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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妙的心 一丝甜 ...


  •   蒲一第二次路过那条巷子,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其实不是"路过"。她从学校出来之后多绕了两站公交,本该往左拐的,她往右拐了。拐完之后又觉得这个行为太过刻意,于是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瓶冰水,站在那儿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才装作"正好顺路"的样子往老街那边走。

      她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那家店还在不在。

      何铭那帮人后来没再找她,大概是因为她那天蹲在地上捡书的时候,目光太冷了,冷到连何铭那种无赖都有点儿犯怵。但蒲一知道,那只是暂时的。何铭这种人像夏天的蚊子,你赶走一回,隔几天他又嗡嗡地绕回来,除非你真的一巴掌拍死他。而她没有那个力气。

      她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两边的店铺都已经亮起了灯。五金店、水果摊、裁缝铺,每家店的灯都是不一样的黄色——有的偏白,有的偏橘,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温温吞吞的。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西瓜切开后的清甜味,还有远处谁家熬中药的苦香。

      "晚归书舍"的灯也亮着。

      暖黄色的,不刺眼,从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门口的石阶上铺了一小片光。蒲一远远看见那扇门,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看见门上贴的旧海报换了——之前是半张泛黄的,现在换成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瘦长端正,写着:

      "本周新到:聂鲁达《漫歌》,阿赫玛托娃《黄昏的烛光》。欢迎来看。"

      下面还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画得很随意,歪着脑袋,像被风吹偏了。

      蒲一站在巷子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看那张告示,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她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欢迎光——"

      梁语燕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话说了一半顿住了,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弯度比三天前大了一些,像认识的人打招呼时那种"哦是你"的放松。

      "来了。"他说。

      不是"你又来了"或者"这么巧",只是"来了"——好像在等她,好像她早晚会来。

      蒲一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转身出去。店里比她想象的宽敞,但被书架填得很满。顶天立地的深色木书架靠墙排了一整圈,中间还有两个矮架,摆着些画册和旧杂志。吊灯是暖色的,灯光照在书脊上,那些磨损的边角、褪色的烫金书名、书页间漏出来的泛黄折痕,都被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就是她那天闻到的那种味道——旧纸张、木头、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檀香,像是点了蚊香又不像。

      "随便看,"梁语燕重新低下头,手里还在贴标签,"聂鲁达那本在左手边第三个架子,第二层。"

      蒲一没说话,走到他说的那个位置。果然,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硬壳诗集立在书架上,没有折角,没有灰尘,书脊挺挺的,像新的一样。她伸手把它抽出来,封面触感是麻布的,有些粗糙,上面烫着银色的西班牙语书名。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手写体:"1971年智利初版,译者未署名。请轻翻,纸张已脆。"

      "真的初版?"她脱口而出,像自言自语。

      "骗你我是小狗。"梁语燕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带着笑意。

      蒲一翻了个白眼——他看不见,但她还是翻了一个。然后她靠着书架,慢慢翻起了那本书。纸张确实很脆了,边角泛黄,有些页面上还有水渍,像是很久以前被谁不小心打翻过茶杯。但墨迹依然清晰,西班牙语的字母排列出她读不太懂但能感受的韵律。她翻到某一页,看见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了批注,字迹娟秀,像女性的笔迹,写着:"此处译作'我以火的十字架点燃你'是否更好?"

      她愣了一下,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字。

      "前任店主的批注,"梁语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声音低低的,"我接手的时候就有了,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觉得写得挺对的。"

      蒲一合上书,转过身。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白色的,杯壁上有几个磕掉的瓷点,露出里面灰色的铁锈。他把搪瓷杯递过来。

      "热牛奶。"

      "我没要。"

      "你上次没喝。"他很自然地说,杯子的把儿朝她那个方向转着,"店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牛奶。"

      蒲一看着他端杯子的手,手腕上那根褪成浅粉色的红绳还在,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旧伤,不仔细看看不见。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他手指——还是凉的。外面三十多度的天,他手指凉得像在井水里泡过。

      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甜味很淡,像是只放了一点点糖。

      "谢谢。"她说。比上次大了一点点声。

      梁语燕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柜台。蒲一抱着那本书,端着牛奶,在店里溜达起来。晚归书舍比她想象的大,拐过一个书架后面还有一个小隔间,摆着两张旧沙发,一高一矮,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挨到地面了。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起球了,但洗得很干净。

      茶几上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瞟了一眼——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像是读书笔记。她没多看,退了回去。

      整个店里只有她和梁语燕两个人。一个在书架之间慢慢走,一个在柜台后面慢慢贴标签。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那种安静不让人难受,像两个陌生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间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着光的纱。

      蒲一大概待了四十分钟。她把那本初版聂鲁达从头翻到尾,看了大概三分之一。然后她把书放回原位,把喝完的搪瓷杯放在柜台上。

      "走了。"

      "嗯,"梁语燕抬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还来吗?"

      蒲一背对着他,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她顿了一下。

      "后天。"她说。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推门出去了。身后传来他轻轻的、被风铃遮了一半的笑声。

      她走在老街的暮色里,嘴角动了动。还是没笑出来,但心口那个酸酸暖暖的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她回家之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巾。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她还是把它展开,捋平,夹进了那本折了角的聂鲁达书里,当书签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但留着就留着吧。

      又过了几天。蒲一第三次去"晚归书舍"的时候,是周四。那天放学早,她四点半就到了。推门进去,梁语燕不在柜台后面。风铃响了两声,没回应。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书架之间空荡荡的,只有吊灯的光还亮着,照在那些安静的书脊上。

      "有人吗?"她问了一声。没人应。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进去了。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上次那个架子前,把那本聂鲁达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读了一会儿,她听见后面隔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塑料纸在响。她没回头。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梁语燕从隔间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盆小植物——一个巴掌大的陶盆,里面种着几颗绿油油的苗,刚冒出个头,嫩得能掐出水来。

      "什么?"蒲一指了指。

      "番茄,"他把陶盆放在窗台上,转了转角度,让夕照正好打在叶子上,"别人送的,说好养。我试试能不能养活。"

      "你养东西?"蒲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很明显在说"你看上去不像能养活任何活物的样子"。

      他笑了,眼角折了一下:"试试嘛。"

      蒲一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几棵小苗。叶子指甲盖那么大,边缘带着细细的绒毛,在夕阳里透亮透亮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绿玻璃。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子抖了抖,又弹回来了。

      "浇水不要浇太多,"她说,"土干了再浇。放窗台上晒得到太阳就行。"

      "你懂?"

      "我奶奶以前在阳台上种过。"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提起奶奶。奶奶去世六年了,她几乎不怎么跟人提。

      梁语燕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小小的喷壶,绿色的塑料的,递给她:"那你帮我浇。"

      蒲一接过喷壶,对着那盆番茄苗喷了两下,细细的水雾落在叶子上,凝成一颗一颗小水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那个傍晚。她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晃着,手里翻那本聂鲁达。梁语燕在隔间里整理旧书,偶尔传来翻页的"哗啦"声。窗外老街的人声渐渐稀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撒在石板路上。那盆小番茄苗靠在窗台边,叶子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绿得更精神了一些。

      她读到一首诗的最后一节,轻声念了出来。很小声,像自言自语。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隔间里翻书的动静停了一拍。

      然后梁语燕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温过的水:"我也喜欢这首。"

      蒲一没回头。

      但她的嘴角,这次弯了一下。

      窗台上的番茄苗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碰叶子,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远处有人开始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跑调了,但挺有劲儿的。

      蒲一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条在暮色里慢慢变安静的老街。她今天没有想何铭的事,也没有想她妈妈上次来堵她要钱的事,也没有想下周摸底考试的事。

      她只是在想——后天还来不来。

      应该是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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