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孩子热炕头》六绿青长

14、第 14 章 夏雨

　　“不走？”宋月青悠悠倚在门上，金辉耀阳落在俊美的五官上，莹莹生辉，那双漂亮锐利的眼瞥过来，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第一次被人三两句话给制着了，还是个年轻哥儿。
　　吴氏红黄皮肤上起了一层粘腻混着灰尘的浊汗，她抬手一抹，在腰间擦了擦，狠狠盯着面前淡定自若，临风不动的宋月青。

　　这马上就要到手的熟鸭子飞了，她怎能不窝火。

　　自古以来，清誉名声对哥儿姑娘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失了清白名声投河自尽的不在少数，原以为这宋家哥儿家家中也没个长辈，好拿捏，为着名声，会老老实实应下这门亲事，嫁给她儿，却是没想到竟是块难得的硬骨头。

　　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一群人眯起了眼，一个劲地抹着汗。

　　吴氏双眼更是眯得只剩下两条缝，她盯着盯着，视线落在宋月青的眉心间，突然一愣。

　　“咱们走！”吴氏突然朝着他们脚边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开，边走边高声说着话，脸上浓重的嫌弃嘲弄隔着不远地距离，教其他人看了个一清二楚，“长的这般丑，还有脸嫌我儿光宗？除了我们，村子里还有那户不嫌你这副男人模样，真是要哥儿没哥儿样，居然连孕痣都没有，原是生不出娃的赔钱货！”

　　哥儿不同于姑娘，即便是眉间孕痣艳红如血，仍旧不好生育，颜色越淡，生育越艰难，更别说连孕痣都没有了。

　　宋家兄妹回了村子后，少有出门露面，吴氏之前也只听其他妇人闲聊时提过一嘴，说是模样丑得吓人，她便想，丑便丑，只要能生娃，她便也捏着鼻子认下了，没想这会见着了人，仔细一瞧，才发现这宋家哥儿竟是连孕痣都没有。

　　白叫她顶着毒辣日头跑一趟。

　　被她牵着的陈光宗还一脸依依不舍地扭着脑袋看宋月青，大声嚷嚷：

　　“娘！我要青哥儿！”

　　“哎呦！娘的儿啊，那赔钱货连孕痣都没有，娶回来光吃饭不下蛋，那怎么能行，娘还想抱大胖孙子呢！你还想不想要娃了？”

　　“娃......要儿子！”陈光宗脑子一下便扭回去了，也不知那空空如也的脑子幻想了些什么，眼里冒起了光，也不回头说要宋月青了。

　　“对咯！咱可不能娶个不下蛋地母鸡回去！”

　　母子俩说的难听又辱人，别说沈柏和宋意了，一个冷着一张俊脸，眼神黑沉，一个胸口剧烈起伏，气的手都在抖，似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打人，便是一旁的其中一个稍年轻些的夫郎都皱眉嘀咕了起来：“虽说青哥儿这副模样是......不容易，这吴氏也用不着说这么难听，戳人心窝子。”

　　另一个婶子“嗨”了声，手上拽着条灰黑色的汗巾捂着嘴嗤笑：“能不急么，你瞧陈光宗那挫样儿，明明是个壮年，有手有脚的未婚男人，却是连邻村的死了丈夫的寡妇都不愿意上门，更别说咱们村的了，谁家愿意把姑娘哥儿嫁个这么个糟心人家受罪？”

　　“可不是......”

　　“行了，哪来那么多闲话？”陈明正沉着一张脸，这会子心里不痛快极了。
　　宋家兄妹好生过自己的日子，却被村子里的人欺负成这样，他作为一村之长，一点儿忙没帮上，真真是老脸都没地方搁！

　　改明儿寻个日子，他定要上陈光宗屋里，寻他爷好生敲打敲打。

　　吴氏是个无赖泼妇，生的又膘肥体壮，一张臭嘴能将活的骂成死的，丈夫陈来银是个畏畏缩缩老实窝囊只听她话的，整个村子少有敢和她闹上，免得惹一身骚的。

　　但她独怕自己的公公，陈田。
　　而陈田又怵他亲爹。

　　他亲爹是上一任村长，向来说一不二，手段强硬，威望可比他高许多，直到现在，村子里不少爷辈爹辈的见了都还会下意识打怵发虚。

　　到时若吴氏还敢闹腾，他就把他亲爹搬出来。
　　虽有些挂不住面儿，但好用。

　　陈明正黑沉的眼瞥了一旁的叽叽喳喳聊天的几个，哼声道：“你几个嘴都给我老实绷紧了，没事多做活，少说些闲话。”

　　“唉，我们晓得了晓得了。”到底是村长，那几人缩了缩脖颈，应下了。

　　陈明正挥了挥手，一脸不耐：“赶紧散了。”

　　人一走，他才转头看向宋家兄妹和沈家兄弟，正想安抚安抚这沈宋两家没了双亲的可怜孩子们。

　　结果这一看：“......”

　　沈松已经从宋意手上转移到了沈柏手上，此刻正与宋月青并肩站着。

　　一个面色冷淡，却是揽着人，一刻不停地轻抚着意姐儿的背。
　　一个眉眼温柔嘴角带笑，轻声细语弯腰说着些什么。还有小的哪个，随着自家哥哥哥弯腰的动作，身子前倾，一双小短手摸着意姐儿汗水眼泪水润润的脸。

　　一眼望去，简直就像是幸福温馨一家四口。

　　“......”

　　陈明正眼神复杂，看了好一会，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柏抬眼，看到的便是一直看着他们不说话的陈明正，疑惑开口：“村长？”

　　陈明正回神应道，清了清嗓子：“嗯？”

　　宋家门前左边是一棵桃树，右边是棵李子树，此时皆是满树的硕果累累，只是先时膨果期无人打理，数量多是多，个头却小。

　　几人站在树荫下，虽是晒不到什么太阳，可随着天上烈阳逐渐升高当空，越来越热了，沈柏额间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抱着沈松，道：“这下没事了，小子我便先回家去了。”

　　陈明正点头：“回吧。”

　　沈柏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一会，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余光是盛阳之下白晃晃的一片，宋家门前，陈明正站在哥儿面前，苦口婆心在劝着什么，身材高挑侧脸冷漠的哥儿一言不发。

　　蓦地，那双浅色的眼看了过来。

　　沈柏霎时收回视线，迎着热浪，归家去。

　　.
　　伴着一声轰天响雷，窗外闪过一瞬的耀白，盛夏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哗哗落了下来。

　　这场九月的雨下的格外的急，沈柏始料未及，匆忙跑到院子里，顶着噼里啪啦的雨点，将竹杆子上晾晒着的衣裳抱紧屋子里。

　　将被淋的半湿的衣裳放在椅子上，沈柏已然浑身湿透，黑长的发丝被雨水打湿黏在侧脸，颈侧，他抬手将脸上的雨水抹去。

　　“哥哥，擦擦。”沈松举着粗布帕子，一脸担心。

　　沈柏接过，将脸上残留的水渍擦去：“谢谢松娃。”

　　沈松：“不谢谢。”

　　童言童语，沈柏被逗笑了一下。

　　下一秒，却是又收敛了回去，站在门前，看着外头急促的大雨，眉心起了丝丝忧虑。

　　干裂的地面被雨水打湿，院子逐渐积起了一个个有大有小的小水洼。

　　雨里起了大风，将雨滴吹斜，带来的却不是凉爽，而是带着一股泥土气息的闷热，让淋了雨水的沈柏更觉身子的闷热湿粘，连带着心也跟着闷了起来。

　　堂屋门大开着，雨水斜吹了进来，砸在沈柏和沈松的脚上和裤脚。

　　他敛了眸中神色，拍了拍沈松的脑袋：“雨大，别站在这，待会身上会被雨打湿还得换，进去吧。”

　　沈松乖乖地进了屋，接着在沙盘上练字，沙盘旁边放着一张写满字的黄纸，那是陈明正给的。

　　他听了沈松年纪小小喜爱写字认字，且悟性不低，心中大喜，忙找出来了两张自家孙子陈书以前开蒙时写在黄纸上的千字文送给了沈松。

　　沈柏当时一喜。

　　一至二十，沈松已经可以全部写出来了，这会正是需要学认新字的时候，只书铺中的孩童初学启蒙所需的《千字文》一本便要三四两的银子，前头买了笔，他们现下全部身价总共才二两半。抄书就更不用想了，对于这里的文字，沈柏多数都认识，但写不好，因为不会用毛笔。

　　正发愁呢，陈明正就送来了黄纸。

　　沈柏一边欢喜一边将这恩情默默记在心中。

　　.
　　申时初，外头的天已经是一片黑压压。
　　堂屋里点起了油灯，照亮了一室的昏暗。

　　整个沈家除了堂屋，所有的门房和窗子全都关的严严实实。

　　急骤的雨打在门上，窗子上，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嘈杂不歇，堂屋门内的一截地上已经被飘湿，大门被夹着雨水的风吹得吱呀来回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着时不时响起的似要炸裂天穹的巨雷，吓得学字学累的沈松一个劲往沈柏身边挨着，面色有些发白。

　　恰时，又听外面传来一道轰雷，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黑色天穹，整片天霎时一片刺白耀目，却是转瞬即逝，又重归黑暗。

　　沈柏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却是没办法抱起他，他淋湿的衣裳却一直都没有换。

　　距离这场雨开始下，已经过去快两个时辰了。
　　他心中的担忧越发的重了。

　　堂屋里，桌上是被风吹得明灭摇晃的灯火，暖黄色光圈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映在墙面上，随着外面天地间的大雨摇晃。

　　脚边是昨日刚从宋家拿回来的青竹，沈柏却是一点想折腾的心思都没有。

　　屋外的雨半点没有要小下去的迹象，沈柏眉头拧着紧紧，抬头看了眼已经粗略补过却仍旧漏水的屋顶。
　　其它屋子怕是也已经开始漏了，只是他却暂时顾不上这些了。

　　地里的谷子黄了。
　　再等半个多月的光景，便是秋收了。

　　这个时候下这般大的雨，若是今日之内能停那还好，若是不能......

　　沈柏深吸一口气，起身，手脚快速地翻出了两身蓑衣和两顶斗笠，各是一大一小。蓑衣和斗笠给沈松穿戴好，他穿戴好后蹲下身子，和沈松懵懵懂懂有些不安的眼睛平视，他轻轻吐了口气，扯起嘴角的弧度，好似寻常般笑着同他说：“哥哥上地里去看看，先送你去意姐姐和月青哥哥家里待一会，好不好？”

　　沈松有些害怕，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沈柏进了趟侧屋，然后一手抱着沈松，一手拿着耙子，锁好门，从被雨打的七零八落，东倒西歪还积了水的菜地边走过，进了急骤的风雨中。

　　宋家堂屋。

　　一片急促嘈杂雨声中，宋月青倏地抬起了头，放下手中抄书的活计，取下一旁墙上的斗笠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旁正一脸憋屈不情愿绣花的宋意抬头：“？”

　　“大哥，外头下那么大的雨，你出去做什么？”
　　她喊了声，见人没理他，眼珠一动，手速极快地扔了手上的针线，戴上斗笠跟着跑了出去。

　　宋家门前，看着面前有些狼狈的男人，宋月青眉头几不可察一拧，语调却是淡淡：“什么事？”

　　沈柏微微低头，看着面前之人好看的脸，抿了抿唇，语速极快地说：“雨太大，我怕地里被淹，沈松能不能先放在你们这里。”

　　宋意迎着雨提着裙摆刚走过来，便听到这句，想也不想便说：“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完，她又想起大哥宋月青还没吭声呢，抬头谄媚地对他笑了笑。

　　宋月青扫了她一眼，没理她，看着沈柏有些急切的眼，没说什么，只伸手去抱他怀里的娃。

　　身前是骤然凑近的身子，携着浅淡的冷香，沈柏眼睫蓦地一颤，一时间失了神，双手都忘了松开。

　　抱人没抱动的宋月青一顿，睨了他一眼，淡声：“松手。”

　　沈柏回过神，赶忙松开了手，紧接着想起什么，得空的那只沾着雨水的手在身上摸了摸，递给了面前的哥儿：“给。”

　　宋月青一看，是个钱袋子。

　　他眼神无波，收回视线，用手擦了擦怀中崽子脸上的几滴雨水，说了句“不是要去地里？”，然后转身抱着人进了屋。
　　“小意，关门。”

　　“啊？哦哦哦。”宋意扶着门，看着举着钱袋愣着的人，“沈柏哥，雨这般大，你自己小心哦，我和大哥会帮你好好看着松娃的。”

　　话音刚落，伴随着耳边倏然变大的雨声，在沈柏面前，大门“砰”地一下，被关上了。

　　他还傻傻举着手。

　　沈柏：“......”