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遇见》知夏野

4、藏在心底的野心

　　十一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留校自习。周末不回家的学生可以在阶梯教室待到晚上十点，门卫大爷十点半锁楼门。

　　马清新没回。她家在县城南边的镇上，来回两小时车程，懒得折腾。周五晚上她抱着数学卷子进了阶梯教室，挑了个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坐下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陈扬走进来，手里拎着一瓶可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也留校？”

　　“嗯。”

　　他没多问，直接走过来坐到了她前面两排的位置，回头把可乐瓶往她桌角一放：“请你喝。不过我跟你坐一排啊，你数学好，不会的问你。”

　　“我数学也不好。”她说。

　　“比我强就行。”他搬着书包挪过来，坐到她旁边隔了一个座的位置。

　　阶梯教室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各踞一角。暖气片在墙角嘶嘶响，日光灯管嗡嗡的，窗外黑透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模糊影子。

　　陈扬写了二十分钟题就坐不住了，往后一仰，椅子两条腿离地：“你说，咱们以后想干嘛？”

　　马清新笔尖没停：“高考。”

　　“废话，我说高考之后。”他转着笔，笔在指间翻花，“我想去南方。广州深圳那种地方，冬天不用穿羽绒服，满街都是机会。我以后肯定自己做生意，不上班，不受人管。”

　　马清新停下笔。她说：“我想去北京。”

　　“北京？”他扭头看她，“北京冬天多冷啊。”

　　“冷不怕。”她盯着卷子上那道解了一半的三角函数，“我就想去个大的地方。大的地方，没人认识我，就没人拿老眼光看我。我想重新活一遍。”

　　阶梯教室很安静，暖气片的嘶嘶声衬得这句话格外清晰。陈扬没接话。过了好几秒，他转笔的动作停了，把椅子落回四腿着地。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也觉得这破地方待不住人。谁甘心一辈子窝这儿啊。”

　　他偏过头看她。灯管惨白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鼻尖上有一颗小雀斑，平时头发挡着看不见，这会儿她低头写字，头发别到耳后，那颗雀斑就露出来了。陈扬看了一眼，又看回自己的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

　　“你其实挺聪明的，”他说，“比班上好多人都聪明。就是……”

　　他没说完。马清新等他后半句，他没说。

　　她也没追问。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到十点，门卫大爷来赶人才走。马清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月亮很大，把跑道照得发白。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心想他最后那个“就是”后面是什么——就是太胖？就是不努力？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想明白。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很早。周末宿舍没人，她站在水房镜子前面刷牙，牙膏沫挂在嘴角。镜子里的女孩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尖一颗雀斑。

　　她想起他昨晚说“你其实挺聪明的”时的语气——不敷衍，不像平时开玩笑。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她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冲干净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那就试试呗。”

　　声音很轻，水房的回声把它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