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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掩恶 入夜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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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风,慢慢落下来。
白日盘踞不散的燥热,一点点褪尽。
不再灼人,却也谈不上清凉。
只是温温的,拂过皮肉。
风的体感很清晰。
闷,沉,裹着整片夜色。
漫过街巷,漫过墙垣,最后缓缓浸过白鹿书院高高的院墙。
白日所有喧嚣,尽数收束。
归家的学子踏碎最后一点廊间余响,四散离去。
方才往来不绝的脚步声、谈笑声、追逐声,一点点归于沉寂。
街巷慢慢安静。
宵将近临。
白日沸反盈天的人间烟火,缓缓沉落。
像海市蜃楼,热闹一时,转瞬褪去锋芒。
整座书院落进薄薄暮色里。
景致温和,光影柔软。
和过往每一个暮春傍晚,别无二致。
连日积攒的细碎异样,没消失。
只是藏得更隐蔽。
悄悄攒,慢慢积。
看不见,摸不着,无声蛰伏在安稳光景的缝隙里。
次日清早。
天光透亮。
春日的阳光质地柔软,平铺在校舍的瓦檐之上。
一层浅浅的柔光,静静覆住整片院落。
院内草木逢春长势极盛。
晚春杨花已经落尽。
枝桠彻底舒展,叶片层层铺开,满眼舒展的绿意。
枝头有鸟低低鸣啼。
初蝉的叫声断断续续,穿插在风声里。
风扫树叶,沙沙往复。
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欣欣向荣的春意,处处鲜活,处处安稳。
堂中学业照旧循规而行。
日日如此,年年如是。
启明焰依旧是堂中最早落座的人。
入座,摊卷,舀水,研墨。
整套动作熟稔从容,日复一日,从无半分变动。
他眼底只容得下案前典籍。
横竖笔画,纸页字句,构筑出他全部的方寸天地。
外界风声起落,街巷动静,人世浮沉。
半点也渗不进他的世界。
他伏案的姿态极沉。
周遭旁人轻语、挪纸、换气,所有细碎动静,一概不入耳目。
整个人沉在书卷里。
旁人惊扰不得,外物撼动不得。
晨间休沐,堂间没有半分喧闹。
无人追逐,无人生闹。
没人闲聊虫鸟闲趣,没人说笑市井杂谈。
窗边几人低声围聚,句句不离朝堂。
字句细碎,轻轻飘散在空气里。
有人谈起,近来城中重臣私下往来频繁,府中夜聚不断。
有人提及,老牌世家步步收敛姿态,行事愈发谨慎。
也有人低声道,新贵势力一日盛过一日,旧门望族,似有日渐衰落之势。
寥寥数语,随口带过。
旁听的少年人只当寻常。
视作朝堂运转的常态,视作世家长势的自然更迭。
少年人读书长大,眼界困于学堂方寸。
不懂权柄压身的重量。
不懂盛世皮囊之下,最易滋生暗流诡谲。
宋伊漫立在檐下。
静静听着这些零散闲言。
有风从院外穿堂而入。
风里气息换了模样。
不再是前几日的滞闷燥热,裹着城外原野干净的青草气,清透舒展。
越是春光繁盛,满目温柔。
心口那块沉石,坠得越紧。
不上不下,卡在胸腔。
压得人浑身滞涩,难言难舒。
心底的沉意,一点一点往下落,越积越重。
她抬眼,望向堂内静坐的人影。
启明焰垂手翻书,指尖轻轻压着纸页边缘。
眉目干净通透,无一丝尘杂。
他自小长在将门清名之家。
门第坦荡,家风忠正。
自幼所见皆是磊落,所闻皆是正直。
不知朝堂琐事,不懂人际阴私。
岁月被好好护着,稳稳捧着。
守着一方安稳纯粹,保有少年人该有的干净模样。
他活得太端正。
太安稳。
这份不染分毫风雨的平稳,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慌。
她抬步,缓缓走到他案前。
声音轻缓,贴着空气漫开。
“近日城中人事,似乎比往年繁杂了许多。”
启明焰闻声抬眸。
眼神清淡,平平无波。
语调规整稳妥。
“朝堂诸事,自有章法。”
一句应答,条理端正。
完全合乎读书人恪守的本分礼法。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看清他常年修身读书的底子。
“章法之外,亦扰人心。”宋伊漫低声道。
启明焰身形微怔。
一瞬的停顿。
而后淡淡摇头,没有出声辩驳,没有多余言语。
这是他刻在骨里的风骨。
也是他从未踏足险恶、不识人心阴私的纯粹天真。
他听不出话里藏着的弦外之音。
启家代代忠烈,立身素来端正坦荡。
家风养出一身磊落心性。
他从不主动揣测旁人。
从不暗自算计利弊。
更不会凭空生出恶意猜忌。
心底无防,眼底无诈。
整整一日,学堂安稳无波。
读书,落笔,听经,翻卷。
重复千万遍的日常光景,规整、平静。
寻不出半分波澜,看不出半分异动。
唯独穿堂的风,彻底变了质地。
不再是单纯和煦的春暖。
暖意底下,藏着一缕极淡的阴沉滞气。
混在春风里,不易察觉,难以分辨。
心思粗疏之人,只觉春日如常。
心细如发者,只觉无端生燥,无端生烦,心底漫开一缕荒芜凉意。
日头缓缓西斜,课业落幕。
学子四散离去,学堂再度归于清静。
两人收拾完毕,并肩走出学堂。
长街春景尽数铺展眼前。
路人步履从容,车马往来有序。
沿街商铺排布整齐,摊贩立道叫卖。
声声扬起,此起彼伏,汇成满城鼎沸。
楼台林立,烟火绵长。
整座京城秀丽繁华,安稳盛大。
国泰民安,岁月静好。
一派平滑安稳的盛世图景,像能岁岁恒久,一世不变。
行至书院石阶,两人驻足。
启明焰侧过身。
“明日早课,早些来。”
“好。”
他微微颔首。
转身迈步,走向槐树下等候的马车。
素色长衫的身影,缓缓融进暮色柔光里。
干净,素净,一尘不染。
周身自带的清透气度,像淤泥尘世里开出的花,不染分毫烟火浊杂。
宋伊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今日出门前,她将那枚春日亲手打磨的素纹冰玉扣,穿绳系成了玉佩,藏于腰间内侧。
玉质微凉,始终贴着皮肉。
她望着满城融融春色,望着眼底无尽繁华。
眼前盛世太平,安稳盛大。
她心底悄悄存着一丝微弱念想,盼这般光景能够永久存续。
自小随母亲周旋世家宴席,看尽门第拉扯,阅尽人情冷暖。
她见惯光鲜皮囊下的阴暗算计,见惯安稳假象下的暗流倾覆。
她看过太多零落,太多崩塌。
故而格外舍不得。
舍不得这般干净纯粹的少年。
舍不得他一身端正磊落,被往后将至的风雨淤泥,彻底染浊。
晚风缓缓拂动衣袂。
长街人声依旧鼎沸,车马依旧不息。
满城春和景明,太平无虞。
只有她立在暮色里,静静看着远处车流吞没那道素色身影。
心底沉凉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