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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别样的你 ...


  •   夏天,燥热,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

      蒲一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整个老街被烤成一种焦黄色的懒洋洋的样子。梧桐叶子耷拉着,蝉鸣从每一道树皮的缝隙里钻出来,黏在空气里,甩都甩不掉。她抱着一摞刚买的书,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想赶在天黑之前回到那间闷热的出租屋。

      巷子口拐弯的地方,一堵人墙挡在她面前。

      她没抬头,往左让了半步,那人也往左拦。她又往右移了移,那人也跟着往右。

      然后她闻到一股烟味——劣质的、掺了潮湿气味的廉价香烟,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腐气。这味道她太熟了,熟到后槽牙会下意识咬紧。

      "哟,还去买书了。"

      何铭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嘴里叼着半截烟,一双三角眼从上到下打量她,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生,一个染黄毛,一个剃了青皮,两个人手里都捏着空了的饮料瓶,拧来拧去,发出塑料挤压的刺耳声响。

      蒲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没有。"

      声音很淡,淡到像在回答今天星期几。

      何铭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她帆布鞋面前的地上。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更近了,身上那股酸臭味直冲她鼻腔。

      "没有?"他歪着头,拿烟头指了指她怀里那摞书,"没钱你买书?蒲一,咱俩谁跟谁啊,别装了。哥最近手头紧,借点花花,下次还你。"

      她抱紧怀里的书,往后退了半步。书是今天刚到的聂鲁达诗选,她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老板娘看她来得勤,还给她抹了个零头。那些纸页崭新崭新的,封面上印着深蓝色的夜空和一轮弯月,和何铭那张脸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说了,没有。"

      三个字,一个字比一个字轻,但一个字比一个字硬。她咬字的时候下唇微微用力,抿成一条薄薄的线。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算大,但黑得透亮,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何铭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后面那个黄毛凑上来,嘴里嚼着口香糖,含含糊糊地说:"铭哥,这妞儿挺横啊。"

      "横?"何铭嗤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她怀里的书,"没钱就他妈把书留下,拿去卖了也能换两包烟——"

      他的手刚碰到书脊,蒲一猛地往后一退,整个人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闷的"咚"一声。

      但她没出声。

      她就那样靠在墙上,把书搂得更紧了,像搂着一件不能丢的东西。齐刘海下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了,直直地盯住何铭,黑眼珠里映着傍晚最后一缕天光,冷冷的。

      "你敢碰一下试试。"

      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分明,像刀背在石头上慢慢地磨。

      何铭的手停在半空中,大概是没想到她今天反应这么大。他记得以前的蒲一——初中那会儿,他堵她堵了七八回,她最多就是翻个白眼绕开走,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后背都贴墙上了,还拿眼睛瞪他,跟要咬人似的。

      气氛凝住了。

      时间在夏天的傍晚变得很黏稠,每一秒都拉着丝,不情不愿地往前走。蝉还在叫,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响了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何铭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落下去,他在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操。"他嘟囔了一句,收回了手,转而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把她怀里的书拍落。

      动作快,但蒲一几乎同时偏了偏身,护住了其中的两本——那两本是诗集。其余三四本噼里啪啦掉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封面朝下,纸页在冲击力下翻展开来,露出白花花的内页。有一本的角磕在石阶边缘,折了。

      她蹲下去捡。

      何铭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含糊地骂了句"晦气",带着黄毛和青皮转身走了。他们的脚步声拖拖拉拉的,鞋底蹭着地面,渐渐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巷口拐角处那截被拉长了的影子,缩一缩,也没了。

      蒲一蹲在地上,没动。

      热浪从地面往上涌,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点点潮气。她没哭。她很多年不哭了,知道哭没有用,只会让何铭那种人更得意,也只会让自己第二天眼睛肿着去上课,被班主任问"怎么了"的时候说不出一句解释。

      她只是蹲着,手指去摸那本折了角的书,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拍掉封面上沾的灰。书名叫《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封面是深蓝色的,折角的地方留下一道白色的折痕,像一道疤。

      她把书合拢,抱在怀里。

      然后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干干净净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手掌摊开朝上,不是要拉她起来,而是一个递东西的姿态——他手里捏着另外两本散落在地上的书,聂鲁达的,封面朝上,被护得很好。

      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先看见的是一副细框眼镜,金属边,在傍晚最后的日光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然后是一张脸——轮廓柔和,下颌线不算凌厉,嘴角微微弯着,弧度不大,但让人觉得他在笑。头发是深棕色的,有些长了,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穿着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腕骨突出的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已经褪成浅粉。

      他蹲了下来。

      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看她,而是和她平齐,膝盖几乎挨到地面,衬衫下摆垂下来,蹭到了地上的灰。他没有问"你没事吧"这种毫无意义的话,也没有露出那种标准的好心人式的同情表情。他只是把另外两本书递到她面前,然后侧了侧头,视线落在她怀里那本折了角的诗集封面上。

      "聂鲁达吗?"他开口说。

      声音不高不低,像夏天的傍晚从窗缝里溜进来的风,温的,不烫。

      蒲一愣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这个瞬间,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就那么四个字,普普通通的,他甚至连语气都没往上扬,平静得跟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似的。但她那一刻就是愣住了,好像有人在她一直绷紧的那根弦上轻轻按了一下,没弹,只是按了一下,让弦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两本书轻轻放在她怀里的书摞上,自己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小声嘀咕了句"老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蒲一抱着书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膝盖有点儿疼——刚才蹲久了,又磕了一下,这会儿发酸。她没吱声,把书全部拢进怀里,准备转身走。

      "等一下。"

      他叫住她,然后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蒲一这才注意到,她蹲着的地方正对着一扇玻璃门——磨砂的,上面贴了半张泛黄的海报,隐约能看见一个"书"字。他没进门,只是在门边的窗台上摸了一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手心。"

      他说。

      蒲一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捡书的时候,手掌蹭到了地上的砂砾,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有一处沁了点血丝,细细的,像被红笔轻轻画了一道。

      她没接纸巾。

      他也没强迫她把纸巾接过去。只是把纸巾往前又递了一寸,指尖捏着纸的一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用指背碰了碰她怀里那本折了角的诗集封面。

      "这本我店里也有,"他说,"是初版,封面硬壳的,不会折角。"

      蒲一终于抬眼认真地看了他一下。他站在那扇磨砂玻璃门旁边,身后那家店的招牌是一块旧榆木板,上面刻着四个字,笔画瘦长,像一个人写字时习惯往右边偏。

      "晚归书舍。"

      她心里默念了一遍。

      "我不买旧书。"她说。

      "没说让你买,"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不大,但眼尾也跟着轻轻折了一下,"借你看。不要钱。看完了记得还就行。"

      蒲一没接话。她其实很想走,很想像以前一样,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任何一段让她感到"被关注"的对话。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书——折了角的那本聂鲁达,封面朝上,那道白色的折痕横跨了月亮的脸。她把书翻开第一页,书名页上有道裂口,从页眉一直裂到页中。

      "你那儿有初版?"她问。

      "有。"

      "真的初版?"

      "骗你是小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正经到和"小狗"两个字完全不搭,衬出一种笨拙的好笑。蒲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嘴角确实是动了。

      她想了想,把怀里的书换了个更稳的抱法,腾出右手,把那张他递了半天的纸巾接了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一瞬间,凉的。他的手很凉,明明天气这么热,他的指尖却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小,像吐出了一颗含了很久的硬糖。

      "不客气,"他推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姓梁,梁语燕。想看书随时来,关门了也没事。"

      "关门了怎么进?"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旧旧的,上面拴着一枚绿色的塑料小鸭子,鸭嘴掉了半截。他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口袋。

      "关门了就从后门进,"他认真地说,"后门不锁。"

      蒲一抱着书站在暮色里,看着他推门走进了那家叫"晚归书舍"的旧书店。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当——,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黄昏打了个哈欠。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他关门的动静,很轻,"咔哒"一声,上了锁还是没上锁,听不出来。

      她没有回头。

      但走了十几步之后,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右手手心还攥着那张纸巾,已经被汗捂得有些皱了。她把它展开来,是那种很普通的白色纸巾,没有任何花纹,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闻到纸巾上有一点点旧纸张的味道,像书放久了之后从书脊里渗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暖烘烘的香。

      她把纸巾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的最深处。

      蝉还在叫。

      但好像没那么燥了。

      蒲一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开灯,借着窗户外面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把书一本一本放在书桌上。折了角的那本聂鲁达放在最上面,她把书翻开,用手掌压了压那道折痕,纸张回弹了一点,折痕还在,但浅了一些。

      然后她坐下来。

      窗外路灯下面,有只飞蛾在扑棱棱地绕着灯泡转,影子投在桌面上,忽大忽小。她看着那团乱糟糟的影子,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何铭的烟头、书页摔在地上的声音、那双伸过来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手,还有那句"骗你是小狗"。

      她不明白。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一家破旧书店,一句没什么特别的客套话。

      但她坐在黑暗里,摸到校服口袋里那块叠好的纸巾,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又酸又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本聂鲁达的折角。她翻开内页,随便停在一首诗的中间,低着头读起来。窗外飞蛾还在扑棱,远处隐约传来谁家的电视机声,还有夏夜特有的那种、混着蚊香和湿气的、混沌的静谧。

      她读了很久。

      读到后来,她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在书页上。台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纸面上,一颤一颤的。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很多年没有人在她蹲在地上的时候,也跟着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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