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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暗潮无声 开春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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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的京城,向来风色柔和。
唯独今日不一样。
天闷闷的。
一场春雨刚停,潮气没散,死死闷在空气里。热气混着潮湿,一层一层贴在人皮肤上。
挥不开,散不去。
闷得人心里发躁。
日头很毒,直直晒下来。
亮得晃眼,看久了,眼皮发酸。
白鹿书院还是老样子。
天一亮,读书声就漫出来,盖过外头街上的嘈杂。
院里学子来回走动。
束发,收书,互相搭两句闲话。
日日都是这套动作,翻来覆去,没什么变化。
宋伊漫照旧按时来书院。
还是坐回靠窗的老位置。
看起来一切都和前几日一样。
翻书,研墨,听先生讲课。
放学偶尔停一会儿,顺路跟着人走一段廊下小路。
动作重复得太久,像定死的画面。
可风确实变了。
吹进窗的风,不再是早春那种轻软的。
裹着街上车马的燥气,还有权贵府邸往来的杂乱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不舒服。
启明焰坐在旁边。
周遭再吵,他姿势都没变过。
低头,翻书,落笔。
指尖翻页的速度很匀,不急不缓。
墨落在纸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旁人的喧闹、燥热的风、满院的人声,好像都碰不到他。
他不怎么抬头。
眼里就只有桌上的书卷,一页一页看,一字一字写。
外面市井怎么闹,院里人怎么闲谈,他都不看。
课间休沐,学堂彻底松了下来。
一群学子凑在一处,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有人聊今年科举的考官,谁派系深,谁人脉广。
有人说城里动静大,好些重臣府邸夜夜亮灯,通宵不熄。
还有人随口扯几句世家眷属的琐碎玩笑。
话语零零散散,飘在热空气里。
没人当真。
所有人都只当是课间闲话,听过就算。
宋伊漫坐在原位,手握着书卷。
指尖停在同一行字上,很久没动。
她耳朵轻轻支着,听旁边那些碎话。
她从小跟着母亲应付各家女眷,跟着父亲听厅堂闲谈。
听得久了,比同龄人心眼细,也更能接住这些零碎风声。
最近的朝堂,太挤了。
老牌世家占着根基,不肯退。
新贵权臣一步步往上压,不肯停。
两边暗暗较劲,拉扯得厉害。
启家是世代忠良,手里还留着旧日兵权余威。
这样的门第,哪边都不敢真的亲近,哪边也都不敢放任。
树大,就招风。
她视线轻轻偏过去。
窗间漏下的阳光,铺在启明焰的衣袖上。
月白长衫洗得有些旧,边角平整,干干净净。
没有花哨绣纹,一点张扬的样子都没有。
他还在低头写字。
落笔、收笔,稳稳当当。
墨色在纸上铺开,匀得好看。
周遭所有闲谈、所有关于朝堂的风声,他一概不理。
像是全然不知。
也像是,根本懒得理会。
启家几代养出来的风骨,让他做人坦荡,做事磊落。
不猜人心,不揣阴暗。
窗外热风卷进来几团杨花。
白白的,轻飘飘的。
落在他发梢,又被风吹走。
宋伊漫收回目光。
重新落回自己的书卷上。
字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她一个都记不住。
指尖慢慢用力,抠着书页的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
呼吸乱了一点。
窗外日头更盛。
木窗棂被晒得发烫,隐隐透着热气。
廊外走过两名官差。
步子很快。
腰间佩饰撞在一起,发出短促的轻响。
两人没有进学堂。
只在院外的杨树下站了片刻,低头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
说完就走,步子匆匆,转眼没了踪影。
短短一幕,快得像一闪而过的影子。
学堂里依旧热闹。
说笑的、打闹的、追着跑的,没人抬头多看外头一眼。
满院春光看着安稳太平。
只有靠窗这一方小地方,静得反常。
所有藏在盛世底下的暗流,都安安静静伏在燥热的风里。
暮春的午后,闷得人喘不上气。
热风飘来,一层一层裹在身上,怎么都散不掉。
抬手扇两下,无济于事,只余下满身黏腻。
书院地上铺着大片日影。
光挪得极慢,半天不见动一寸。
青石板被晒透,踏上去脚底发烫,石头纹路都似被烘得发软。
檐角还留着春雨淋出的印子,深浅斑驳,横一道竖一道。
连日晴烘,湿痕早干了,反倒衬得灰瓦木檐,多了几分淡淡的古意。
堂内重开课业。
方才课间此起彼伏的说笑,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四下静下来。
只有先生念书的声音,不疾不徐,慢慢淌满整间屋子。
窗外蝉声细碎,长街车马喧嚣,全都压在这道平缓语调底下,透不进来。
满堂学子伏案执笔。
笔尖蹭过白纸,沙沙的声响,密密麻麻缠在空气里。
启明焰坐在邻侧案前,自始至终没有换过姿势。
日光斜切窗棂,搭在他肩头,落在摊开的纸卷上。
墨色被天光衬得厚重,一笔一画,棱角分明。
旁人容易受周遭动静分神,他不会。
握笔的手腕定得牢靠,全程不晃一下。
通篇字迹排布匀整,不似寻常课业抄写,倒像细细勾勒一幅淡墨小品。
廊间走动的脚步声、同窗细微的换气声,他一概听若未闻,无心去分辨分毫。
宋伊漫捏着笔杆。
笔尖悬在纸面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饱满的墨汁顺着锋尖往下坠,一滴,又一滴,砸在空白宣纸上。
墨团晕开,模样像零星绽开的黑梅。
方才课间众人闲谈的片段,一遍一遍在眼前晃。
学子聊科举考官,聊城西权贵府邸彻夜不灭的灯火,随口扯几句世家眷属的琐事。
还有方才廊外两名官差,脚步仓促,低声耳语的模样。
这些零碎画面攒在一处,堵在心口,卸不开。
学堂看着安稳如常。
穿窗而入的风,依旧裹着化不开的燥热。
她垂着眼,笔尖轻点纸页留白,浸出一小团浅淡墨渍。
整节课熬完,纸上空空荡荡,只边角散落几处干了的墨点,半行经文都不曾写下。
日头渐渐往西斜。
极致的灼热淡了些许,可空气闷得更沉,胸腔像堵了棉絮,呼吸都要费力几分。
散学钟声撞开死寂。
挪动桌椅、收拢书卷、少年说笑的动静,层层叠叠涌上来。
方才死寂的屋子,忽然活了一瞬。
热闹维持得很短,不过片刻,大半学子结伴走空。
偌大的学堂,转瞬又沉回安静。
宋伊漫与启明焰落在最后。
启明焰低头擦拭砚台,收拾卷册,动作舒缓,不见半分仓促。
宋伊漫盯着他手上动作,轻声开口。
“今日天候实在燥热。”
他手上抹布依旧擦着砚石,淡淡应声。
“春燥寻常。”
书卷被他码得方方正正,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的杨树被热风卷得枝叶乱颤,叶片碰撞,沙沙响个不停。
“近来刮风,总来得急。”宋伊漫道。
启明焰目光落回案头,随口作答。
“不过四时流转罢了。”
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起伏。
宋伊漫不再接话。
她清楚,他看不出风里藏着的异样,也不会往深处多想半分。
二人并肩踏出学堂长廊。
廊间空无一人。
落日铺了满地碎光,明暗交错,像随意泼在青石上的水墨。
脚步踩上去,身后光影便缓缓后退。
走到长廊中段,穿堂风猛地卷过来。
地上积了不少飘落的杨花,轻飘飘一团,擦过两人衣袖,往院外飘去。
启明焰脚步顿了顿,侧头望向长街方向。
“街上往来车马,比往日多了不少。”
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
“是啊,一路望去,人车络绎,看着一派热闹光景。”
“晚间行路,不妨慢些。”
一句叮嘱,和过往无数个傍晚别无二致。
宋伊漫轻轻应了一声。
抬眼远眺街巷,人影层层叠叠,车马连绵不绝。
满眼繁华铺展,一眼望不到头。
单看眼下,盛世太平,寻不出半点裂痕。
一路无话,行至书院正门石阶。
落日融金,铺满整条长街。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烟火气四处漫溢。
启府的马车照旧停在老槐树下,静静候着,与周遭喧闹隔出一段距离。
启明焰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侧的人。
“明日还来旁听?”
“嗯,明日照旧。”
他微微颔首。
“归途留心。”
“你亦是。”
两句道别,简单平淡,没有多余起伏,只是日复一日的寻常客套。
他转身走下石阶,弯腰登车。
车帘缓缓垂落,遮住一身素色长衫,遮住那张淡然沉静的眉眼。
车轮缓缓转动,汇入车流,身影越缩越小,最后彻底融进暮色烟火里。
宋伊漫独自立在石阶高处。
晚风掠过,裹着落日余温,又掺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她指尖下意识蹭了蹭袖口布料。
内里贴身藏着一枚玉扣,凉意透过薄衣,一直贴着皮肉。
她静静站了许久。
长街喧闹从未停歇,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唯有她立身这方寸之地,静得透着几分清寒。
片刻之后,才转过身,缓步走向自家等候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