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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虞美人 又是一年七 ...

  •   又是一年七夕。
      大宋江山在新帝赵光义的统治之下,呈现出一派繁华盛景。
      违命侯府的庭院里,几株牵牛花趁着朦胧月色,正悄悄沿着斑驳墙垣向上攀援。这座被重兵把守的庭院,周遭死寂得如同被时间遗忘的活死人墓。
      李煜独坐在书房之中,这是赵匡胤驾崩后的第一个七夕,也是他来到汴京后,第一个没有赵匡胤的七夕。
      他们的命运,似乎从第一个七夕开始,就已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始于七夕,终于七夕,恰似一场既残忍又精妙的宿命轮回。
      一阵夜风吹开半掩的窗棂,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这大半年,那份迟来的醒悟就像一把尖刀,日日夜夜在他灵魂上反复割划。他没有一天能安然入睡,只要一闭上眼,那个男人的影子就会化作漫天荆棘,将他死死缠住。
      这般苟延残喘地活下去,远比死亡还要痛苦千倍万倍。李煜伸出枯瘦的手指,缓缓铺开一张澄心堂纸,而后心平气和地研起墨来。墨香在沉闷的夜里慢慢晕开,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决绝意味。
      他提起笔,目光在纸上凝滞片刻,随后手腕轻转,墨迹便如行云流水般顺着笔尖倾泻而下,一气呵成挥就了那首注定名垂千古的绝代词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写到这里,李煜的笔骤然顿住,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一弯斜挂中天的清冷月色,一股悲怆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他这大半生,攒下了满腹哀愁:亡国失家之痛,身为囚徒之辱,但最让他痛断肝肠的,唯独只剩下那份直到生死相隔,才幡然醒悟的未了情愁。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了纸面最末尾的那句话上。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落下最后一个字,李煜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彻底抽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轻声开口唤道:“来人。”
      一位江南老乐师,带着一直随侍在侧的歌姬走了进来。李煜把墨迹还未干透的《虞美人》递给乐师,开口吩咐道:“把曲子谱好,今夜就在这院子里演唱。”
      歌姬望着纸上的词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这词……这词里面写了‘故国’二字,要是传到宫里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啊!”
      李煜没有看她,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屋顶那根雕花横梁,轻轻笑了笑:“杀身之祸?那恰恰是我想要的。”
      七夕深夜,歌声像泣血杜鹃啼鸣一般,从违命侯府高耸的院墙里飘出,融进了汴京城鼎沸喧嚣的繁华夜色中。
      与此同时,大宋皇宫的崇政殿内。七夕夜宴刚刚散去,新帝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端坐在龙椅上,正闭目养神。殿内焚着名贵的异域香料,却半分也压不住他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烦躁。
      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屈膝跪在玉阶之下,特意压低声线禀报:“陛下,违命侯府那边……有动静了。”
      赵光义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毒蛇般的阴冷寒光一闪而过:“他做了什么?”
      内侍双手呈上一卷匆匆抄录的纸条,声音微微发颤:“违命侯今夜……填了一首新词,命府中歌姬反复吟唱。”
      赵光义一把抓过那张纸条,目光飞快扫过纸面,一声冷笑,抬手就把纸条狠狠拍在龙案上:“故国?好一个故国!朕待他这般优待,他居然敢在七夕之夜,公然怀念那早已覆亡的南唐!真是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赵光义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的声音带着残忍杀意,一字一顿道:“来人!赐牵机药!今夜就让他跟着他的故国,跟着他那淌不完的一江春水,一同流去地下吧!”
      次日,七夕的喧嚣方才散尽,汴京城便迎来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秋雨缠缠绵绵,漫着透骨的阴冷,一点一点冲刷着违命侯府那斑驳剥落的墙垣。李煜端坐在书案前,面前静静放着他昨夜刚写成的《虞美人》。
      一名内侍撑着油纸伞立在院中,衣摆被斜风冷雨卷得微微发颤。他身后立着两名侍卫,双手捧着描金漆盘,盘里摆着的酒壶,在濛濛雨雾里泛着刺人的冷光。
      “侯爷,陛下赐酒。”内侍语调不疾不徐,仿佛正在宣读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旨意。
      李煜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在纸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句话上,声音喑哑地问道:“这位公公,这酒……是陛下单单赐予我一人,还是连我的家人也一并有份?”
      内侍沉默片刻,开口道:“侯爷放心,就只有这一杯。”
      李煜点点头,缓缓站起身来。他身上穿了件略有些陈旧的月白长衫,布料早被洗得发皱,腰间系着一根褪了色的青绦,发髻也只用一支素木簪随意挽着。他开口说道:“容我换件衣裳再去。”
      内侍面露难色:“侯爷,陛下还等着回话呢……”
      李煜已经转身朝着内室走去,脚步放得极轻。走出几步后,他却又停了下来,转过身道:“总得体体面面上路,公公要是担心我耽搁了陛下的事,不如跟着进来盯着。”
      内侍终究还是没有随他一同入内。
      李煜缓步走入内室,褪去那身月白长衫,换上了一件石青色衣衫。这是他极少穿的颜色,深沉内敛,却偏偏透着专属于李从嘉的一身孤傲。等他重新回到正堂时,檐外的雨已然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帘倾盆而下,雨珠敲在青石板上,溅起层层细碎的水花。
      内侍见他现身,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连忙亲手将酒杯斟满,双手恭敬地递上前,开口道:“侯爷,请用。”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隐约映出李煜平静无波的面容。李煜接过酒杯,并未立刻饮下,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雨幕沉沉,模糊了所有的景物轮廓。可他心中清楚,顺着这个方向望去,越过眼前这道高墙,穿过汴京层层叠叠的宫阙,再往南行千里,便是他日思夜想的故国金陵,那个他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江南故土。
      他将酒杯举到唇边,浓烈的酒气登时直冲入鼻腔,辛辣的口感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那是牵机药独有的死亡气息。他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便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雨势愈发滂沱,李煜只觉腹中的灼烧感渐渐蔓延开来,像一条毒蛇缓缓游过五脏六腑。他不自觉地按住腹部,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神情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紧接着,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那人身形高大,眉宇间的英武之气根本藏不住。雨幕把脸上的细节晕得模糊不清,可那般气度,那样姿态,这天下除了赵匡胤,还能是谁?
      李煜的瞳孔微微放大,震惊与茫然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赵匡胤立在雨中,周身上下却没有半分被雨水打湿的痕迹。他静静地凝望着李煜,目光里交织着悲悯、无奈与怀念,那道目光看得李煜心头猛地一阵震颤。
      “你来了。”李煜轻声开口道。
      内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门外空荡荡的,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他不由得皱起眉头问道:“侯爷?您是在跟谁说话呢?”
      李煜没有回应,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赵匡胤身上。腹中的钝痛似乎淡了几分,或许是在这场恍恍惚惚的重逢里,他早已痛得麻木,连半分痛感都知觉不到了。
      “过来坐?”他对着赵匡胤开口,同时抬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位置。
      赵匡胤立在雨幕与殿门光影的交界,静立片刻后,穿过那层蒙蒙雨雾,一步步走到了李煜身侧。他的身上混着雨水的潮气,还带着一缕熟悉的龙涎香。
      李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赵匡胤低头凝视着他。忽然,赵匡胤抬了抬手,用指背温柔地拂过李煜的脸颊,拭去了一滴正缓缓滑落的泪水。
      “从嘉,那首词,朕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李煜一下子僵在原地,指尖还未散尽的温度像烈火一般,灼得他心神恍惚。过了好半晌,他才迷迷糊糊地开口:“臣写过很多词。”
      “朕知道。”赵匡胤的手未收回,反倒缓缓下移,掠过李煜的脖颈,停在他领口微敞处显露的锁骨上,指尖在那凹陷处轻触一下,仿佛要烙下一道滚烫的印记。
      “朕最是喜欢那首《虞美人》,你填这首词的时候,心里念着的究竟是谁?”
      李煜浑身一颤,赵匡胤指尖刚触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簇微小火苗悄然燃起,正和盘踞在他腹内的毒蛇相互撕咬。他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按捺住上前的冲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赵匡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低沉地说道:“臣当初写下那首词时,想的是陛下……”
      赵匡胤的指尖顺着他的锁骨缓缓滑到肩头,最后攥住了他冰凉的手。赵匡胤的掌心宽厚而炽热,将李煜的手完完整整包覆在掌心之中,攥得很紧,就像攥着一件稀世珍宝。
      腹中的剧痛骤然加剧,就像一柄浸透了寒毒的利刃,在他腹腔里疯狂搅动,李煜的面色霎时就变得惨白如纸,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赵匡胤及时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稳稳将他扶住,半拥入了自己怀中。那一刻,李煜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胸膛的坚实与温热。
      一旁的内侍看得满头雾水,只见李煜身体前倾,像是被人虚扶住一般,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隐隐渗出一丝暗血。他既不敢上前打断,也不敢擅自退去,只能垂着双手侍立在旁,静静看着。
      李煜靠在赵匡胤的怀抱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开口道:“我这一生,桩桩件件皆是身不由己。被迫生于帝王之家,被迫从闲散皇子转为太子,被迫坐上那张我根本不愿碰的龙椅,被迫沦为亡国之君,到最后,又被迫来到汴京做你的阶下囚。”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字字清晰分明:“我从来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做个自在的词人,想写春愁便写春愁,想叙秋怨便叙秋怨,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爱那红袖添香的知己便去爱,不必怕天下人指指点点。”
      李煜的目光停驻在赵匡胤脸上,那张棱角粗犷分明的面容,正是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的模样。“可命运从来没有给过我那样的日子,它将我一关又一关关进牢笼里。第一座牢笼是金陵的皇宫,第二座牢笼是那顶九五之尊的皇冠,第三座牢笼,就是这汴京。”
      可陛下知道吗?我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座牢笼,它比从前所有的囚笼都更小,却把我锁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牢固。这座牢笼,就是对你的情意。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李煜苍白的面颊,滴在了赵匡胤揽着他腰的手背上。
      赵匡胤手臂收得更紧,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擦去李煜唇角的血迹。那拇指在他下唇处稍稍停留,李煜几乎无意识地微张开双唇,舌尖轻轻蹭过那粗糙的指腹。赵匡胤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去,指腹上留下一抹淡红。
      李煜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神却愈发明亮清亮:“你走了以后,我时常在想,若我不是南唐国主,你也不是宋国皇帝,我们要是在秦淮河畔相遇,会不会成为朋友?又或者……”
      他顿了一顿,泪水涌得更凶:“又或者,不止是朋友。可我不敢奢求,我是亡国之君,你高居帝位。我怎么敢……怎么敢对你生出爱慕之心?”
      李煜后背斜倚在赵匡胤的臂弯里,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越拉越长:“我这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实在太多,求自由不得,求安稳不得,哪怕只求做个普通人也不可得,可我最求而不得的,从来都是你。”
      赵匡胤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凝望着怀中人,眼底的悲悯悄然蔓延开来,最终融成一份无言却带着痛楚的温柔。他把李煜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低下头,将额角轻轻抵在对方的额头上。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混着血的腥气和龙涎香的香气在彼此之间慢慢漾开。
      “从嘉,朕这一生,斩过无数人,夺过无数城,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唯独对你,朕只悔当初没在你还是江南国主时,便前去见你。”赵匡胤低声说道,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李煜的唇。
      “若那时真见了,你会杀了我吗?”李煜喃喃低语,眼皮愈发沉重。
      “不会,朕会将你带回汴京,锁在朕的寝殿之中,半分也不许你离开。”赵匡胤的唇终于落下,像一道赦罪的封印,稳稳印了上去。
      “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李煜笑了,笑得浑身都在发颤,嘴角的鲜血淌得更急了。
      “有区别,现在朕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可在那时,朕还能看着你活。”赵匡胤的唇从他眼帘缓缓滑到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得见。
      李煜猛地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沫溅落在宣纸上,把那阕《虞美人》染得一片斑驳。
      内侍踉跄着往前跨了一步,却骤然僵住,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李煜举起染血的手,指向门外那片雨幕,开口道:“你听。”
      赵匡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入目唯有漫天雨丝交织成一片朦胧水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可他没有开口反驳,只是轻轻握紧李煜的手,手指缓缓交扣相握。
      “我听见锁链断裂的声响了。我身上缠缚着无数道锁链,整整四十一年,它们把我捆得严严实实,一丝都动弹不得。如今,这些锁链正在一根接着一根崩断。你听啊,这声音多好听啊。”李煜说着,嘴角微微扬起,鲜血混着泪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脸庞。
      李煜的目光渐渐涣散,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他缓缓伸出双手,举到眼前,轻声道:“陛下,你看我的手是空的。没有玉玺,没有酒杯,也没有铁链。”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仍从胸腔最深处攒起全身力气,挤出最后一句话:“我可以自由地爱你了。”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的一切都陷入了死寂。
      赵匡胤的怀抱依旧温热,李煜却再也感知不到了。他的头轻轻垂在赵匡胤的肩窝,恰如倦鸟归了林巢。
      内侍等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他默立片刻,转过身对门外等候的侍卫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汴京的宫阙楼台,尽数笼在苍茫水雾里。
      千里之外的金陵城,此刻也飘着雨,秦淮河的水涨了起来。不知哪一家酒肆的门没关严,风趁虚而入,卷得墙上那幅字簌簌掉落在地。那幅字上只有两行诗,字迹清瘦遒劲,一眼就能看出是南唐旧物。
      “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纸上墨迹早已晕染褪色,唯独“快活”二字仍旧清晰醒目。
      李煜写下这句词的时候,尚且未曾懂真正的快活是什么。他以为走出宫墙就能得到快活,以为脱下龙袍就能得到快活,以为真正的自由就在宫门之外、江河之畔、远山那一头。
      他一辈子都在追寻自由,直到生命走到尽头才终于顿悟,自由从来不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它只存于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那是枷锁挣断的此刻,是振翅凌云的此刻,是心中再无半分畏惧的此刻。
      雨还淅淅沥沥落着,汴京的夜空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却有一颗孤星挣开云霭,拖着一线微光擦过天际。那是所有困于笼中的鸟儿挣脱樊笼之后,天空留给它们的最后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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