一声“李侯”,或是直接呼出他的名讳“李煜”。
      “李侯近来身子可好?”
      “李煜,这首曲子填得不错。”
      “从嘉”这个名字,随着赵匡胤下葬,仿佛也一同被埋进了那座冰冷阴暗的皇陵,从此在这世间,彻底死去了。
      初夏的午后,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地上筛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空气里浮动,周遭静得让人无端泛起心慌。李煜坐在书案前,动手整理起自己旧日写下的书稿。
      这几个月来,他再也没能写出任何新的文字,只能一遍又一遍翻读自己过去写下的字句,试着在那一张张渐渐发黄的纸页里,搜寻一星半点自己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在一叠叠凌乱的宣纸里不停翻找,指尖忽然顿住,跟着从一本古籍中抽出了一张澄心堂纸。这张纸的边缘带着几处浅浅的褶皱,纸上是用带着几分颤抖的笔触写下的一首词:《相见欢》。
      这首词作于去年初冬,正是赵匡胤驾崩前不久。他仍清晰记得写下这首词时心底翻涌的柔情与哀恸,而随着赵匡胤离世,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无法欺骗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无数烛影摇曳的深夜瞬间从黑暗里翻涌而出。他想起自己每一次的“后退”,想起自己每一次的“装睡”,想起那只始终“没有推开”的手。他甚至默许那个人一声声唤他“从嘉”。
      从嘉。
      在这片被封为“违命侯”的异国他乡,只有赵匡胤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用这个名字将他从亡国之君的空壳里拽醒,让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依旧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原来自己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交给了对方。在那些带着防备的拉扯对弈里,在那些身不由己的温柔相拥里,他早已经不可救药地,带着清醒一步步沉沦。
      “从嘉”这个名字,早已和赵匡胤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李煜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他错过了一位帝王不顾一切交付全部的真心,错过了一场本可以在绝境中彼此依偎的救赎,更错过了这世间唯一懂他,拼尽性命也渴望着他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死了。
      李煜的身体重重伏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把脸深深埋进臂弯,泪水便如决堤的江河般奔涌而出,顷刻间就浸湿了衣袖,也打湿了案上摊开的宣纸。他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也不会再有人将他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那温暖又坚实的胸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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