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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 你是我的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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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一第三次去晚归书舍之后的那个周六,整座城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从凌晨开始下,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石子,噼里啪啦的,把蒲一从睡梦里硌醒了三次。第三次醒的时候是早上七点,窗外灰蒙蒙的,雨水顺着窗户缝往里渗,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毛巾堵上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今天本来要去书店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洗得薄了,透光,隔着被面能看见自己手影的轮廓——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张开五指,影子投在被子上,像个瘦伶伶的树枝。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蒲一在床上耗到九点,最后还是爬了起来。她给自己煮了一包方便面,坐在书桌前边吃边翻那本聂鲁达。折角的那一页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了,边角起了一层细细的毛边,像被手指反复摩挲过。她吃完了面,洗了碗,把桌子擦干净,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
雨丝斜着飘下来,街面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雨点砸进去,冒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撑着伞匆匆跑过,裤腿湿到膝盖。远处的那棵梧桐树被雨洗成了深绿色,叶子沉甸甸地坠着,偶尔有雨珠从叶尖滑落,在风里划一道亮线。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抓起书包和伞,出了门。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泛着一种湿漉漉的青灰色。她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撑起来有一边塌着,雨水顺着塌陷的那个角淌下来,淋湿了她的左肩。她加快脚步,绕过水洼,往巷子深处走去。
远远地,她看见晚归书舍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小块凝固的光斑。
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但因为雨声太大了,铃声被盖住了大半,只剩一点点金属碰撞的余韵,细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酒杯。
梁语燕不在柜台后面。
蒲一收了伞,站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她鞋湿透了,帆布面吸满了水,踩在地上发出"唧咕唧咕"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头已经变成深色,脚趾在里面凉得有些发麻。
"梁语燕?"她喊了一声。
隔间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塑料纸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毯上。
蒲一心里动了一下,迈开步子穿过书架之间的窄道,走到隔间门口。
梁语燕坐在地上。
背靠着沙发,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直。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但没扣好,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肤色。头发有些乱,眼镜歪着架在鼻梁上,一副刚睡醒又没完全醒的样子。他手边滚落了一只棕色的药瓶,小号的,塑料的,盖子没拧紧,有两三粒白色的药片从瓶口撒出来,落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特别显眼。
他抬头看见蒲一,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够那个药瓶,动作太快了,手肘撞在茶几腿上,"咚"一声闷响。他咬了咬牙,还是先把药瓶捞了过来,拧紧盖子,塞进衬衫口袋里。
蒲一站在隔间门口,没有往里走,也没有退出去。
她的目光从那个药瓶上移开,落到他脸上。他脸色很白,比她前几次见他的时候还要白一层,嘴唇的血色也薄了,几乎和脸一个色。额角有一层很浅的汗,在吊灯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你生病了?"她问。
"没。"他撑着茶几想要站起来,手腕使了一下力,没起来。膝盖好像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又跌坐回去了。沙发上的毛毯被他带下来一半,垂在地上。
蒲一走进去了。
她没问他"你没事吧"。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先把他垂在地上的那条毯子捡起来,拍了拍灰,搭回沙发扶手上。然后她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
他的睫毛往下垂着,不看她的眼睛。
"梁语燕。"
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不是问句,就是喊了一下。
他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下。
"药撒了。"蒲一说。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把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两三粒白色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在手心。药片小小的,圆圆的,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方便掰开用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看那个小瓶子和药片的形状,隐约猜到了一些。她把药片递到他面前。
梁语燕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那几粒白色的药片躺在她掌心里,衬着她手心几道浅浅的伤痕——上次捡书磨出来的,已经结了痂,淡褐色的细线。
他没接。
"你不用管。"他说。声音有些哑,和平时那种温温的不一样,像喉咙里含了一口沙子。
蒲一的手还伸着。
隔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忽然变大了,大概是风把雨吹得更斜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玻璃上,声音像有人在用指关节叩门。窗台上那盆小番茄苗被风灌进来的气流吹得叶子乱颤,几片嫩叶翻过来又翻过去,绿得慌慌张张的。
"你手凉,"蒲一说,"跟上次一样。"
梁语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那双眼睛在吊灯下面显得比平时深一些,眼尾有些红,像是没睡好,或者睡得太多。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头靠在了沙发边缘,闭上了眼睛。
蒲一还蹲着。手心摊着,那几粒药片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没催促,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坐下来,靠在他旁边的沙发脚上,后背抵着沙发侧面,和他隔了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外面雨声哗哗的,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灯发出的细弱电流声,"嗡——"的,像一只小飞虫在灯罩里转。
过了很久,蒲一开口了。
"我奶奶走之前那一年,也吃药。"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每天早晚两次,白色的小圆片。她不让别人碰她的药,自己数,自己吃。有一次手抖了,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帮她捡。她让我不要告诉爸妈。"她顿了一下,"其实爸妈也不管她。"
梁语燕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她。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齐刘海遮了半张脸,只能看见侧脸那一道细细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到下巴,利落得像一刀划下来的。
"她走了之后,"蒲一继续说,"我在她床底下找到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药。有些已经过期了,她还留着。舍不得扔。"她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目光清凌凌的,"你留着那个药瓶,也是舍不得扔吗?"
梁语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药瓶,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不是舍不得扔,"他说,"是我还在吃。"
蒲一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今天天气转阴一样稀松平常。
"什么病?"她问。
"……以前的事。"他说得含含糊糊的,像不愿意给这两个字贴一个具体的标签,"三年前的事了。后来好了。最近好像又有点反复。"
"反复什么?"
"起不了床。"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容淡得像隔夜的茶,"就是不想动。手机不想看,书不想翻,饭不想吃。窗帘也不想拉开。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
他停了停,好像在找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说法。
"觉得如果就这么躺着,也没关系。"
蒲一安静地听着。她把自己的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陷进手臂里,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看着窗台上的番茄苗。叶子还在颤,但风比刚才小了一些,雨声也渐渐从"哗哗"变成了"沙沙"。
"你今天为什么还开门?"她问。
梁语燕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药瓶的盖子,塑料边缘发出细微的"咔嗒咔嗒"声。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他诚实地说。
"你也不知道谁会来,"蒲一偏过头看他,"你就是觉得,如果把门关上了,万一有人来了——"
"——万一有人来了,就看不到了。"他把这句话接完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蒲一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因为蹲坐太久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没管,走到隔间门口,回头看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
"中午了。"
"……嗯。"
她转身走了出去。梁语燕听见她穿过书架之间的脚步声,接着是柜台那边开柜子的动静,再然后是水流的声音——她在烧水。他靠在沙发边缘,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湿漉漉的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唧咕"声,瓷杯碰到木台面的"咔"一声,水壶盖子合上的"咔嗒"。
过了五六分钟,蒲一端着一只搪瓷杯回来了。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牛奶,热腾腾的,表面飘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喝。"她说。
梁语燕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甜味很淡,和她上次喝到的那个杯子是同一只,边沿有个磕掉的瓷缺口。
蒲一重新坐回他旁边的地板上,这次靠得近了一些,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从自己书包里摸出那本聂鲁达,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低头看了起来。隔间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和牛奶杯偶尔碰在木面上的轻响。
窗外的雨慢慢收了。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云层裂了一道缝,一缕不算很亮的天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窗台那盆番茄苗上。叶子上的雨水珠还没干,被那缕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缀了一圈小玻璃珠子。
梁语燕端着牛奶杯,看着蒲一的侧影。她看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跟着默念的节奏翕动——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像在嚼一颗硬糖。光线从窗户斜进来,把她齐刘海在额头上的阴影拉得长长一道,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一颤一颤的。
他没有说谢谢。
但他把那个药瓶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进了茶几的抽屉里,关上了。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嗒"的一下,像关上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盒盖。
"蒲一。"他叫了她一声。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平平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喝过热牛奶,声音比刚才暖了一些。
"嗯?"
"下次下雨,我给你发消息说,不关门了。"
蒲一没抬头,翻了一页书。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动。隔了几秒钟,她才开口,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不自在。
"你哪来的我号码。"
"你上次喝牛奶的时候,杯底压着你手机。屏幕朝上。"
"……偷看。"
"你自己露的。"
她把书抬高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瞟了他一眼。那只眼睛里有光——不怎么亮,但确实是亮的,像窗户外面那缕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黄昏前的最后一点天光。
梁语燕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尾折起来,连带鼻梁旁边那副歪着的眼镜都跟着动了一下。
他端起搪瓷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了。杯底有一层薄薄的糖没化开,砂糖颗粒黏在瓷面上,沙沙的,被他舔掉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散到舌根的地方,像什么东西在那里化开了、松动了。
窗台上的番茄苗在雨后风里轻轻摇着。云层又散开了一些,天光更亮了,照在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一种柔柔的、被洗过的金色。
蒲一翻到下一页。
梁语燕靠在沙发边沿,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翻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平稳的、笃定的、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数着什么值得数下去的东西。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