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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初冬 又一年的寒 ...

  •   又一年的寒风席卷而来,李煜坐在没有生炭火的冷室之中,抬眼望向窗外铅灰色的苍穹,才骤然恍然惊觉,自己被困在这座囚牢一般的北方都城里,居然又硬生生挨过了一个春秋。
      自那夜妥协之后,日子仿佛滑进了一段诡异又平静的轨道。赵匡胤召幸李煜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甚至多到了让前朝旧臣都在暗中侧目。
      初冬的日子里,违命侯府的门前,总停着那辆生着暖炉的宫车。
      可让李煜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些频繁的召幸里,赵匡胤再也没有用过那种带着惩罚与掠夺的姿态碰过他。
      每当李煜在沉沉夜色里被接入那座龙涎香缭绕萦回的寝殿时,等待他的,往往不过是一盘未曾下完的残棋,或是一张静静安放在案头的七弦琴。
      “从嘉,陪朕下一局棋。”
      “从嘉,弹一曲你新谱成的调子给朕听听。”
      “从嘉,外头雪下得这么大,你就安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准去。”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仿佛在顷刻间换了一副模样。他卸下了所有带着侵略性的伪装,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一面,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个本应是他阶下囚的人面前。
      “从嘉”这两个字,几乎成了他开口每句话的开头。他叫得那样自然,那样熟稔,仿佛外头的江山社稷都与二人无关,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他们不过是相伴多年的故交旧友。
      起初,李煜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端坐在榧木棋盘前,指尖拈着一枚冰凉的棋子,目光却总不自觉地提防着对面男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可相处日久,那股紧绷在高压之下的警惕,竟在这般温水煮青蛙般的日常里,不可抑制地被一点点消磨干净了。
      黑白棋子错落排布,泠泠琴音伴着暖炉升起的轻烟,袅袅散在温软的空气里。在这一方与外界彻骨严寒彻底隔绝的寝殿中,在无数个寒风簌簌敲窗的深夜里,李煜蓦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习惯,甚至隐隐生出了几分贪恋这样的相处。
      当赵匡胤用那种低沉又带着温度的声音唤他“从嘉”时,他的心底早已不再翻涌起屈辱的刺痛,反而会生出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可叹的,免于冻僵的安宁。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李煜才终于注意到那阵被冬日寒气逼出来的,不合时宜的咳嗽声。
      最初只是一两声极轻的闷咳,被赵匡胤刻意压在喉咙深处,若是不仔细分辨,很容易就会被炭火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去。可渐渐地,那咳嗽终究压不住了。
      那是一个初冬的深夜,殿外朔风卷着呼啸声呜咽而过,李煜正低头凝视着棋盘上的死局,默默思索着破局之法。
      “从嘉,你这步棋,走得太绝了,生生断了自己所有退路。”赵匡胤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喘息。
      李煜抬起头,恰好撞进赵匡胤的视线里。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他才猛然惊觉,赵匡胤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如此晦暗。那副原本稳如山岳般坚毅的面容,此刻竟透出灰败的倦意,眼底乌青沉沉。
      还没等李煜开口,赵匡胤突然握拳抵在唇边,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连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常服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李煜下意识站起身来,手里握着的棋子“吧嗒”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搅乱了原本摆好的棋局。他向前迈出半步,手伸到半空,却又僵硬地停住,竟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
      赵匡胤咳了好一阵才稍稍平息。他挪开手,重重喘了一口气,端起李煜方才推过来的那杯热茶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李煜。目光落在李煜僵在半空中的手上,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开口道:“从嘉,别怕,朕没事。只是……朕的时间不多了。”
      李煜的心脏猛地骤然一缩,一股莫名的恐慌像冰凉的毒蛇一般,瞬间缠满了他的整个胸腔,但他很快就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这怎么可能?面前这个男人,是跃马疆场夺得天下的开国君主,是终结了五代十国乱世的真龙天子,他的生命力比任何人都要旺盛,他的权力比任何人都要稳固。他怎么可能会“时间不多了”?
      这一定又是他玩的什么无聊的试探,或是故意博取同情的把戏。
      李煜收回手,缓缓坐回椅中,垂下眼帘,声音冰冷:“陛下春秋正盛,四海升平,不必说出这样不祥的话。若是陛下想要试探臣,大可不必如此。臣这条性命本就握在陛下手中,陛下又何必拿自己的龙体来戏言呢。”
      听着李煜疏离又带着锋芒的回答,赵匡胤并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凝望着他。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重新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于棋盘之上。
      赵匡胤叹息一声,开口道:“是朕失言了,从嘉,外头寒风料峭,今夜就留在殿中吧。”
      那一夜,他们对弈直到天明。可那句“朕的时间不多了”,却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李煜的心底,隔三差五就会泛起隐隐的痛。
      几日后,赵匡胤忽然起了兴致,想要到御花园饮茶,便命人将茶具搬到了御花园的八角亭中。此时御花园里的几株老梅,正迎着料峭寒风,倔强地伸展着枯黑的枝丫,隐隐透出一股逼人的肃杀之气。
      赵匡胤与李煜对坐在亭中,赵匡胤身披一件厚重的黑狐裘大氅,衬得他脸色越发没有血色,即便裹得严实,仍止不住时不时漏出几声低咳。他没有看向李煜,只出神地盯着那几株老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热茶,想借着杯壁的温度沾一点暖意。目光不知不觉间,落在了赵匡胤的侧脸上。
      “从嘉。”赵匡胤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煜指尖微微一紧,杯里的热茶晃荡开一圈浅浅涟漪:“臣在。”
      赵匡胤缓缓转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若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什么违命侯,我们会是怎样?”
      李煜愣住了,那一刻,巨大的悲哀突然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为自己,也为赵匡胤。
      他能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对方,如果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或许就能在江南温润的水乡里,煮酒品茗,弈棋论诗,做一对高山流水的知音?难道要告诉对方,如果剥去了层层国仇家恨,他其实并不讨厌那个曾笨手笨脚为他拭去泪水的男人?
      不,他不能。
      李煜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待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盛满柔情深意的眸子里,已经结上了一层坚硬的冰霜,他开口道:“陛下,没有如果。”
      这四个字,就像一把重锤,毫不留情地击碎了赵匡胤那点可怜的幻想。
      赵匡胤望着李煜脸上决绝的神情,眼底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正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烬。他惨笑一声,转过头重新望向那几株老梅,喃喃自语道:“是啊,没有如果。”
      到最后,赵匡胤轻声道:“算了,从嘉。”
      从御花园回去后,李煜大病一场。那日寒气深深侵入了他本就虚弱的肺腑。那些卧床静养的寂静日子里,赵匡胤那句“算了,从嘉”,总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李煜开始主动填词,并且再也不会把写好的词付之一炬了。
      又是一个初冬的深夜,李煜披着一件单衣,独坐在书案前。他提起那支宣州紫毫,饱蘸浓墨,笔锋悬在铺开的澄心堂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跳跃的烛火映着他清瘦的面容,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柔情与哀恸。
      终于,他缓缓落笔,写下了一首变体的《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他写的是自己,也是那个在寝殿里与他相对无言的男人。
      那些棋盘之上久久的沉默,那些深夜里寥寥数语的闲谈,那个男人立在风雪中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还有那句轻得像要被风刮走的“朕的时间不多了”,全都被他揉碎了,一点点化作了笔端晕开的点点墨迹。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写到最后一句时,李煜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骤然落在素纸上,晕染开一朵凄厉的黑梅。他望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眼前翻涌浮现的,全是赵匡胤那张难掩疲惫的脸。他明明恨透了这个人,可当他真真切切意识到,那个人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时,心底却翻起一缕剪不断理还乱的钝痛。
      李煜小心翼翼地把那首词折好,夹进了一本厚厚的古籍里。他忽然惊觉,自己拼尽全力做的这一切,不过是瞒过了天下人,也不过是拼尽全力想要骗住自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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