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残 ...

  •   残荷听雨,细细密密的雨水打在琉璃瓦檐上,檐角的铜铃在暮雨里晃荡,暮霭沉沉似卷轴上未化开的水墨,晕染了庭院里的秋水海棠。

      云硫音脚步越来越快,衣摆洇湿了小半截,她却浑然不觉,往萧玄衍的书房快步走去。

      原书里,萧玄衍入工部不足三月,就叫人构陷,按了一桩贪污案件在身上。账面抹不平,银子来路不明,被上面名正言顺地从工部逐了出去。那桩事是他心性转戾的第一道口子。

      经过上次那番讨论,本以为萧玄衍会有所防范,可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他仍安安稳稳的待在家里,半点动静也无。

      不管怎么样,她决定给萧玄衍再上一层保险。

      可这话怎么递到他跟前是个难题。总不能劈头就说:"喂,那谁,你叫人盯上了。"亦或者,"做人做到你这份上也是真够格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

      云硫音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说辞,觉得不管哪一套都不似来通风,更像是仇家寻仇。

      脑子还在盘算,脚却比心思快,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立在了书房外头。

      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在湿漉漉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探头往里瞧了瞧,里头安安静静的,桌案上也没有书,不见人影。

      不在?

      她迟疑了一息,好奇压过几分理智,伸手推了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得涩,像许久没上过油。室内仅仅泛着一点微光,屋里的烛火被风一带,晃了晃,又稳住了。她迈进去半步,脚还没踩实,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萧玄衍正立在屏风前解外袍。白绸中衣贴在身上,宽阔的肩背被薄薄的布料绷出流畅的弧线,腰身收得窄而有劲,胸肌微微起伏,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底下紧致有力的肌肉。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手里还搭着刚解下的玄色腰带,一端垂下来耷拉在地上,另外一端还牢牢扣在腰上。

      四目相对。

      云硫音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热意从耳朵根一路攀到脸上,脖子也跟着红了。她想闭上眼睛,眼珠子却被牢牢牵着,黏在他宽阔的肩头臂上,一路滚下去,怎么也挪不开。

      瞥见她肆意打量的目光,萧玄衍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察觉到他的黑脸,云硫音猛的回神,脑子里盘算好的说辞全部搅成了一团浆糊,脱口而出:"妾身、妾身路过!以为此处是……厨房!"

      "厨房?"他讲外袍往肩上一披,嘴角抽了一下,似笑非笑,"王妃的厨房,在本王寝殿里?"

      云硫音的脸烧的更厉害了,硬着头皮:"……挨着,走岔了,人之常理……"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掀了一下眼皮,瞧着她通红的小脸,“看够了?”

      云硫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她连忙垂眸,睫毛颤了颤,声音小到自己都要听不见了,"够了……"

      他盯着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的模样,不慌不忙地系好衣带,迈步走了过来。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赤舄皂靴停在自己脚尖前半寸处。随着他的附身靠近,柏子冷香扑面而来,清冽微苦的气味像松针覆盖的山泉,将她整个人兜头罩住了。

      那张俊脸在离她一拳的位置堪堪停下,"那要不要本王领你去厨房?"

      她抬起头。在他的瞳孔里瞥见了自己局促的表情和倒映着的烛光,眼底里还浮着一点淡淡的戏谑,他分明知道她在扯谎,偏还要顺着她的话往下演。

      云硫音干巴巴地接道:"……不必了,妾身不饿了。"

      "是吗。"他直起身,退开半步,语气淡淡的,"厨房在东南角上,下回别摸到西边来了。"

      她满脸窘态,只想寻条缝遁地逃走。正事今日怕是说不成了,改日吧,改日她定要挑个正经时辰,正经由头,再把话递到他面前。

      云硫音刚准备告辞,就被叫住。

      他破天荒道:"会下棋吗?"

      她愣住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案前,将散落的棋盘理了理,黑白子分归两匣,微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坐榻:"试试。"

      云硫音愣住了。试什么?她前世连五子棋都下不过隔壁小孩,更别提玄机莫测的围棋了。可她方才刚扯过"路过厨房"的谎,这会儿要是拒绝拔腿就跑,反倒显地心虚。

      她硬着头皮坐下,蒲团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云硫音这才反应过来她坐了萧玄衍的位置,屋子里暖乎乎的,混着那股醉人的柏子香,熏的她脑子更晕了。

      棋局开始,云硫音手忙脚乱地拈起白子往棋盘上搁。

      萧玄衍落子速度快,她一枚才放下,他的黑子便跟了上来,面色气定神闲,却步步封死她的去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的白子便瘫了一小片。

      她不认输,赖着又开了一盘。输了。再来一盘。又输。接连输了五六盘之后,第六盘她总算撑过了半刻钟。

      第七盘,她盯着棋局看了老半天,棋子悬在空中,最后战战兢兢落下一子,等反应过来,发现她的白子竟吃掉了他一个角。

      "咦?"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透着欣喜,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嗯。"他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尾音却微微上扬,"这一步走得还行。"

      云硫音心头一喜,眉眼弯弯,"那妾身赢了?"

      "没有。"他落下轻飘飘的一子,将她所有的生路堵得严严实实,"比方才多撑了半刻罢了。"

      她瞅着棋盘上自己那片溃不成军的白子,嘴角抽了抽,在心里将自己反反复复骂了好几遍,反省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答应他下棋。

      她偷瞄了一眼萧玄衍的反应,试探道,"王爷今日心情好?"

      他没答话,只垂着眼将自己的黑子一颗一颗敛回棋匣里去。动作仔细,像在确认什么,在收回最后一颗棋子时,手指轻轻摩擦着。

      又下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门板轻轻扣了几下。声音三长一短,像某种暗号。

      云硫音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萧玄衍没抬头,只把手里的棋子搁下,朝屏风里侧了侧脸:"进去。"

      云硫音没多问,立马起身躲到屏风后头。檀木屏风上刻着松鹤延年的纹样,她只能通过缝隙窥探到他漏出来的的半边肩膀,和搭在桌沿上那几根修长的手指。

      "进来。"

      门开了。来人是萧玄衍身边的侍卫墨羽。云硫音从屏风缝里瞧见墨羽单膝着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那信上洇着暗褐色的印子,在烛光下晃了一下,她认真瞧清楚后,发现是血。

      萧玄衍接过信笺,检查过火漆的完整后,用裁刀细细地裁开。她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出一层白。

      他阖上眼,半晌未动。

      屋子静谧,明明还未入冬,她却觉得室内温度骤减,比腊月的风还冷。

      "……夜阑没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沉,"情况有变。"

      墨羽蹙眉,询问自家主子,“是那位发现她了吗?”

      萧玄衍已经站起身去够架上搭着的大氅,系紧颈下的带子后走出了屋子,披风卷起一阵风。到了门槛处他忽然顿住,侧过半边脸:"未必,派人去妥善安置她的家人。"

      墨羽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云硫音听见动静,从屏风后绕出来,忧声道:"王爷……出了什么事?"

      萧玄衍身形一僵,立在门口。夜风灌进外袍,将他的下摆吹的翻卷。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沉得厉害,像结了冰的湖。

      她被他瞧得心头一跳。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将手里那封染血的信递了过来:"你看看。"

      云硫音接过去,就着门边的烛火飞快地扫了一遍。信上的字迹潦草凌乱,有几处叫血渍洇糊了,但大致的来龙去脉还辨得清。

      有个叫夜阑的眼线没了。她查清了一批异常的盐税账目,数目极大,涉嫌人员也极多,其中就包含了……

      云硫音将信纸折好递还给他,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还是晚了一步。

      原本在房间里待久了,她的脸上泛了红晕,此刻瞧见这桩消息,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

      云硫音有点头疼,对方早已经开始行动。他们想对付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萧玄衍。她脑子飞快地梳理着原书的时间线,相信不久这笔烂账就会顺藤摸瓜地摸到萧玄衍身上了。

      她抬起头,萧玄衍正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探究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底下还压着一丝她辨不明的东西。

      云硫音听见他的声音,"依你之见?"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当务之急是那几本账册。虽然这笔账是旁人所为,可上头落的是王爷的名,这便说不清了。轻则夺职,重则……"她顿住,后果二人心知肚明。

      萧玄衍未置一词,只安静地听着。

      她只好继续道:"幕后黑手不日便会动手,估计会借'清查”的名头,搜检府邸。只怕王府早就不干净了。”

      萧玄衍将信笺叠好收回袖中,缓缓开口:"有人沉不住气,明夜就想动手,便让他动。"

      竟然就是明晚吗?凉意顺着她的脊背一寸一寸攀了上来。

      萧玄衍垂下眼眸,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云硫音听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要出去一趟,在亥时前会赶回来。”

      走到院门,萧玄衍还是忍不住回头,下颌线绷得紧,"若有人来查,只消照常应付便是。旁的自有本王。"

      云硫音心头不宁,追问了一句:"那您今夜要做什么?"

      他听了这话,脚下一顿。终于偏过头来看她。

      庭院里秋水海棠开得正好,一阵风过,落花如雨。

      “什么都不做。”他说,侧脸映着绯色花影,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戏,自然要等别人先唱。”

      他站在她面前,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蹭过她的耳边,泛起一丝热意。

      他没有多余动作,便没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云硫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很久。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硌着掌心,微微发凉。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黑子。

      也不知是他落下的,还是她什么时候偷偷捡起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会完结!!! 感兴趣的可以先点个收,蹲完结(期待搓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