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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京   偌大皇 ...

  •   偌大皇城,金銮殿纵深百丈。

      殿内死寂沉沉。

      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满殿文武百官立班肃立,人人垂首,肩背绷得笔直。殿风从长巷穿堂而过,凉意在梁柱间来回荡,拂过所有人的衣摆。

      朝服料子厚重,被风掀起浅浅边角,簌簌细碎轻响,轻轻落在死寂里。

      无人抬头。

      无人敢抬眼望向御案,无人敢看向殿上龙座。

      御案前方前列,裴临渊立身其间。

      一身深紫朝衣,玉带束腰,身姿挺得笔直。他站得稳,站得从容,语速不疾不徐,一句一句往外铺陈。

      每一句都规整有度,听不出半分戾气,偏偏字字落地,句句锁死退路。

      御案之上,堆叠满了纸页。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全是罗列的罪证。

      当今圣上坐在龙椅上,双手扣在御案边缘,指节一寸寸攥紧,发硬,泛白。面上看不出喜怒,殿内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冷。

      大殿正中,立着启家家主。

      一身青色朝服,洗得陈旧,颜色发闷,衬得他身形愈发沉敛。

      年岁已长,头发整整齐齐束起,鬓角微霜。脊背不再如青年时那般挺得笔直,微微佝偻着,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

      不是锋芒,是沉淀。

      是经年戍守边关、见过尸山血海、扛过家国安危才养出来的沉肃英气。

      依稀能从眉眼轮廓里,窥见他年少时的俊朗凌厉。

      他缓缓抬眼。

      目光缓慢扫过整殿朝臣。

      一一掠过。

      往日同朝议事、宴上攀谈、称兄道弟、许诺互助的旧友同僚,此刻尽数低头。

      无人对视。

      无人抬头。

      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人人心知,此刻谁敢出声,便是引火烧身。

      满殿文武,偌大朝堂。

      无人出列。
      无人辩驳。
      无人敢替启家说一句公道话。

      启家家主目光缓缓收回。

      半生忠勤,历历在目。

      大半辈子守在边关,哪里有战事便往哪里去,哪里有敌寇便守哪里。岁岁戍守,年年不离沙场。

      他护的是国土安宁,保的是百姓生计。

      一心只想国泰民安,山河稳固,朝堂清平。

      浮沉半生,风霜落满身。

      临到老来,一纸虚妄罪证,便压得他百口莫辩。

      没有辩驳的余地。
      没有澄清的机会。
      没有半分转圜。

      他闭了闭眼。

      掌心五指微微收拢,攥紧。

      片刻之后,身躯微微下沉,躬身,叩首。

      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殿中内侍持旨上前,声调平直,响彻死寂大殿。

      “圣旨。
      启氏一族,私结边党,暗蓄势力,罪证确凿。
      革除启家家主官职,削尽门第冠籍。
      全族流徙边陲荒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
      念其早年戍边有功,免其重罪,贬授边地微职,远守穷县,自省终身。
      钦此。”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落下来,便定了一辈子,定了整族命运。

      殿内依旧无人出声。

      无人敢叹息,无人敢异动。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

      今日若是有人站出来为启家辩驳一句,便是忤逆圣意,便是质疑御案之上堆积的罪证,便是与当朝权柄作对。

      牵连,贬黜,流放,皆是顷刻之间的事。

      满殿朝臣,人人自保。

      无人例外。

      尘埃彻底落定。

      再无半分回旋。

      启家家主叩首在地,声音平稳,听不出悲喜。

      “臣,接旨。”

      他缓缓直起身躯,脊背更沉更佝偻。

      立于殿中,静默片刻,再度开口。

      “臣既获罪,不堪居朝任职,自请卸秩归田,携族远赴边陲,余生守边自省,再不踏京城半步。”

      圣上沉默良久,淡淡颔首。

      准了。

      一声准字,彻底斩断启家百年京中根基。

      诏令出宫,如风四散,顷刻传遍整座皇城。

      满城风雨,自此再与启家无关。

      启家家主缓缓退朝。

      步履不快,一步一步,稳稳踏出金銮大殿。

      背影沉缓,落寞,无声。

      无人相送。
      无人随行。
      无人敢侧目多看一眼。

      朝事落幕,天色渐沉。

      京城落了小雨。

      细细绵绵,无声洒落,落在青砖街道,落在朱门楼宇,落在整座繁华都城。

      暮色压得极低,黑云层层堆叠,遮尽晚光。

      启府之内,连夜纷乱。

      无人敢高声言语。

      所有下人仆从步履匆匆,尽数压低声响,仓促收拾行囊。

      百年朱门大院,往日车马盈门、宾客不绝、荣光满身。

      一朝落罪,尽数褪去繁华。

      只剩满眼仓皇,满目仓促。

      庭院寂静,雨声细密,打在层层瓦檐之上,噼啪轻响。

      少年立在廊下。

      启明焰静静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从小到大生活的院落,读书的厢房,植着草木的庭院,日日往来的回廊。

      一砖一瓦,皆是经年岁月。

      他从前日日入校读书,一心只懂经义礼法,只信世间章法公允,信朝堂清正,信功过有论。

      从前在白鹿书院,宋伊漫数次低声提醒他城中人事繁杂,暗流深藏。

      他那时听不懂。

      只觉世事有序,朝堂有规,何须多虑。

      此刻立在自家破败仓皇的庭院里,听着雨声,看着族人仓促离别的模样,看着满府压抑死寂。

      一瞬间,尽数懂了。

      懂了她那日檐下低语的顾虑。
      懂了她一次次欲言又止的忧心。
      懂了她看着他时,眼底压着的那点不安与慌张。

      原来不是她多虑。

      是他太安稳,太纯粹,太不谙世事。

      是他活在旁人拼命护住的干净里,从未见过世间黑白颠倒,从未见过人心险恶,从未见过权柄压人、无罪也可定死罪的世道。

      掌心摊开。

      一枚素纹冰玉扣静静躺着。

      微凉玉质,贴着掌心皮肉,透骨的凉。

      他抬手,将玉扣紧紧按在胸口,抵着衣襟,贴着心口。

      深呼吸一口气。

      胸腔起伏,压下喉间滞涩。

      他最后抬眼,回望一眼这座住了十余年的府邸。

      回望这片生他养他、予他安稳少年岁月的京城天地。

      片刻,转身,登车。

      车马启动。

      车轮碾过潮湿青石路,缓缓驶出启府大门。

      前路遥遥,往边陲,往黄沙,往荒寒无人之地。

      从此,远离京城。

      从此,再无书院晨昏。

      与此同时,宋府高墙紧锁。

      院门层层闭守,下人轮番值守,内外音讯彻底断绝。

      不许出府。
      不许探听。
      不许私传消息。

      整座宋府,静得压抑。

      连风声都似被高墙隔在外头。

      雨一直下。

      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宋伊漫立在卧房窗下。

      指尖抵着冰冷窗棂木面。

      透过窗隙,看向沉沉夜色。

      院中老柳枝条被雨打湿,垂落一地湿绿。

      天地黑沉,无光无月。

      远处官道方向,隐隐传来声响。

      哒哒马蹄,辘辘车轮。

      连绵不断,由近渐远。

      声响缓慢淡出耳畔,一点一点,彻底消在风雨里。

      那是离城的路。

      是启家人远赴边陲的路。

      千里黄沙,万里荒寒。

      绝地苦寒,再无京城春色。

      再无街巷叫卖喧嚣。
      再无市井绵长烟火。
      再无白鹿书院的晨光暮色。

      她被锁在这一方深院之中。

      不能送。
      不能寻。
      不能道别。

      指尖缓缓下移,落在腰间。

      攥住那枚贴身佩戴的素纹冰玉扣。

      五指收紧,死死攥住。

      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冷得人心头发颤。

      数年晨昏,日日相见。

      同院读书,同檐听风。

      一起研墨落笔,一起闲坐说笑。

      少年无事的日子,轻松、安稳、绵长。

      日日碰面,岁岁相伴。

      近得触手可得。

      无人预料,一朝风雨,天地倾覆。

      昨日还并肩立于书院檐下闲谈人事,今日便一别无期。

      今夜无声。

      他无声走远。

      无一句道别。
      无半字叮嘱。

      一墙隔山海。

      一别即杳音。

      满城夜色黑沉沉压落下来。

      院内寂静无声,唯有雨点反复敲打着屋檐,噼啪不绝。

      声声落进空荡庭院,落进寂静卧房,落进人心深处。

      心底悬着一块重物,高高悬在喉间,悬在梁上,不上不下,落不下来,放不下去。

      慌意层层翻涌。

      她怕。

      怕这一别,便是终生不见。
      怕从此山海相隔,再无相逢之日。
      怕往后岁岁年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静静相伴、并肩而立。

      她心里清清楚楚。

      自己心底,早早存着这个人的位置。

      是青梅竹马的熟稔。
      是经年相伴的习惯。
      是悄悄滋生、藏了数年的喜欢。

      藏得干净,藏得克制,藏得无人知晓。

      可她分毫不敢动作。

      她太清楚眼下局势。

      朝堂肃杀,风声鹤唳,牵连甚广。

      若是此刻她开口求父亲,若是她半分失态、半分失言,宋家即刻便会被划入牵连之列。

      通联罪族,便是灭顶之灾。

      满门荣辱,全系一线。

      她动不得。

      帮不上。

      救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只能困在高墙之内,无声看着一场离别覆压而来。

      只能任由风雨吞尽故人踪迹。

      窗外雨势不改。

      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内柳丝飘摇,雨水打落枝叶,无声坠地。

      人间依旧热闹在远方,朝堂依旧翻覆无常。

      唯独他们年少安稳的春光,在今夜,彻底断尽。

      马车颠簸官道之上。

      雨落车篷,声声轻响。

      车厢昏暗,无灯无火。

      启明焰独坐车内。

      胸口玉扣微凉,一直贴着心口。

      一路摇晃,一路前行,离京城越来越远。

      离他安稳纯粹的少年岁月,越来越远。

      短短一夜。

      他忽然尽数开智。

      从前读遍圣贤书,信公理,信坦荡,信人心正直。

      今夜一路风雨,一路颠簸,一路远离故土。

      忽然读懂世事荒唐。

      读懂权柄可黑白颠倒。
      读懂忠臣会无端获罪。
      读懂安稳从来不是常态,风雨才是人间寻常。
      读懂她从前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提醒、每一次眼底的不安。

      原来她早就看见了风雨将至。

      唯独他,蒙在安稳梦里,迟迟不醒。

      车马不停,前路茫茫。

      身后繁华都城,渐远渐淡。

      从此,京城春色与他无关。
      从此,书院晨昏与他无关。
      从此,年少青梅、檐下闲谈、朝夕相伴,尽数成旧。

      一夕风雨。

      半生分隔。

      遥遥前路黄沙万里。

      无人相伴,无人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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