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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室操戈7 出身与见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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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奭的话语,让姜吉面目扭曲了一瞬。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没错,是我杀了她。”
姜吉面无表情,语调冷静到就像在讲其他人的故事:“我不是没做过努力。”
“我和她开诚布公地谈过,既然母子的名分已经认下,就应该劲往一处使。”
“我也明确提出了我娶妻的要求,不看容貌,不挑性情,不问过去。”
“再嫁可以,寡妇也可以。”
“只要家世高,有见识,陪嫁厚就行。”
很显然,姜吉是个非常拎得清的人。
他很清楚,人这一生最关键的抉择,就那么几次。
一次是投胎。
一次是娶妻。
他投胎投得很好,亲爹成了齐王,连带着他也成了王子。
这让他的起点比别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虽然母族羸弱,可母亲一心一意为他谋划,临终前还拼尽全力给他找了身份高贵的养母,试图弥补上这个缺点。
他自然不会责怪自己的亲生母亲。
他的生母临终之前,只叮嘱了两件事。
第一是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管多么苦,都不能落下功课。
第二就是他必须娶名门贵女为妻。
他还记得母亲的泪水:“我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歌喉出众,也不是因为我舞姿动人。”
“而是那些大人在谈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偷偷学,把他们的话记在心里。”
“东一句,西一句。”
“哪怕不明所以,我也牢牢谨记。”
“我好羡慕他们家的孩子。”
“就像我羡慕你一样。”
“这些我需要偷学,或者你来教我的东西,她们居然从出生开始就可以学习——”
所以,她觉得那些贵女瞧不起她是应该的。
不止是因为她身份卑微,还因为她没有学识,唯唯诺诺,粗俗和无礼。
直到她的儿子会写字了,她才在儿子的教导下,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她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指望别人能看得起她呢?
这些话,她虽然没说,可她屋子里的侍女们,也就是和她有共同命运的女人们,全都感受到了。
她们全都在哭,哭得稀里哗啦。
与母亲关系最好的姨劝道:“你安心去吧!”
“十王子有了身份高贵的养母,人们渐渐忘记你,十王子的前程一定会更好。”
姜吉哭着反对:“我不会忘记母亲的!”
“不许说这样的话!”他的母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握住了他的手,“你一定不能表现得眷恋我!”
“你必须是一个忘性很大的小孩,养母给你好吃好喝的,你就把我给忘了!”
“你要讨好你的养母,让她给你娶一个门第足够高的妻子!”
“最好是其他国家的王女,或者公室女。”
“最差也要是国内最有权的几位大臣——丞相、太尉,或者以军功封君的几位大将的女儿!”
她死死抓住姜吉的手,盯着他:“你发誓,你一定要娶这样的妻子。”
“否则你的亲生母亲在九泉之下,魂魄不得安宁!”
姜吉当时才七岁,不懂这是为什么,被母亲可怕的样子吓哭,却还是含泪发下了这么重的誓言。
最初的几个月,他真的差点把母亲忘记了。
因为养母那里确实好吃好喝。
加上养母故意让侍女和寺人(太监)在他身边一直说小话,说他生母种种不好。
他听进去了,也隐隐觉得母亲不好。
连带着对生母宫里的姨姨、姐姐们,也逐渐忘了。
但养母很快就失宠,拿他邀宠,发现没用之后,就开始将怨气出到他身上。
姜吉体会了诸多人间冷暖,被迫长大。
他一遍遍回忆着过去,察言观色,清晰意识到了谁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偷偷联系生母宫里的故人,听她们讲了很多生母的故事,也明白了生母临终叮嘱的良苦用心。
姜吉懂了,在这个时代,娶妻关乎人的一辈子。
一旦他娶了个没门第又没学识,还没有丰厚陪嫁的妻子,就别提什么竞争王位了。
哪怕是他父王那样的天纵奇才,又身负强大的血脉之力,又风姿出众,好友众多,又蒙受祖父宠爱,在国内颇有声望。
当年齐国内乱,父王也只能被迫逃亡,为什么?
就因为他的母族和妻族是同一个家族,珍贵的姻亲名额被浪费了。
导致他在王位竞争中缺了至关重要的助力。
所以父王才对原配并不怀念,舍下她的时候也毫不犹豫。
多少年少夫妻,青梅竹马的情分,都抵不过你的存在拖了我的后腿。
如果不是原配的亲兄弟、堂兄弟们在逃亡之路上拼命护持,为此还折损了好几个人,用性命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原配的地位根本就不会得到承认,家族也不会成为目前齐国第一大家族。
姜吉也很惊讶,自己竟然能窥透父王的一点心思。
他觉得,这是生母留给他的遗泽。
等到十岁的时候,姜吉意识到,养母现在就想把他和娘家侄女的婚事定下来时,他想过很多种办法。
他开诚布公和养母谈过,却被敷衍过去,认为“小孩子懂什么”。
他拿出了生母的誓言,却被养母她们私下讥笑“区区一个家伎,心倒是大”,根本没往心里去。
“你知道她为什么没真正给我定下婚事吗?”
“因为她怕我没觉醒血脉之力。”
姜吉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她觉得,她让娘家贡献的,乃是最优秀的女孩。”
“如果我不能觉醒血脉之力,日后成就有限,嫁给我岂不是浪费了吗?”
“无论是送给二哥,还是七哥,又或者献给父王,岂不更好?”
说到这里,姜吉的面目狰狞起来:“谁要她家的女孩?”
“做姑姑的,既不明事理,也不通情理,侄女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很有地图炮的嫌疑,但也能说得过去。
因为这个时代,不像后世一样拆分成一个个小家庭。
后世孩子的成长,受父母影响最大。
亲兄弟姐妹的孩子,也可能因为家庭环境的截然不同,性格两模两样。
现在却不是这样。
这种大家族聚族而居的环境,家中子弟的教育,也都是统/一教导,很容易形成类似共识。
比如说姜吉,殷奭就已经听出了他想要争夺王位的野心。
什么母族卑微,必须靠个兄长,全都是假话。
真正的想法就是想苟起来发育,一旦有机会,就绝不屈居于人下。
这种情况下,姜吉因为养母的愚蠢和短视,就判断养母家族的女孩也是蠢人。
怎么说呢,其实挺有道理的。
因为她的养母就没搞清楚一件事——她抢到姜吉的抚养权,到底是要干嘛?
如果只是想要个孩子。
虽然有好几个孩子可以挑,但出于私心,想要最优秀的那个给自己养老。
这是人之常情。
把姜吉接过来之后,好生抚养,一心一意为他好。
姜吉也不是心里没数的人,自然不会不记这份恩情。
如果是想要一枚棋子,一同争夺王位,那就更应该同心协力。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凡能壮大己方的事情,都坚定执行。
但凡会拖累己方的不利因素,全都想办法处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要看重姜吉的潜力,又不把他的意见当回事。
又要姜吉在前面拉着他们跑,又给他脖子上套缰绳,拼命把他往后扯。
这种智商的妃嫔,居然能在齐王宫的修罗场里,抢到姜吉的抚养权……
殷奭心里有数了。
他字里行间,带了几分真切的惋惜:“阿姨是个聪慧果敢有见识的女子,若能生在高门,定能为官做宰。”
“可惜不知齐国朝政,最终遭人算计。”
以【姜悦】的身份,能称呼姜吉的母亲一声“阿姨”,已经算很尊敬了。
“定能为官做宰”这个评价,更是很高了。
殷奭其实本来想说“令堂”来着。
但他转念一想,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这个尊称,还是不要冒险了。
既然姜吉称呼过生母的姐妹们为“姨”,可见这是此时一种很亲近的称呼。
他跟着喊准没错。
姜吉露出一丝动容的神色。
他从没听过别人这样评价自己的母亲。
但转念一想,难道不是吗?
母亲一生都很渴望读书识字,却从没有人教过她。
母亲能察言观色,周旋于大人物之间,又能结交诸多姐妹,真心以待,换得姐妹们的忠诚。
这不都是大人物才有的品质吗?
她只是出身不好,欠缺一个能学习、能出仕的机会罢了。
想到这里,姜吉忍不住望向自己这位六哥。
阿悦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呢?
如果玉嫔娘娘不是这样的美貌多好。
假如玉嫔没有出众的姿容,就不会从小被当作媵妾培养。
她可以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接受正常王族成员的教导。
如果热衷功名,想要出仕,凭借王族的身份,先天起点就比别人更高。
而且,女性王族比男性王族,更容易获得国君的信任,认为她们野心更小,更加忠诚。
只要她们不成亲,不嫁人,很容易就能成为朝堂高官。
如果不想出仕,王族也养得起富贵闲人,她的父亲未必会逼她结婚,甚至可能会让她招赘。
因为每个达官贵人都希望自己家里能有更多优秀的人。
姜吉深深叹了一口气。
为了迎合这位喜怒无常的兄长,他无数次寻找他和对方的共同点,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他们如此相似。
可在这一刻,他才清晰意识到,他们的遭遇并不相像。
他们本人更不相像。
他以为自己没有看不起母亲,实际上还是不自觉看轻了她。
因为他拿自己的生母去和养母,去和那些妃嫔比。
他为母亲愤愤不平,觉得母亲如果有她们那么好的出身,一定能做得更好。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如果母亲有她们的出身,绝不可能被送入后宫,成为妃嫔。
她会是家族重点培养的对象,是要为官做宰的!
“你说得对,我母亲不比任何人差。”
姜吉平静道。
“我们只是见识不足,棋差一招。”
毕竟,他的生母只是东拼西凑学来的一点东西。
这么多年在后院安稳无忧,也只是因为郑姬委实不是个坏人。
加上他们母子身份低微,无人关注罢了。
他们又怎么知道,他疑似能觉醒血脉之力这个消息放出去,对那些有高贵母族,有那么多人为之谋算的兄弟来说,是怎样的冲击?
万一呢?
万一他觉醒的能力很厉害呢?
但他们又不能害死姜吉。
因为对齐王姜宣来说,你害死他已经忘记的女人,没关系,反正他早就抛到脑后了。
可你要敢害死他的孩子,尤其是有可能觉醒血脉之力的孩子……
既然不能害死,那就只能迂回拖后腿。
“母亲不知道,在她放出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养母就注定是个位份尚可,但没有脑子的蠢货。”
“这个蠢货身边,还不停会有人游说,鼓动,给她说父王与二哥母族的辉煌,鼓动她将侄女嫁给我。”
“如果我忍了,未来就被毁掉大半。”
“如果我不忍……不,应该说,我本来就不会忍,因为他们也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那我就被他们拿住了天大的错处。”
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养母。
说到这里,姜吉苦笑了起来:“最讽刺得是,两边都找了我。”
“二哥,还有七哥。”
“他们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并以此为要挟,让我为他们办事。”
殷奭没直接问“他们为什么都让你来我这里卧底”,而是反问:“你认为,以父王的能力,不能拒绝第一桩婚事吗?”
姜吉愣住了。
他迟疑片刻,才说:“我觉得,父王是被骗了。”
“因为母族对他很好,表兄弟和他一起长大,他……”
可越说,他就越困惑。
对啊,他小小年纪就能想明白的事情,父王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你是说……”
“他是故意的。”
殷奭下了结论。
“他当年颇受祖父的喜爱,又有足够的名望和人脉。”
“若是再谋取他国王女,心思昭然若揭。”
“此举不仅会刺激他嫡出的兄长,甚至可能刺激到他逐渐年迈的父亲,令他目前积攒的全部优势化为乌有。”
“所以,他才求娶舅家表妹,以表自己是个重情重义,念及旧情的人。”
“此乃以退为进。”
“这也是为何,鲁王和郑王都要将女儿嫁给他的原因。”
殷奭原先就在奇怪,姜宣抛妻弃子,为何连续两位王都对他另眼相看。
不怕自己扶起一个白眼狼吗?
但仔细想想,姜宣两次抛弃妻儿,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
而在他有得选的时候,他没有选能给他带来更多利益的贵女,而是选择娶自己表妹。
在鲁王和郑王看来,危难关头的自保,不能被苛责。
平常在关键问题的选择,才暴露人品。
姜宣的人品,绝对不能说差。
至少也是个中等水平,不能证明他唯利是图。
不管姜宣是演的,还是真的,都证明了一件事。
“我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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